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彌洛斯大陸

　　霧都。

　　這是一家偵探事務所。

　　但和普通事務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這家事務所臨街的窗簾拉得緊緊的，不讓一絲光透進來。

　　靠窗一張巨大的辦公桌上，一盞稍顯破舊的台燈發出朦朧的，橘黃色的光亮。

　　透過不甚清楚的光暈，可以瞧見這家事務所擺放有序的家具。不過，稱擺放有序可能也不太準確，畢竟，並沒有多少家具。

　　兩張單人沙發，一座還未熄滅的壁爐，壁爐中微微透出的火光，是這黑暗中的第二道光源。這讓不足八十平米的空間，反而顯得有些開闊。

　　如果你聽力足夠正常，便能聽到在山毛櫸柴禾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之外，還有一絲很細微的鼾聲正從辦公桌的後面傳來，由此推測，房間的主人正在美夢當中。

　　這是事務所很平常的一個傍晚，就像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分之一，均勻而平常。倘若我們完全忽略此時正從事務所門框縫隙，滲透進來的絲絲寒氣，便確實如此。

　　這些寒氣是純粹的冰冷，充滿殺機。

　　在悄無聲息中，房間的溫度開始急遽下降，就連那壁爐也放棄了最後的掙扎，完全熄滅了。

　　鼾聲開始急促起來，像不斷拉緊的鋼絲，越拉越細，越來越緊，然後，跨越剛體臨界點，“嘣”的一聲，主人醒了，仿若溺水的人被拉上岸，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

　　夢境中，有一處充斥著時空風暴的黑域，真是可怕的地方。

　　謝玄搖了搖有些發暈的頭，這個時候，他終於注意到所內的情況了，冰冷的氣息已經附著辦公桌桌角，台燈燈罩，和四圍的牆壁，結起了透明，閃光的冰凌。

　　謝玄歎了口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埋怨道

　　“既然來了，就坐下來談嘛。只要酬勞足夠，什麽都可以談。”

　　沒有回應。

　　冰凌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擴張，眨眼整個事務所家具和牆壁都布滿了尖銳的冰錐。

　　謝玄皺了皺眉頭，揚起右手，掐了個決:

　　“玄天無炁，五靈相克，融冰。”

　　不到片刻，只見房間內附著的冰凌盡數蒸發，甚至沒有融化的過程，整個空間寒氣盡退，然後恢復到正常的室溫。當然，在霧都的冬季，沒有熱源的室溫仍是冰冷的。

　　“呀！”一聲輕微的驚歎，接著敲門聲響起。

　　“進來吧，門沒有鎖。”

　　隨著門打開的聲音，謝玄抬起頭，盯著走進事務所的客人，身材高挑，即便略顯臃腫的大衣都掩藏不住女人的窈窕，駝色圍巾遮掩了原本天鵝般優雅潔白的秀項。謝玄很好奇女人的容貌，但客人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秋波瀲灩的美目，和春光乍泄的雪膩肌膚。女人望著謝玄，輕聲道:

　　“十分抱歉，打擾了。”

　　說的是維多利亞文，嗓音柔和，非常標準的霧都口音。

　　這就讓謝玄很感興趣了，只要是美女，什麽都好說。

　　“確實是打擾了，先坐吧。”

　　謝玄示意了下眼前的沙發，然後往壁爐加了些柴禾，重新點燃起來。這樣，適宜的溫度，陌生的女人，封閉的空間，完全可以渲染出冬日傍晚旖旎的氛圍。

　　謝玄對此感到相當滿意。

　　“謝玄先生，你好。我是山下雪乃，來自於瀛洲列島的奈良，這是我的委托。”女人遞過來一封雪白的信封，用了特殊的火漆印章，仔細辨認的話，可以發現是三枚呈品字形順時針排列的勾玉。

　　“比起委托，你不如先說下酬勞。”謝玄盯著山下雪乃，並沒有接信封。

　　“十萬金幣，運通銀行的黑卡，已附於信中。”

　　“還不夠。”謝玄搖搖頭。

　　“不夠?”山下雪乃明顯愣了下，然後迎向謝玄略帶侵略性的目光，試探道，

　　“謝玄先生，你覺得多少合適?”

　　“加上你。”謝玄盯著眼前的女人，十分認真地道。

　　“加上我?”山下雪乃有些訝異，“先生身邊缺女人嗎?”

　　“我看上去有那麽饑渴難耐嗎?”

　　謝玄有些哭笑不得，頗為尷尬地反問道。

　　山下雪乃也是雙靨染紅，感覺自己的問題有些唐突，不過倒也很自然地回答道:

　　“十分抱歉，只是在我們那裡，有關於你的一些逸聞。所以，請原諒我作了一些不好的聯想。”

　　謝玄擺擺手，道:

　　“信息失真很正常，而且從某個層面來說，你們那裡的逸聞倒也說不上是完全錯誤的。總之，我的要求與此無關，你只需要協助我打理這個事務所三年即可，這是對你剛才毫無意義進行試探的懲罰。對你，或者說你們而言，這個時間並不長，對嗎?”

　　山下雪乃沉默片刻，最後點點頭，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安排，頗顯無奈道:

　　“我明白了，那麽此次委托， 就有勞先生了。”

　　說完，女人起身，再次向謝玄鞠了鞠躬，往事務所外面走去。在關門之前，謝玄突然出聲道:

　　“雪乃小姐，不要輕易做出，你無法預料後果的行動。”

　　山下雪乃的身體頓了頓，幽幽地道:

　　“這是先生的忠告嗎?”

　　“不，這是契約的一部分。”謝玄聳聳肩。

　　“明白了，多謝先生。”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謝玄望著山下雪乃搖曳的身姿消失在關上的門後，有些玩味地勾起了唇角，然後來到辦公桌，拿起泛著黃銅光澤的話筒，撥動了號碼盤。

　　“我準備啟程去瀛洲列島。”

　　對面沉默了很久，才傳來一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嗯。”

　　隨即傳來了“嘟~嘟~嘟~”的盲音，對面掛斷了電話。

　　謝玄靜默了片刻，才掛上話筒，來到窗前，伸手拉開稍顯厚實的暗綠色窗簾，朝玻璃窗上呵了一口氣，然後用手掌擦了擦水汽，透過玻璃，窗外的景象便撲面而來。

　　上午的大雪已經停了。

　　整座城市，此刻籠罩在厚如凝實的濃霧中，稍遠些的建築便只能看見隱在霧中的輪廓。嚴酷的冬日給這個世界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街道、路燈、屋頂和煙囪，都難逃雪積的魔爪。

　　謝玄的視線穿過濃霧，在那濃霧的深處，不安的鼓蕩正在有節律地起伏中。

　　普通人感覺不出來，但棄誓者們都知道。

　　很難說得上，這是一個令人心安的世界，謝玄感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