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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平凡》第11章 鬼子來了
  1937年下半年,‘八一三’事變後,在我們家鄉,經常看見日本飛機從天上飛過,還見過中國飛機和日本飛機發生空戰。記得有一次,在村子東面的大運河邊上,發生日本飛機投下炸彈,炸死炸傷人的事。村子裡有不少人跑去看,我膽子小,沒有敢去。聽去看的人回來說,看到了人被炸飛後,掛在樹上的人腿和血淋淋的人肉,嚇死人了。

  記得四堂叔曾被鄉裡叫去,參加壯丁訓練。他回來說,所謂訓練,也就是排排隊,走走步子,即隊列操練,沒有摸過槍械,主要是思想教育,還學了不少抗日歌曲,曾教我唱過:“前進!前進!中華的國民,要在槍林彈雨中,奪回我們前途的光明,用我們鮮潔的熱血,爭全民族生存!”

  1937年12月中旬,已記不清是哪一天,同平時一樣,天黑以後,我早早上床睡覺。半夜裡,忽然被喊聲,腳步聲,東西撞擊聲驚醒,睜眼一看,只見一個身穿土黃色軍裝,頭戴披肩軍帽,一手拿槍,一手掀帳子的日本鬼子兵,黑黑的臉上,嘴裡噴著酒氣,身上發出臭味,嘴裡喊著:“花姑娘的有?”在房間裡還有一個鬼子兵,在翻櫃子抽屜,見了值錢東西,就往口袋裡塞。我被嚇得縮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兩個鬼子兵又拉開櫃子門,拿了一些東西,塞在口袋裡,又端起槍,到床後面搜索,發現只有馬桶,兩人嘟囔了幾句,就往房門外走去。

  我見鬼子兵走了,就趁著桌子上的煤油燈光,悄悄地爬起來,穿上衣服,走出房間,見大廳裡沒有人,聽到廚房那邊有鬼子兵在叫喊,就走過去,到廚房過道裡,只見四、五個鬼子兵手裡端著槍,有的用槍指向三爹爹、三太太,有的用槍指向小天井的屋頂,有一個鬼子兵,對著屋頂,用中國話在喊:“你的!我看見的!快快下來的!不下來的!開槍死啦死啦的!”三爹爹哀聲說“不要開槍!他是我兒子!叫他下來就是!”一邊朝屋頂上喊:“下來吧!他們看見你了!”接著,只見四堂叔從屋頂上順著木梯,一級一級走下來,腳還沒有落地,一個鬼子兵就上去,一把抓住四堂叔的衣領,沒頭沒臉地打起來,又有一個鬼子兵上去,一腳蹬在四堂叔的後腿上,迫使四堂叔跪在地上,只見四堂叔鼻血流了下來,臉上紅腫起來;另一個鬼子過來摸四堂叔腦袋四周,看是否有戴軍帽的痕跡,又抓起四堂叔的手,看手指上的老繭,以區別是農民還是知識分子,一邊檢查一邊喊:“你的當兵的有?”這時,三爹爹和三太太也跪下來,一邊磕頭,一邊說:“他是我兒子,做生意的,沒有當過兵。”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以頭觸地,發出‘嘭!嘭!’的聲音,又求饒說:“求求你們放了他吧!”“要開槍先打死我吧!”也許鬼子兵經過檢查,見四堂叔身體瘦弱,不像當過兵。幾個鬼子兵用日語咕嚕了幾句,又問:“花姑娘的有?”三爹爹說:“女人都回娘家去了!”幾個鬼子兵先前已在幾個房間看過,家中細軟值錢的東西已裝進腰包,見老的老、小的小,沒有油水撈了,才罵了幾句:“叭格牙路!”氣衝衝地走了出去。

  看到鬼子兵出了大門,三爹爹一家人嚎啕大哭,驚嚇之余慶幸沒有人喪命,我也跟著哇哇地哭,這屈辱的一幕,永遠印在了腦子裡,一輩子也忘不了,心裡充滿對日本鬼子的仇恨!

  後來,聽說那天晚上,我們幾個小孩上床睡覺以後,

大人們都沒有睡覺,因為那時早已聽說,日本鬼子佔領了上海後,已向南京方向打過來,一路奸淫燒殺,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打到我們家鄉。時局緊張,人心惶惶。  當聽到外面有槍聲時,首先,婦女們就緊張起來。往外逃吧,外面天黑沉沉的,要碰上日本鬼子怎麽辦?這時外面大門被人敲得嘣嘣響,還有鬼子兵大聲叫開門的呼喊聲。大家急中生智,二娘娘、四娘娘、大嫂、姐姐就跑到後園去,看到竹林比較茂密,就鑽了進去。四堂叔拿了梯子,就爬上了屋頂,可惜忘了把梯子拿走,才被鬼子兵發現。三爹爹就到前面去開大門,四、五個鬼子兵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來開門,就罵了幾句,叫帶路一直到大廳,接著就分頭到幾個房間裡搶東西,找‘花姑娘’,搶完東西,幸虧因天黑,沒有去後園,但在經過過道時,發現小天井裡有梯子,屋頂上有人,於是出現了前面講的情況。

  日本鬼子兵走了以後,四堂叔去關了大門,又去後園,叫回婦女們,只見她們一個個臉上都用泥巴抹了一層,樣子十分可笑,說萬一被鬼子抓住,看到臉上又髒又難看,就不會被當作‘花姑娘’了。雖然是自欺欺人之談,但也可見大家害怕日本鬼子的心情。經過大家一番議論,一致認為,繼續待在家中,已十分危險,這次幸虧鬼子兵是黑夜來的,沒有去後園搜查,後園竹林是藏不住人的。因此,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決定分頭準備一下簡單的行李,天亮以後,各自攜家帶口,外出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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