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半天,才隱約弄清是羋璐她哥羋福和吳新兩個。上次去山裡拉木料被檢查站查扣賠了本,一直想著啷個賺回來,於是就商量去山裡林場再弄木頭的時候,不走公路,直接在上邊扎個筏子,繞開檢查站順河直下,到交易點時再起岸。
接著就是羋福告訴吳新,白邙曾去過縣人民醫院,說是從一個護士嘴裡得知的。
吳新一聽就冒了火,說羋璐不長腦殼,看著好日子不過,偏要跟白邙那種窮戶人家扯來扯去,弄得他都抬不起頭來。本來父母就不滿意這門親事,一直想與河西富戶李家攀親,他家買的有兩台車,兩個兒子開著跑運輸,給他提親的那個女兒學了紉縫,在鎮上開了一個裁縫鋪,人家家裡也同意,要不是沒得羋璐長得比她好看點,早就要跟她退婚了。接著又對白邙日娘罵老子咒地了一番,說早晚要收拾他好看。
羋福對他再三保證,有他在,絕對不會讓白邙跟羋娃子來來往往,而且已經把母親和羋璐吼罵了一頓,她們說也不知道白邙要去,原來都在一個生產隊,兩家又熟得很,人家好心好意來看她,又沒做過分的事兒,醫院那麽多人,啷個好攆人家走呢?
吳新卻想起羋璐跟他吵時要退婚的話來,說她肯定被白邙灌了迷魂湯,分不清好孬了。
羋福信誓旦旦地說以後見到白邙也絕不給好臉色,真要做過分了自己都不會放過他。最後又談起砌好新房娶吳新表姐的事。
白邙還想往下聽,只聽背後一人喊道:“邙娃子,你站這哈兒做麼子來?”本來他正凝心聚神,冷不丁嚇了一大跳,回頭看時,卻是羋么爸。
中午回家吃飯時,羋么嬸把上午白邙去他們家的事兒跟他說了,竟讓他大感意外,同時又心生感激,老遠見到白邙側身靠在石坎上,便主動向他打招呼。
白邙一時心慌,不知如何回答,突然靈機一動,脫下一隻鞋,在一塊石頭上用勁磕,說:“鞋子裡頭好象進了石籽兒,正要磕呢,你不是給石灰窯挑石頭的嘛,啷個這時候就回去呢?”
石坎下羋福和吳新也住了口,往石階這邊張望。
羋么爸已走近白邙,說:“哎呀,邙娃,你么嬸中午跟我說噠,勞慰你想著我們,讓我都承擔不起呀!我挑了兩回,就跟老板說家裡這幾天有點急事,照你說的編些竹筐賣兩個錢,想著屋頭還有些活路,就提前回來噠,那一起走嘛。”說著就要幫白邙拿提在手裡的竹筐,問:“這個就是樣子嘜?”
白邙說:“嗯,走嘛。”穿上鞋,又道:“今天我拿回去讓我老漢兒照著編兩個,明天給你送去,你照著編。”說著兩人就往石階下走。
白邙暼見羋福和吳新坐在離石階不遠的兩塊石包上,卻假裝沒看見,不想理他倆。
羋么爸一眼就看見他倆,主動打了招呼,就問:“你們兩個坐這哈做個麼子來?”
吳新不答話,羋福說:“商量點兒事。”
羋么爸又問:“還沒商量完嘜,不走嗦?”
羋福說:“沒呢,你先走嘛。”
白邙便和羋么爸過河,剛過河邊,就聽吳新往河裡狠狠地砸了一塊石頭,嘭地濺出一片水花,惡聲惡氣地罵:“我日你媽活先人!”
白邙立即騰起怒火,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皮不住抖動,轉身死盯向吳新。
吳新已經站起身,眼裡噴著邪氣,也死盯向白邙,羋福坐著拉他胳膊,被他猛地甩開。
羋么爸見狀,
忙摟了白邙一肩膀,說:“走走走,他也沒指名道姓,管他啷個罵呢!”又小聲對白邙道:“鬧大了,整出些閑話,璐娃子臉也沒處擱啊。” 白邙一聽提到羋璐,就泄了氣,強憋住火,被羋么爸連摟帶拽地勸走,心臟仍撲撲直撞胸口。
到路岔口時,羋么爸邀白邙去他家坐坐,白邙推辭了,說要把筐拿回去,抓緊多編幾個樣品出來。
沒想到羋么爸是個竹編的好手,家用的背簍、挑簍、籮筐、撮箕,樣樣都會,打量打量竹筐,就說:“這個簡單得很,我看一眼都會噠,晚上篇一個拿給你看,保證一模一樣的。”說著就從路邊拽起兩要藤蔓,把竹筐的長寬高量一量,作上記號,說:“我一天二十個當沒來。”
白邙說:“那你就多編些,先弄一百來個,如果還有多的,我也跟他們說說,到時都給你要噠。”
羋么爸聽了,樂得直搓手,也不知道如何說謝,裂著嘴直說:“哎呀,你說,哎呀,啷個感謝來,啷個感謝來?”
回家一看,父母哥嫂已忙得熱火朝天,地壩裡已堆了好幾捆竹子,見了樣品,都覺得不難,當即就照著剖了幾根編起來。不到半個小時,不到半小時,父兄果然就各編出一個來,白邙看看,確實也相差無幾,也就放下心來。
吃晚飯的時候,羋么爸果然提了兩個竹筐來了,還送了十顆雞蛋給白邙家。
白邙看了竹筐,竟比樣品還精致,也很高興,就讓他盡量多編。
嫂子聽了卻動了心眼,她娘家就在本生產隊,便跟白邙說,外人三四都能收,她哥哥兄弟也要編。
白邙知道嫂子要顧著娘家人,但他許波已經告訴他那裡需要得多,心裡有數,但假裝為難地答應了。
嫂子又得寸進尺,問能不能讓她大伯也編些賣給他?
白邙半天不回答,嫂子反倒心虛了。白邙撂下吃完的碗後才告訴嫂子,如果她想照顧自己家人,可以編一些,但必須保證質量,數量也要提前問好,超出說定的他不敢保證都要得了。
嫂子自然心滿意足,興高采烈地答應要得,也不好再提別的,忙完家裡的事,就拿著白邙一個樣品回娘家去了。
星期六,白邙就開始剪摘自家的桔子,母親做完家務也一起摘,一上午就摘了八九百斤。
父親和哥哥忙著編著竹筐,三天半時間已經編了一百零三個,父親比哥哥多編了七個,嫂子就嫌哥哥手太笨。又感到一個人摘桔子太慢,就找娘家人幫忙,一共只有一千七百多斤,心裡反而不美,有點抱怨公婆偏心,分家時給他們的大樹太少,卻不責備自己疏於管理,同樣的樹,掛果率卻不高。
隊裡其他人家見他們突出摘桔子,一個一個跑來問究竟,白邙也不隱瞞,於是各家各戶也放下農活,搭凳架梯,紛紛采摘,傳到下隊,也都行動了起來。
星期天中午,白邙和母親才摘完,稱了稱,竟有二千六百多斤。吃完午飯,就挨家挨戶地查問,粗略一算,光本隊,明天就能收一萬兩三千斤,就擔心竹筐不夠。
父兄編織已漸熟練,明顯加快的速度,已經有一百六十二個,羋么爸一人竟編了八九十個,嫂子娘家也有百十來個,想想應該差不多,這才放下心來。
下午,白邙又騎車去找許波,想把各項準備和明天可能收到的數量跟他說一說,快到時,就見許波騎著一輛黃色的五零摩托在公路上來回跑,見到白邙,就加油向他衝來,白邙急忙閃身要躲,許波卻一個急刹停在他面前,說:“性能還行,能跑得起來,你也試試,看看啷個樣。”說著就也不熄火,將車把讓給他。
白邙來回騎了兩趟,說:“可以可以,好多錢?”
許波說:“車錢不貴,一百五,狗日的修理費花得不少,他要二百三,我好說歹說隻給了兩百。”
白邙聽了雖然還是有些心疼錢,倒不好說什麽,許波撩腿跨上後座,讓他直接騎到宿舍樓下,鎖了車,兩人直接進了許波的宿舍。
聽完白邙的介紹,許波很滿意,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挎包遞,裡面有一千五百塊錢。他提醒白邙,收購的時候每一百斤還要折扣兩三斤水分和損耗,稱秤的時候注意哪些講究,竹筐能多準備就多準備,免得到時不夠用,用不了的還可以送到他這裡來。
白邙聽了,心裡倒很佩服,感覺收購這行當,彎彎繞繞還真不少,便滿口應承,又讓許波找了兩張紅紙和筆墨,斟酌著寫了收購告示,趁著晾乾墨汁的時間,兩人又絞盡腦汁商量了一些之前沒想到的問題,墨汁一乾,白邙就急著往回趕,忙裡忙外地做明天的收購準備。
第二天還是大出白邙意外,上下兩隊竟一共收了一萬六千來斤,竹筐還差十一二個,連忙讓人帶信讓父兄和嫂子娘家以及羋么爸中午飯不吃,搶時間緊趕把已經編好送來。
因為當天收購的都是熟人,當場倒不用結錢,說好當晚到家裡算帳,第二天晚上到依然到家裡取錢,大家也不見外,還幫著分揀裝筐。
一直忙到下午太陽落山,車已等了將近一個鍾頭,才分裝完畢,好在來的是一輛大貨車,超了點載才勉強拉走。
許波下班後騎著摩托也來了,一邊看著裝車一邊告訴白邙,供銷社今天收的還不到一千斤,明天你們可能就沒有今天收得多。
白邙趁機告訴他,自己也沒想到,要按今天的量,還得差兩千多塊錢。
許波說他已經想到了,讓白邙明天下班前去供銷社開票取錢。看著裝完了車,跟司機交待幾句,騎著摩托就向縣城趕去,他要將當天的桔子向罐頭廠交付和結算。
一天忙碌下來,全家都感到很累,母親喂完豬,下了一大鍋面條,讓哥嫂也跟著一起吃了。
白邙數了數父兄編的竹筐,竟只有三十多個,估計羋么爸也最多能編二十個,要按今天的收購量,缺口大得很,心裡就急慌起來。讓嫂子吃完飯就趕緊去她娘家看看有多少,並讓他們能多編就多編,就趴在桌子上算起帳來,順路通知本隊其他人想編的就拿去樣子,也編強一些。
嫂子嘀咕著埋怨他開始不讓娘家人放手編織,現在不夠了又要急著求別個,白邙心裡犯急,說:“你看嘛,他們想編就編,不想編也不強求,沒得筐子大不了明天不收!”
嫂子嘟囔歸嘟囔,還是把碗一丟,讓母親幫著將剩下的豬食倒進豬槽,自己扭著身子朝娘家去了。
父親和哥哥連呼啦幾下吃完,把碗直接就擱在腳旁,緊趕著又編織起來,說無論多晚也要再趕十個出來。
白邙往水缸裡挑了兩挑水,就趴在桌子上算起來帳來。
賣了桔子的人家也已經陸續過來,看到父子倆編竹筐,有的幫忙破竹子,有的也搭手幫著編幾下,更多的則隨便找個地方,或站或坐地抽著煙,相互詢問各家摘了多少桔子,還有多少沒摘,隨後就東家長西家短地擺起龍門陣,也有的圍桌子看白邙算帳。
看看白邙算得差不多了,有人就吼一聲,大家便都圍過去,人貼人地把桌子圍了個嚴嚴實實。其實每個人賣了多少斤,要結多少錢,早已在心裡算得清清楚楚,無非就是做個最終確認,再早點把錢拿到手裡。
白邙把路途較遠,家裡確實急著用錢的幾戶結錢,並拿出裝錢的書包給大家看,再三解釋,不是沒錢給,實在是今天的桔子錢還沒從罐頭廠結算回來,明天又要收其他不熟的人的桔子,最多就耽擱一天時間,保證明天晚上所有的人都能拿到錢。大多數人倒也通情達理,彼此閑聊幾句,就各自回家,也有那性急的拿錢的,就在白邙跟前說難道苦地磨叨,白邙也懶得跟他們耗,直接就把錢給了走人。
有些能編竹活的,就拿了樣品走了,說晚上打點夜工,怎麽也要編它三五個,明天一早就送到收購點。
略有閑隙,白邙便統計起竹筐,上下兩個生產隊,明天大概能趕出一百六七十來個,想想大致也差不多,心裡這才稍稍踏實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