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咱還是回去吧。”
金水鎮外破廟中,一老一少正脫光了衣服,擠在水缸裡泡澡。
葉星辰背手貼著缸簷,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沒理會老黃,接著從衣服兜裡掏出一份地圖。
由於顏值過於標志性的妖孽,葉星辰一路不敢住店,餓了啃乾糧困了就睡驢車,和老黃緊趕慢趕了三天車已是到了金水鎮外,即使藏劍山莊的護院馬隊發現不對掉頭追來,估摸著他們也已過了洛陽城,天高任鳥飛了。
“老黃,說過多少次了在外面你是我爹,我是你兒子,你叫我小葉子就行。”
葉星辰泡在熱水裡長籲一聲,然後“啪”地合上地圖看向老黃。
“老黃,你到底會不會功夫。”
老黃縮了縮脖子:“要不得,少爺您就別為難我了咯,您是主子我是奴才,這奴才給主子當老子不就亂了套了咩,再說老黃就是個來投奔老爺的流民,啷個會武功噻。”
“真的?”
“真的!”
葉星辰頓時有點無語,翻了個白眼。
“那你往邊上去點,你的肌肉擠到我了。”
老黃像犯了錯一般低下了頭,默默往本就不大的缸邊縮了縮身子。
“你說身負絕世武功,到底是什麽感覺。”葉星辰仰著脖子,望著頭頂半塌屋頂外的星空。
“連三叔家的小兒子,四歲都已溫養了劍氣入體了,少爺我光遺傳了老爹的樣貌,功夫是一點沒傳到啊,要不是長得像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親生的,會不會也是流民堆裡撿來的。”
如果是葉衝在邊上聽到這話,必定是跳起來一個暴栗敲在葉星辰腦袋上,再破口大罵:“誰說老子會武功,啊?!誰在誹謗我!”
藏劍山莊祖傳武功主修劍法,使輕重雙劍,輕劍靈動飄逸玄妙超然,重劍勢不可擋一往無前,劍招流轉時劍氣急嘯如鶯啼叫,更從小修習心法“問水訣”,可溫養劍氣繞體不散,名為“鶯鳴柳”。
葉星辰當然也從小習武,不過跟著宗門廣場上師兄姐弟練劍時自己就是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那個人,輕劍揮舞起來就像燒火棍一樣僵硬,重劍更是提都提不起來,至於劍氣入體?作為藏劍山莊主脈的少爺,似乎生來就被劍所排斥,問水訣修煉了十年連個屁都沒感悟出來。
自葉星辰出生以來就在山莊當仆人的老黃當然知道少爺在想什麽,隻得樂呵呵地勸道:“少爺,我屋裡頭有句老話,酒吃頭杯好,茶吃二道香。有些人就是那酒,少爺就是那茶,那茶不都是越泡越香的咩。”
聽到這話,葉星辰正要坐直身子好好給老黃上一節江湖人士科普課,突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角落裡的茅草堆裡傳來。
“哪個在偷偷摸摸!”老黃驚醒的很快,一聲大喝,緊繃肌肉青筋如遊龍在皮下虯動。
他真的太快了,快到葉星辰沒有反應過來,用來做浴盆的缸就被老黃一聲震的碎裂開來,快到他來不及拿衣服遮住自己的要緊部位。
從茅草堆裡探出來一個小腦袋,接著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睜開了眼睛,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一聲尖叫劃破了安靜的上空。
“流氓!!!!”
“姑娘話可以多說飯不能亂吃。”葉星辰紅著臉快速扯過衣服遮住下身,在轉頭看到已經穿好衣服的老黃,凌亂了一地:“老黃你他娘的真不夠義氣啊。”
“這位…姑娘,我真不是…”葉星辰剛想解釋,
凌厲的劍光已是撲面而來! “少爺躲起!”
老黃一手把葉星辰拉到身後,另一隻手甩出一截黑棍,黑棍在吱嘎聲中張開成一把傘,擋住了這柄來勢洶洶的長劍。
短短時間兩把兵器相交數次,黑夜中閃起數道火花,來人被老黃一傘抽中肩膀,退到破廟另一邊,月光沿著另一邊塌陷的屋頂照射而下,葉星辰這才看到來人的樣貌。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肌如白雪,腰如盈盈一握。生的是極好的一副女子相貌,只是……明明是個女子,卻用拙劣的技術女扮男裝,一頭秀發拿枯稻草扎起,一身衣服不知道打了多少個補丁,和自己的乞丐服有的一拚,此時的小姑娘正紅著臉咬著唇,眼裡豆大的珍珠搖搖欲墜。
“姑娘我們只是路過破廟借宿一晚,冒犯之處請多多見諒。”葉星辰無奈地向小姑娘行了一禮。“我們這就退去,不擾姑娘清休。”
這年頭家裡的仆人路過的乞丐道上的狗都會武功,為什麽我不會!本少爺清清白白的身子還給人看了去,賊老天你不公啊!葉星辰的內心在咆哮。
“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葉施主沒有騙你。”這時有聲音從房梁上傳來。
“哎喲。”
從房梁上跳下一個小和尚,老黃震碎了浴缸,浴缸裡的水正在地上四仰八叉的流淌,小和尚落地不穩一腳滑倒,摔了個狗吃屎。
小和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向著目瞪口呆的葉星辰和小姑娘打了個佛門稽首。
“這位女施主,出家人不打妄語,嘶……”這下摔得不輕,小和尚忍不住揉了一下屁股。
來人眉慈目善,年紀不大,穿著一身樸素袈裟,頭頂在月光反射下閃閃發亮。
“好耀眼…”葉星辰此時竟無力吐槽。
四人就這麽尷尬的對視著,不大的破廟裡落針可聞。
小和尚乾咳一聲,摸了摸腦袋:“要不兩位大俠先把兵器收起來,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啊。”
老黃此時又是一陣哢哢聲把傘收了起來,一聲凝練的殺氣消散而去。葉星辰心裡松了口氣,心想老黃你能不能下次出手前跟少爺提醒一聲,好歹給少爺留點時間把褲子套上。
小姑娘也是長劍入鞘,坐回茅草堆上,抱著腿恨恨的看向葉星辰這邊,顯然是對這三人極不信任。
“阿彌陀佛,善哉!”小和尚摸了摸腦袋,“相逢即是緣,諸位都是有幸相遇,何必劍拔弩張,不如互相認識一番?”
葉星辰向著小和尚和小姑娘行了一禮。
“在下小葉子,從揚州城來,去投靠在太原的親戚,實在是囊中羞澀無錢住店,這才在破廟中寄宿一晚,大師、姑娘,叨擾了。”葉星辰拉了拉邊上老黃,“這是我爹,叫…呃…叫老黃,脾氣臭點姑娘見諒。”
老黃剛想反駁但對上葉星辰殺人的目光,把話又咽回了肚子裡:“這位姑娘莫怪,老漢兒下手沒個輕重,這頭給你道歉咯。”
老黃和學著葉星辰,對著小姑娘躬身行了一禮。
“化乾戈為玉帛,善哉善哉!”小和尚也打了個佛門稽首:“貧僧法號覺遠,是這無量山上的和尚,此行所去亦是太原,不知可否與葉施主同行,一路上也還有個照應。”
“如此甚好。”
這小和尚身上香火氣息濃鬱,明顯是個久在寺廟燒香禮佛的,再加上每年娘親都帶著葉星辰去祈福,葉星辰當然認得這身僧衣,不疑有他,葉星辰爽快的答應下來。
氣氛此時又冷了下來,葉星辰、老黃和覺遠面面相覷,廟外此起彼伏的蟲鳴也似乎識趣般的停了下來。
終於,角落的小姑娘開口了:“孫禾,去蒼雲衛,參軍。”
說罷便不看向這邊,葉星辰再次緊繃起來的心這才放下去,小姑娘身負武藝行走江湖,又……刻意隱藏性別,肯定是有難言之隱,自己還是不要深究了。邊想著邊四下看去,茅草堆已是有人歇息,今晚怕是又得和老黃擠驢車了。
“咕~”
“咕~”
“咕~”
三個聲音整齊響起。
小和尚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掏出了一個缽盂:“師傅說出家人出門在外,錢財乃身外之物,於是隻給了我一個碗,覺遠白日裡貪了行程,到此地已無處化緣,此刻已是一天未進食分毫了,阿彌陀佛!”
“無妨無妨,我們帶了乾糧,爹?爹!”葉星辰捅咕了一下沒反應的老黃。“給這位小師傅那點乾糧。”
葉星辰出來前去找廚娘王姨烙了不少蔥油餅,王廚娘隻當是少爺吃慣了山珍海味想換換胃口,卻不想這些成了葉星辰這次逃跑計劃的糧食支撐。
這些乾糧吃到洛陽城也是綽綽有余,葉星辰拿了一塊走到孫禾身邊,遞給了小姑娘。
“餓了吧,吃口餅吧,自己烙的,很好吃的。”
孫禾接過餅,只是低頭小口吃著,也不說話,眼角還掛著淚痕,顯然沒有把剛剛的事這麽快忘到腦後。
葉星辰歎了口氣,走到老黃身邊:“老…呃…老爹,你也吃一口吧,餓的肚子都叫了。”
葉星辰明顯感覺到角落裡投來的目光,渾身一顫,尷尬的“咳”了一聲。
“我不餓,我還以為是少…我還以為是小葉子你餓了,嘿嘿。”老黃給葉星辰也遞了一塊。
那為什麽會有三聲肚子叫,葉星辰疑惑不已,接過餅正準備下嘴。
廟門被轟的一聲打開,一男一女張牙舞爪地衝了進來,眼睛裡冒著駭人的綠光,老黃又想出手時被葉星辰按住了手。
“好吃好吃。”
“太香了太香了。”
“哥你也吃點。”
“妹妹這塊蔥花多,這塊給你。”
兩人嘴裡含糊不清,對著包袱裡的乾糧上下其手。
葉星辰又一次目瞪口呆,拿在手裡的那塊餅也被不知不覺順走。
“舒~~~~~服!”男子吃美了,仰天長嘯。
“舒~~~~~服!”一邊的小女孩也學著男子的樣子,仰天長嘯。
“在下柳鎮海!”男子聲如洪鍾哈哈大笑:“霸刀山莊弟子,實在是饑餓難耐吃了公子的餅,公子可否留下名號來日必定報答。”
柳鎮海大力揉了揉邊上小姑娘的頭:“這是我撿的妹妹,裴青青。”
裴青青張牙舞抓地反抗著柳鎮海大手,看到葉星辰後眼睛一亮,竟扭捏起來:“小女子裴青青,是個雲遊江湖的小郎中,公子這廂有禮了。”
“在下小葉子,邊上是我爹,這位是覺遠小師傅,那邊的小哥名叫孫禾。”
面前兩人衣衫襤褸,一副好幾天沒吃過飯的樣子,嘴角還掛著餅渣,葉星辰扶額,覺得頭很痛。現在江湖上都流行這副打扮嗎,現在江湖上真的沒有正常人了嗎。
“我們兄妹二人經過門外,聽聞各位可是要去太原?”柳鎮海問道。
“聽聞各位可是要去太原?”邊上小女孩複讀道。
老黃和覺遠疑惑的看向裴青青,角落裡的孫禾也投來了目光。
柳鎮海呵呵一笑撫著小姑娘的頭:“舍妹思維靈敏,醫術非凡,可就是吃飽了喜歡學別人說話,各位勿怪。”
柳鎮海揉著裴青青的腦袋,又引來一陣反抗,裴青青的小拳落在柳鎮海身上。
“你才複讀機,你全家都是複讀機,你在摸我就長不高了!”
葉星辰已經見怪不怪了,今晚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就算老爹現在指著自己鼻子說你不是我親生的,葉星辰心裡也不會有絲毫波瀾,這江湖……和自己在書裡看到的差別甚大。
“我本出門遊歷磨礪武道,聽聞太原正在打仗,邊境已是民不聊生,我等大好男兒豈有獨善其身的道理,此行去太原便是要入伍參軍,抵禦外敵。”柳鎮海聲如雷震,正氣凜然。
“此行去太原便是要入伍參軍,抵禦外敵!”裴青青也舉起粉拳。“聽說邊境死了好多好多人,出門前師傅交代我要懸壺濟世,我要去邊境救人!”
“如此有緣,不如我們就此結拜成異姓兄妹!”柳鎮海掃視一圈,目光灼灼。
葉星辰本想拒絕,卻被柳鎮海一把抓住手,此刻竟有點無法直視柳鎮海的目光。
“行……吧”,葉星辰硬著頭皮答應,原來這就是結義金蘭?似乎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善哉!”覺遠和尚打了個稽首。
柳鎮海把目光投向孫禾,孫禾竟破天荒的點了頭。
“那就請老先生做個見證, 我柳鎮海,今日在這破廟中與兄弟姐妹們有行相逢。”
葉星辰對老黃使了個眼色,老黃隻得端正神色,受了柳鎮海一禮。
“我小葉子。”
“貧僧覺遠。“
“孫禾。”
“裴青青!”
“願結成異姓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五人對著老黃齊齊恭敬行禮,老黃看著行禮的直覺的腳下一軟。
“柳某不才,虛張幾歲,以後便是各位的大哥了。”柳鎮海向著幾人抱拳。
“不公平!上次是你做大哥,這次輪到我了!”裴青青奮起反抗,卻被柳鎮海一把按住腦袋。
眾人見狀都笑了起來,先前的尷尬和嫌隙也如冰雪般消散。
“大哥要把好吃的都讓給弟弟妹妹,你最老么,大家都要把吃的讓給你。”柳鎮海揉著裴青青的狗頭,循循善誘。
“哦…”裴青青低頭衡量了一下得失,轉頭就變了一張臉,笑嘻嘻地說道:“哥哥姐姐們好,我裴青青就是各位的小妹啦。”
眾人又是哄然大笑,覺得這個撿來的妹妹性格天真爛漫,可愛的緊。
兄妹五人按年級長幼定了順序,葉星辰排了老二,孫禾拍了老三,覺遠和尚小了裴青青半歲,但在裴青青的堅持下排了隻得排了老四,眾人以水代酒舉杯共贏,結為了異性兄弟,原本冷冷清清的破廟在今晚也熱鬧非凡。
破廟外,明月高高掛起。柳樹上,仙風道骨的老道士靠坐著,拂須而笑:“相逢即是緣,緣法緣法,妙不可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