許主任任命自己的兒子當總務課長,管內勤,同鄉親信姓汪的當業務課長,管外勤。整個領導機關也就十幾個人。平時在場部工作的人只有六、七個人,吃飯也就是一桌。下面大小十幾個鎮上,都有場部派出的工作人員,只有在開大會時才到場部來,總共也就是二、三十人。
我到漁市場不久,就過年了,當時照例要放年假,場部人員都從外面回來,拿了工資和分紅,就回家過年去了。這時我才認識了場部的幾個同事。
業務汪課長,是許主任的同鄉,得力乾將,約四十歲,因為成天在下面跑,曬得黑黑的,看上去很精悍,平時很少到場部來,因為要回常州過年,到場部來向許主任匯報工作,領了工資就回家去了。
還有兩個是陳特派員帶來的工作人員,都是上海人,一個姓張,三十多歲,中等個兒,方方的臉,像個學者;一個姓劉,二十多歲,大高個兒,白白的皮膚,長得很帥氣,兩人都分別在場部附近,租了居民的房子居住,我曾跟他們去看過,房間陳設都比較簡陋,但比我住的小倉庫,要好得多。
到年三十,場部的工作人員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人家問我,為什麽不回家過年,我說,家裡沒有什麽人,我寄居在親戚家,回不回去都可以。其實,我也想回去過年,但回去後,沒有錢買年貨,沒有什麽吃的,還增加家裡負擔,於是,我就厚著臉皮,在許主任家過了個年。
因為放假,場部夥夫也回家了,我就跟許家一起吃飯。這樣,我就跟他家的人混熟了,了解不少他家的情況。
許主任是常州人,老家有不少田地,比較富有。他有三個兒子。
大兒子已三十多歲,在常州老家結過婚,因老婆是農村婦女,長得不漂亮,所以不喜歡她,就放在老家。他在漁市場掛了個總務課長職務,很少管事,實際上在外面在做生意,賺了不少錢,並在城裡買了房子。在吳江他又找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就在五月結婚,那天,漁市場的職員都去祝賀,我也去了,看見新娘坐在新房裡,披著紅頭披,許多人在鬧新房。結婚不久就生了個兒子。許主任夫婦對孫子也很關心,新媳婦也常抱著孩子到許主任家,來看爺爺奶奶。
二兒子二十多歲,頭髮發黃,皮膚發紅,有點像外國人,也在漁市場掛了職,但沒有看見他參加工作。聽說因為他對父母包辦的童養媳不滿意,就一直沒有同房,在外面吃喝嫖賭,不務正業,平時很少回家。童養媳在許家實際上是個傭人,洗衣做飯,掃地抹桌,侍候公婆,埋頭乾活,很少講話。
三兒子十六七歲,在蘇州上學,平時不回家。
許家過年與當地老百姓一樣,從年前臘月二十四開始,撣塵,送灶,買豬頭三牲,供奉天地祖先,到年初五請財神等,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節,掛紅燈,鬧元宵,都搞得熱熱鬧鬧,我只能參加打雜,幫著乾點下手活。
過年期間,許家人都到齊了,聚在一起後,除了吃飯,就是賭錢。年內許家親友來拜年,也都參加賭錢。當時玩得最多的是推牌九和擲色子。記得年三十晚上,吃過年夜飯,在正廳上,拉開八仙桌,由許主任坐莊,幾乎全家人都參加賭牌九,大家大呼小叫,玩得十分高興,一直玩到深夜,贏的笑容滿面,輸的表示明天再來。到夜裡12點鍾,開始辭歲。許主任帶領大家到天井裡放鞭炮。放完鞭炮,許主任給兒子媳婦每人發一個紅包壓歲錢,
兒子媳婦則向父母鞠躬拜年,之後,許主任說自己年紀大了要休息,願意守歲的,可以繼續玩,但不準到外面去賭錢,說完他就回房睡覺去了。其他人就繼續賭錢,玩擲色子,一直玩了個通宵。 我在許家吃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但沒有參加賭錢,一來我沒有賭過錢,二來我無錢可賭。我到漁市場還不到一個月,既無工資也無分紅,身無分文,他們賭錢時,我就在邊上看,有時也幫著吆喝幾聲。放鞭炮時,他們給我幾個小鞭炮,我就點著玩玩。許主任去休息後,我也到廳後小倉庫去睡覺,只是一牆之隔,朦朧中仍不斷聽到他們呼么喝六的叫聲。
元宵節前後,漁市場的職員陸續回到場部,這時上面派來的陳特派員也帶著家眷回來了。陳特派員四十多歲,穿西裝,打領帶,白白淨淨,風度翩翩,南方口音,說話不快不慢,很精明強乾的樣子,他與謝會計在一起辦公。不久,就宣布給每個職員發一張任命書。我收到了一張任命書,在印有‘吳江漁市場’的信紙上,打印上‘任命XXX為漁市場課員助理’,下面是漁市場主任的簽名章。當時,我是工作人員中職務最低的,每月發的薪水,買了牙刷,肥皂,衛生紙,就剩下不多了,想要買件襯衣,也得攢好幾個月的薪水。
當時,吳江城內市中心有不少娛樂場所,如電影院,跳舞廳,也有妓院,賭場,煙館。我曾跟上海來的幾個同事去看過電影,也去過跳舞廳,他們會跳舞的,就花錢找舞女陪跳,我隻坐在邊上看,但沒有去過妓院、賭場。
我記得,煙館裡面是分等級的,高級的有單間,內有專人伺候,並有茶水,水果,點心供應;低級的為大間,一排炕上有七八個人,躺著吸鴉片煙,裡面烏煙瘴氣,令人窒息。煙民中多數面色蒼白,骨瘦如柴,衣著破舊。聽說吸上鴉片以後,都會傾家蕩產,賣兒賣女,搶劫偷竊,直到家破人亡。
上海來的同事見多識廣,說開妓院,舞廳,煙館,賭場的老板,都是有後台的當地流氓、地痞,或黑道上的大佬,也有警察局,法院,特務機關有勢力的官員,還有日本浪人。聽說日本軍方就大量買賣鴉片,既能掙大錢,又能毒害中國人。
元宵節以後,漁市場恢復工作。我分在內勤,在場部協助會計,文書,接待等,乾一些抄抄寫寫,油印裝訂等雜活,因為工作不多,後來,又叫我每天上午去南門外漁市場收稅點,抄回當天的收稅帳目。於是,我每天吃過早飯,8點多鍾,從場部出發,走半個多小時到南門收稅點去抄帳,把當天南門漁市場收稅點的收稅情況,每一筆的數量,稅額,金額,列成表格,帶回場部備案,這樣就可以同以後報上來的報表對照,以防止下面作弊。
吳江南門外的一條大河邊上,有一個大碼頭,碼頭上有一間大房子,就是漁市場的收稅點,裡面是一個大廳,工作人員有一個督察,一個記帳員,一個會計,一個過稱員。因為我是場部派去抄帳的,雖然是個孩子,他們也不敢小看我,搬了一張椅子,讓我坐在一邊看他們工作。
漁船靠碼頭後,漁民把捕撈到的魚放在水桶裡,拿到大廳裡來過秤,過稱員高聲唱出數量,記帳員就記帳,馬上就有魚販子過來,同漁民討價還價,成交後,魚販子就交錢,記帳員按分量扣除稅收,把余錢交給漁民,會計收到錢後,就開出稅票,一式三份,一份給漁民,一份給魚販子,一份漁市場留存。這樣,來一隻漁船辦一次收稅手續,如果船來多了,就要排隊等候,一般上午11時左右就沒有漁船來了。每天上午,大廳內有工作人員,漁民,魚販子,還有賣小吃,賣香煙的小販,人頭濟濟,人聲嘈雜,吸煙的煙味,加上魚腥味,人身上的汗臭味,使場內空氣混濁,氣味難聞。
我開始不懂事,每天很早就到漁市場內等候,看他們工作,坐一個上午。後來發現漁市場工作人員,對我並不歡迎,待我很冷淡,我也搞不清是什麽原因。之後聽人說,因為我坐在一邊,他們就很難作弊,斷了他們的財路。因為當時漁市場工作人員薪水都很低,如果我不在,他們就可以過秤後不入帳,收的稅錢就可以放進自己的腰包,幾個人分掉,弄點外快,增加收入,這已不是什麽秘密。漁民和魚販子對給不給稅單並不計較,只要過稱時能以多報少,就可以少交稅款,增加收入,至於給工作人員送幾條魚,或吃點喝點,更不算什麽問題了。我知道內情後,就不再很早到漁市場去看他們工作了,而是到11點鍾左右,收稅工作快結束時,才去抄帳,這樣他們很高興,待我也客氣起來,每次都給我倒水喝了。
抄帳工作改在每天11點鍾左右以後,我就在吃過早飯,去南門的路上閑逛,一些小巷子也進去看看。有一天,發現在一個教堂後面的巷子裡,有一個室內體育館,從窗戶往裡看,館內有許多體育器材,如單杠,雙杠,吊環等,我就推門進去,沒有發現管理人員,因為我在學校都曾玩過,就把每一種器材都玩一會,直到出汗為止。這樣,我就找到了消磨時間的地方。
於是,我每天都到體育館去,只要裡面沒有人,我就一個人埋頭苦練,幾個月下來,在單杠上,能拉引體向上二三十次,還能做過去不敢做的動作,如屈身上,大回蕩等;在雙杠上,能做二三十下雙臂撐,還能做前後翻滾,前後跳下等動作;過去我沒有玩過吊環,經過幾個月的練習,也能在吊環上拉引體向上二三十下,還能做雙臂伸張等動作。當時,我已17歲,正在長身體的年齡,既能吃飽飯,又有時間鍛煉身體,幾個月練下來,健康狀況有了很大的進步,胸大肌和八塊腹肌都凸現出來,大臂肌已有了‘小老鼠’,之後,一直保持了好幾年,身體都比較健壯。
到4月份, 場部又來了一個小同事張裕芳,年齡和我差不多,個子比我高一些,是許主任的常州親戚,他的工作和我一樣,到下面去抄帳,開始和我在一起,我就帶他到體育館去鍛煉後,才去抄帳。不久,場部派他到北門收稅點去抄帳,我一個人仍堅持鍛煉。
在漁市場工作是沒有星期天的,因為漁民靠打魚為生,每天打到的魚不會很多,賣了魚才有錢買柴米油鹽,維持生活,一年四季只有遇到刮大風下大雨等壞天氣不能出船,才不去打魚,同時,菜市場的魚販子也不會因為是星期天而不賣魚,因此,漁市場收稅點,一年四季都要開門,只有過年才休息。所以,我也沒有星期天,每天都要去南門外收稅點去抄帳,如此工作了半年,我心裡也在盤算,雖然能吃飽飯了,身體也鍛煉健壯了,但這個工作簡單,學不到什麽東西,而且薪水很少,今後怎麽辦,出路何在?我在同李健通信中,談到我的想法。
1945年7月,接到李健來信,說他父親正在跟幾個親友合夥,籌備開一家米行,作為股東,可以派人到米行去工作,如果我願意,就回蘇州,同他一起去見合夥的股東,得到他們同意,就可以到米行去工作。我當時剛入社會,入世不深,懂得很少,覺得有機會變換工作,只要有飯吃,到哪裡都可以。於是,我就去找許主任說明情況,本來我在漁市場的工作,只是看在李健父親是他親戚的份上,把我留下吃碗飯而已,我要離開,許主任自然不會反對。於是,我就在7月底,帶上簡單的鋪蓋,回到蘇州三姨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