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剛亮,白邙起床打開大門,發現天已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哥哥嫂子都在家做飯砍豬草,白邙進去問他們哪天點麥子種洋芋。
嫂子說:“本來今天就要種的,昨天跟我媽老漢兒和哥哥他們說好今天來幫忙的,這一下雨,只能等天晴了再說,你哥哥一早就去給他們打招呼噠,叫他們今天莫過來。”
白邙說:“哦,我以為你們今天要種呢,那我就出去噠哈。”
嫂子問:“都落雨噠,你還到哪哈兒去?”
白邙說:“雨又不大,穿個塑料雨衣就行,去兩三個地方,你們不用帶麼子嘛?”
嫂子說:“沒得麼子帶的。”
白邙哦了一聲就轉身回來,吃過早飯,母親下地去割蕃苕藤子,父親扛著鋤頭上山看地裡的水溝,免得積水漫出來衝了剛種的麥子和洋芋。
白邙穿了一件塑料雨衣,打算先去鎮上信用社,把母親給他的一千五百塊錢存了,自己也存三千塊錢,手頭要留下九百多。
白邙還是第一次進信用社的門,只見兩壁牆之間擺著一長溜櫃台,上邊樹起兩米多高的鐵柵欄,在櫃台上面開了三個拱形的小窗口,靠南牆留有一個門,也用鐵柵欄焊了封著,門裡邊橫插著一把鐵閂,上邊掛著一把大鐵鎖。若大的房間裡隻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顯然來辦理業務的並不多。
白邙先取出母親的錢,交給那個男人,他點了點數,就問存折寫誰的名字,白邙把母親的名字告訴了,男人便開始在空白存折上填寫,填好後從拱形窗口甩在櫃台上。
白邙看了看姓名和數額,確認無誤後,又取出自己的三千塊錢遞過去,男子說:“你要存不一塊兒存,還分兩個存?”
白邙說:“是兩個人的錢,剛才那個是別個的,這個才是我的。”
男子看金額不小,隨口就問:“恁個多,你年紀輕輕,做麼子的喲?”
白邙把取下的雨衣放在門口,說:“沒做麼子,家裡的錢。”
男子又開始清點,櫃台裡邊的一道門被拉開,出來一個年輕女人,一眼看到白邙,開始很詫異,接著就喊:“白邙,是你啊!”
男子回頭看她,一臉驚訝,問:“啷個,你認識他?”
白邙定睛一看,也很意外,連忙叫道:“胡小霞,你啷個在這哈兒?”
胡小霞頭髮披肩,燙了幾個大波浪,穿一件白色緊身上衣,衣領很長很尖,把胸脯勒得鼓鼓的,下身穿一條剛過膝蓋的深藍色裙子,腰細得似乎可以一把握住,腳蹬一雙黑色尖頭高跟皮鞋,裡裡外外透出幾分幹練和嬌美。
她先打量白邙一番,說:“我調到區信用社來噠。”接著又把頭轉向那個男子,“這是我高中的同學,叫白邙。”
那男子聽了,就對胡小霞說:“你這個同學很有錢的喲,一存就是好幾千,到我們信用社來存錢的多是農村的,一般也就存個兩三百塊。”說著,朝胡小霞揚了揚手裡的錢。
胡小霞看了看那個男子,打開鐵柵欄門,又反身從裡面插上插銷,把鎖掛在上面,走向白邙,笑著說道:“喲,發財噠哈。”眼睛卻直直地盯著白邙,幾年時間沒見,他竟比上學那會兒更成熟,劍眉下那雙眼睛更加清亮沉著,又多了些精明,臉龐更加棱角分明,挺直的鼻梁,那張飽滿誘人的嘴唇上邊,鑽出一彎黑黑的胡茬,更顯出誘人的男人氣。
白邙迎著胡小霞的目光,說:“發啥子財喲,
你幾時調來的,啷個沒聽人說起來?” 櫃台裡的男子已經數完了錢,就問白邙存折填寫誰的名字,白邙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就側身面向胡小霞。
胡小霞背依著櫃台,也將臉朝向白邙,說:“前天剛來報的到,還沒正式上班。”
白邙說:“今天不是國慶節嘛,你還要上班嘜?”
胡小霞說:“國慶也沒啥好玩好看的,我剛好把拉上來的東西整理整理,把宿舍收拾收拾,出來看看如果沒事就準備回城去,沒想到竟碰見你噠。你現在啷個樣,在做些麼子?”
男子見胡小霞對白邙很是熱情,便猜他們關系不錯,態度也好了一些,填好存折,鄭重其事地蓋上章,高抬了手從柵欄拱門裡遞出來,白邙接過存折,衝裡面道聲謝,又轉臉對著胡小霞,說:“格外做麼子,跟原來一樣。”
胡小霞不信,他們一起讀書的時候,白邙家的條件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說比較貧窮,但現在他一存錢,就相當於她一兩年的工資,不禁對他有些另眼相看,想讓他去會客室再聊一會兒,白邙卻說要去一趟白鶴鄉粉條廠。
胡小霞就問:“你啷個去來?”
白邙回答:“騎摩托。”
胡小霞高興起來,說:“那正好,白鶴離城頭很近,我也收拾完噠,順路搭你的車一起下去嘜。”
白邙反有些為難,說:“還在落雨,不怕把你淋濕?”
胡小霞走到門口探頭看看外邊,雨確實下得細密,就有些猶豫。
櫃台裡的男子卻殷勤地說他有兩件雨衣,正好一大一小,那件小的應該適合胡小霞,說著推門進去,果然取出一件黃色塑料雨衣,抖開後遞給胡小霞。
胡小霞撐開雨衣,從頭上套下來,果真非常合適,又取下遞給白邙,說:“你幫我拿著,我進去拿個包就出來。”說完就打開柵欄門進去。
白邙本打算去商店買幾包煙帶在身上,此時反倒不好走了,隻得把存折裝進兜裡,用一根別針別了兜口,防止存折掉出來。
胡小霞很快就斜挎了包出來,穿上雨衣,走到信用社門口摩托車旁,白邙不好意思地說:“摩托車不啷個好。”
胡小霞並不在意,說:“能騎就行嘛,你又不是參加比賽。”說著就把雨衣往上提一提,騎在後座上後,再把雨衣放下。
白邙打著了火,啟動摩托車,駛上公路,他見路上有些滑不安全,又怕路上的泥漿濺到胡小霞,就開得有些慢。
胡小霞從後邊用雙手抱著白邙的腰,白邙就想起羋璐,她還從來沒坐過自己的摩托,從來沒抱過自己的腰,不禁有些走岔分神。
胡小霞在後邊說:“好快啊!”
白邙以為她說的是車速,就道:“快呀?那我開慢點。”說著,就松了些油門。
胡小霞咯咯地笑,說:“我是說時間過得好快,從學校畢業,轉眼都三年多噠。”
白邙哦了一聲,自嘲地說:“我還以為你說我車快耶。”
胡小霞問:“你結婚了沒得?”
白邙說:“八字都沒得一撇呢,還結婚,腦殼昏差不多。”
胡小霞聽了,竟有些高興,把白邙的腰抱得更緊了些,她問:“農村不是結婚都很早的嘛,女朋友總該有了吧?”
白邙心裡暗歎一口氣,說:“啷個說來?農村的事情麻煩得很。”
胡小霞說:“是不是挑花眼噠?”說著又咯咯地笑。
迎面一車貨車駛過,白邙往路邊拐了拐,防止濺上泥漿。接著又揙到碎石路面上,說:“現在計劃生育抓得死,農村雖然結婚晚了些,但訂婚還是比較早的,那些女娃還是花谷朵兒的時候,慌急忙火的就已經許配人噠,我哪裡還有挑的,要想娶媳婦,最終恐怕得去跟別人搶!”
胡小霞被白邙的話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身子都顫動起來,摩托車也跟著搖晃。
白邙就問:“你呢,有男仔兒了吧?”
胡小霞止住了笑,說:“沒得。”她本想說有幾個追她,但她沒一個中意的,又擔心白邙拿她說笑,就沒細講。
騎過郭家大橋,進入郭家集鎮東裡街,胡小霞左瞧右看著穿過五百來米的街道後,說:“這集鎮修得到不錯,感覺開縣城就亂七八落的,又舊又髒,高樓都沒得幾座,看這集鎮街道又寬,一排一排的特別整齊,哪家都是三層以上的樓房,反比縣城好得多。”
白邙說:“開縣城都幾十上百年噠,這個集鎮才幾年?你是看上新的嫌舊的。”
胡小霞問:“聽說集鎮上還要修幾條街,你有錢存信用社,啷個不買個門面自己砌座樓呢?”
白邙說:“想是想過,聽說還沒弄好,沒往出賣,再說我那點錢,也只夠買塊地基,往上砌還得不少呢。”
胡小霞想了想,把頭伸近白邙的耳朵,說:“真要買的話,差三五千塊錢,我可以幫你想辦法。”
白邙很高興,說:“真的呀,到時候莫賴皮哈!”
胡小霞說:“應該不成問題,其實還可以多買兩個,原來的門面地基才幾百塊,而且還是中心街,現在那些很偏的街,聽說都得要兩千多,翻了兩三倍,你就是留著不砌房子,光地基說不定過幾年就賺不少錢。”
白邙問:“你莫非也想買?”
胡小霞說:“我倒是想,可家裡不讓。”
白邙說:“不買就對噠,集鎮再好,到底比不上縣城。聽說很快要修三峽工程,到時可能整個縣城都要搬。”
胡小霞說:“都嚷好多年噠,也沒啥動靜。那些靠近河邊的人戶怕到時被淹,還想把房子賣噠搬到高一點地方再買屋。”遠遠就看到白鶴鎮後面的山頭,就說,“到白鶴我下來等公共汽車,你辦你的事兒去吧。”
白邙說:“幾把油門的事兒,把你送到城裡我再回來噻。”
胡小霞不吱聲,默許了白邙送她。
過了漢豐鎮汽車站,在開縣人民會堂南門,正趕上對面電影院散場,一群人撐了傘,如潮水一般湧到大街上,多是成雙成對的戀人,相互攙了胳膊,慢慢向四下分散。路邊一棵十幾人才能合抱的大黃桷樹下,不知因為什麽,兩對男女正推來搡去地抓撓吵打,不管汽車喇叭按得如何尖厲刺耳,一群人仍旁無所視地堵在街道上圍觀,白邙無法前進,隻得停下摩托,雙腿叉在摩托兩邊支起身子四下張望,卻被前邊的人擋著,什麽也看不到,便索性又坐下來等著。
胡小霞看看人群,說:“電影散場,門口周圍總有人吵嘴打架,不曉得他們哪哈兒來的那麽大火氣。”
白邙說:“現在哪裡沒有這樣一些人,好象心裡總不暢快,一股子火憋心頭,跟吹鼓的氣球一樣,碰著就爆。”
胡小霞說:“反正快到中午噠,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吃點飯,我做東。”
白邙本不想與她吃飯,隻想早點去粉條廠看看,但胡小霞說起她請客,便有些傷了他的自尊,扭頭往後瞧了瞧,調轉車頭,問:“我不曉得哪家好,你定吧。”
胡小霞就說:“東河大橋那邊有一家,味兒特別地道,南河那邊的人都跑過來吃,要不去那裡?”
兩人騎到橋頭,胡小霞說聲到了,白邙看時,門匾上寫著橋頭飯店,裡面並不太大,靠牆擺了兩排共六張小方桌,中間空出一條剛夠過人的小過道。
三個桌前邊已經坐了人,一個桌子擠著五個男的,用手抓碗裡的花生,一邊喝著山城啤酒一邊等著上菜,另兩個桌子各分別坐了兩對情侶,拿筷子夾著已經上好的菜吃。
白邙和胡小霞在靠門的那張桌子前,面對面坐下,一個十八九歲的女服務員把菜單往桌上一丟,轉身往裡走,撩開用舊床單做成的布滿油汙的門簾,不一會就端出一盆菜來,往空等著的那一桌上放。
白邙把菜單推到胡小霞面前,讓她點菜,她又將菜單推回他面前,說她就點一個火爆腰花,其余的都由白邙點。
白邙看完一遍菜單,共有二十來個菜品,想著胡小霞不太喜歡肥膩,就點了涼拌折耳根、香椒牛肉、水煮魚片、爆炒肚絲,還要再點,被胡小霞攔住,說這裡的菜量大,五個菜根本吃不完,還要他再退一個。
白邙堅持著把點好的要了,大聲往裡報了菜名,後廚窗口伸出一顆腦袋,觀望兩眼又縮了進去,並不見人來記,他就要再次大聲叫喚。
胡小霞顯然來過不只一次,見白邙張嘴,就說:“不用叫噠,他們裡邊記得清清楚楚的。”又問白邙最近除了農活還做些什麽。
白邙不願意告訴她和許波倒賣桔子的事兒,回答說:“做點小生意。”起身到筷籃裡抽了兩雙筷子,又拉開碗櫃門,拿出兩個白瓷小碗,往兩人面前放了。
門口又進來兩拔人,其中三個女的,徑直走到最靠裡面的桌子,一個中年婦女,像是一大一小兩個年輕女孩的母親。另一拔還是兩對情侶,一對抱著肩一對摟著腰,匆匆忙忙將剩下的那張桌子佔了。
胡小霞盯著白邙的臉看,笑問:“小生意一下子存啷個多錢,將近我兩年的工資噠,不想告訴我嘜,我又不跟你搶生意。”說罷就撇了撇嘴。
白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轉頭看著後廚,說:“我真沒跟你扯謊,我們這些地方,有麼子大生意?”還要往下說,感覺背後有人,剛要轉頭,肩上就被捶了一拳。接著就聽見胡小霞叫喊:“許波!天哪,啷個是你?”
白邙咧嘴哎呦一聲,要拍許波,被他閃開,就說:“格老子,你是狗子哦,臭到這哈兒來噠。”
許波哈哈大笑,抓住白邙的後衣領,把他往挨著胡小霞的凳子上推搡,又拉了身後眯眯笑著的女朋友陳慧,說:“讓個坐噻,這點素質都沒得嗦!我還以為沒得空桌子噠,沒想到你兩個提前給我們佔了位子。”
胡小霞看看許波的女朋友,又看向許波,奇怪地問:“這是哪個?帶個漂亮妹娃兒也不介紹。”
陳慧當即就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許波。
白邙反替許波回答:“他女朋友,陳慧,跟他都在我們區合作社上班。”又問許波,“你啷個也竄到這裡來呢?”
許波兩眼在白邙和胡小霞臉上來回掃視,說:“你來得我就來不得嗦?看完電影要吃飯噻,你兩個拉拉扯扯倒先到噠,啷個嘛,嫌我們卡了你兩個的眼睛嘜?”說著就豎起兩根大拇指往一處靠,意思是白邙和胡小霞是一對兒,臉上露出狡詰的笑容。
胡小霞啐道:“許波,你個爛嘴巴的!白邙,你撕他那張爛嘴巴!”
白邙燒紅了臉,尷尬地笑,問許波:“看的麼子電影?”
許波說:“瓊瑤的庭院深深,莫說,今天好安逸哎,我們格老子,在裡邊看了愛情片兒,出門又看了一場武打片兒。”接著分別將她女朋友和胡小霞各自作了介紹。
白邙起身給他兩個去拿碗筷,涼拌折耳根也端上了桌子,他見多了兩個人菜肯定不夠,加點了一盆山菇燉雞、一碗鹽菜扣肉,又要了兩瓶啤酒。
胡小霞跟陳慧一見如故,聊起瓊瑤小說,許波不停地在中間打岔取笑,歡聲笑語中,菜陸續上齊。
白邙從來沒跟胡小霞一起吃過飯,原本有些窘,有了許波兩個,頓覺渾身輕松,嘴皮子也利索了。
他告訴許波,胡小霞已經調到區上,在信用社工作,又把他今天如何遇到她,又怎麽到的飯店也細說了。
許波就問胡小霞:“不是聽說你老漢兒要上調嘛?”
“你老漢兒才要上吊呢!”胡小霞被許波說笑慣了,以為他又在拿她開玩笑,嗔罵一句,舉起筷子要敲他的手。
許波縮手避開,笑著說:“唉唉,怪我沒說清白,我是問你老漢兒,是不是要從縣裡往上升噠?你看,我說的方家壩,她聽成母豬胯。”
白邙也笑道:“哪個叫你嘴巴不乾淨的!”
許波馬上接嘴說:“喲,你兩個合起心來對付我哈!”轉臉對著他女朋友,“媳婦兒,看到沒得,這才是一對兒,你都不幫個腔哈!”
陳慧只是吃吃地笑, 白邙和胡小霞臊紅了臉,許波得意地夾菜往面前碗裡放。
白邙在桌子底下踢了許波一腳,笑罵道:“你這張嘴呀,真是偷屎婆點蠟,臭得熏人!”
胡小霞就叫:“你抽他兩個嘴巴子嘛!”
許波就一本正經起來,問:“小霞,你老漢兒都往上升噠,你啷個還從城頭跑到區上來?”
大家都看向胡小霞,她說:“老漢兒的事兒,那都是別個嘈起的,再說,即便是他升噠,那也是他呀,跟我也沒得多大關系。”
許波說:“他升到地區或者重慶去噠,你們一家還不跟著調走,連開縣都不用呆。”
白邙知道胡小霞父親是縣領導,她原來就在縣信用總社工作,不解她明知父親要調升,幹嘛還要下到離縣城三四十裡的鎮上去,又不好問,就悶頭吃菜。
胡小霞說:“我覺得開縣挺好的呀,熟人又多,到了其它地兒,除了家裡人,其他的都不認識,豈不孤單得很!反正我.......”
話沒說完,忽聽得裡一個女子尖聲厲叫:“狗日的強盜兒,逮他!”
白邙幾個聞聲看去,只見靠最裡面的那個中年婦女已經起身,粗脹著脖子踢開凳子往外追,被兩個男子擋住,過道逼窄,她怎麽也擠不出來,兩個女兒懵頭懵臉,還不明白怎麽回事,見母親急風趕火的,不由自主地起身跟在中年婦女后邊。
一個男子手裡捏著一個裝錢的袋子,邊往懷裡揣,邊側著身子,飛快地往門口竄,裡邊的人都張惶著眼只顧看,竟沒人伸手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