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下四年半,生過兩次大病,一次是土話叫‘打擺子’,即瘧疾;一次是猩紅熱,發高燒,喉嚨腫痛。得病原因是生活條件差,抗病力差;衛生習慣不好,容易傳染。
從住的條件來說,雖然住在深宅大院,但年久失修,十分破舊,地板腐朽,空洞較多,便於老鼠出沒;梁柱暴露,有利蛇羯橫行。南方農村沒有廁所,習慣用馬桶,每天早晨要倒馬桶,將糞便倒進後園的大糞缸裡,糞缸沒有蓋子,成為蒼蠅滋生地,所以一到夏天,屋內蒼蠅亂飛,蚊子成群,老鼠亂跑。
吃的比較差。大多數情況是吃用紅米或大麥粉加點青菜煮的菜粥,有時放點豆子和鹽,就不吃菜了。如果粥裡沒有放菜,就吃醃的鹹青菜或蘿卜乾。當時,由於大嫂和舅母有點私心,在粥裡做幾個團子,吃飯時,她們先把團子撈出來放在自己碗裡,再叫我和弟弟妹妹去盛稀粥吃;吃醃的青菜時,她們把菜心留給自己吃,我和弟妹則吃菜邊皮;吃蘿卜乾也分兩種,一種是醬油泡的胡蘿卜,又嫩又鮮,比較好吃,我和弟妹則吃用紅蘿卜和粗鹽醃製蘿卜乾。我們雖然年幼無知,但心裡是明白的,又不敢說,怕被她們‘打抹頭’。所以,當有的親戚說我們是沒有娘的苦命孩子時,我們就會偷偷地流淚。
穿的方面。夏天,放暑假以後,我一般隻穿一條褲頭,上身打赤膊;春秋天穿土布做的短衫;冬天穿棉襖,沒有棉鞋,所以有時會生凍瘡。
在鄉下,衛生習慣比較差。我們從蘇州回到鄉下,還保持早晨洗臉刷牙的習慣,因為用水都要到廚房的大水缸去舀,不大方便,所以,大小便後,吃飯前,就不洗手了。我成天在地上打彈子,滾銅板,佔銅錢,滿手泥巴,吃飯時端起碗就吃,也不洗手。一到冬天,手背上都是黑黑的皺皮,受凍後,經常有裂口,露出紅紅的肉,一碰東西就痛得鑽心。
因為天冷,冬天是不洗澡的,也很少換內衣,所以,衣領和袖口都油黑油黑的,連睡覺時的被頭也是油黑的。一直到天暖和時,全家人才用大木盆輪流洗澡,那時買不起肥皂,就用皂莢洗澡,洗衣服。夏天,每天吃晚飯前,用小桶到池塘裡去提水洗澡,由於水不乾淨,洗了也不感到舒服。
記得是在1948年夏天,我得了農村叫‘打擺子’的病,發病時,一會兒冷得發抖,蓋兩三條被子也還冷;一會兒發熱,渾身發燙,然後出大汗;隔一天發一次。發病幾次以後,就感到身體虛弱,不想吃飯,走路兩腿發軟。當時,農村裡有迷信的說法,說打擺子是因為家裡有鬼,發病時,鬼來纏身,就出現忽冷忽熱現象,只有離家到野外去,躲過發病時間,鬼找不到你,幾次以後,病就自然好了。於是,我就在發病的當天,吃過早飯到野外去了。在大太陽底下,身上發冷時,果然比躺在床上要好一些;但是,到身上發熱時,再曬太陽,就感到頭昏腦脹,大汗淋漓,路也走不動了,隻好找一棵大樹底下蔭涼地方,躺在草地上,等汗幹了,才慢慢地走回家去。躲了幾次,病沒有好。不得已隻好請中醫來家看病。幸虧醫生診斷我得的是瘧疾,用了特效藥奎寧,當時叫金雞納霜,吃了幾次病就好了。
還有一次,是在長江發大水那年,農村有一種說法,大災之後必有大難,出現瘟疫流行。
我得病以後,喉嚨紅腫,吞咽困難,還發高燒,成天昏頭昏腦,不斷出現兩個幻覺,或許是兩個夢:一個是有人抬著棺材從眼前走過,還配有‘咚咚咚’的鼓聲;一個是在地底下,有一個儲藏大量食物的地窖,有許多大缸,放滿糧食和鹹菜,可以吃很多年,當時的下意識是,日本人來了就有地方躲藏了。
後來,很多年以後,還做過同樣的夢,不知是什麽緣故。當時,病情愈來愈重,不能進食,不得已請來中醫,診脈看病,吃中藥,用小銅噴壺朝喉嚨裡噴藥,直到身上出了紅疹子,高燒才慢慢地退下去。當時不知道得的是什麽病,後來,見識廣了,才知道得的是傳染性很強,死亡率很高的猩紅熱。當時不少孩子得病死了,我算是撿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