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裡的秋天感覺不到碩果累累的田野收獲,聞不到金黃稻穗的幽幽芳香。
但當那陣陣的冷風掃過街道兩旁枯萎的樹葉時,已經充分感受出深秋的來臨。
屈指算來,玖生來大利裝潢廠已有一年多了。
自己的存折裡也有了些積蓄,對於一個不甘心於現狀的年輕人,在思想上又有了一個新的意識。
他實在不願意就這樣一頭栽進整天勞累的工作中去。
他還有更高的目標和理想等著自己去完成。
看著老板們一個個開著轎進進出出,而自己總是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灰頭蓋臉的蹬著三輪車,拉著工具和門框,穿梭在街頭巷尾,實在為自己不值。
老板們並不是神,讓打工仔高不可攀。
他也和我們一樣,也是血肉之軀,吃喝拉撒都是一樣的俗氣。
但是有兩點是不同於打工人的:
首先是有物質基礎,他們比我們先擁有資金。
比如說:他們能去商場買一輛新自行車,400塊錢。當他把新車騎到半舊時,將車轉讓給你,200塊錢。
他再添200塊錢又購買一輛新車,依此循環。
而你現在也有200塊錢,隻舍得拿這200塊錢去買輛舊自行車解決出行問題。
在同一輛車上,他花了兩百塊錢,你也花了兩百塊錢。而他一直在騎新車,活在被人羨慕的富裕層面上,你一直騎舊自行車。生活在貧窮的低層上,所以你不值。
其次老板和員工是兩個不同人行業。是管理與被管理,同樣付出相等的時間,老板在鍛煉管理,工人在鍛煉技術。
若乾年之後,工人的技術越來越精湛,而老板的管理也越來越嫻熟。
富人當了一輩子的老板,而你也打一輩子的工了。怎奈人生苦短,所以你不值。
再按做門行業來說。做一扇門,他出錢買材料,你出力做工。
假如在你拿到20塊錢工錢的時候,他也拿到了20塊錢的利潤,你覺得不虧,賺來的錢好象是平分了,工資合理。
你一直為他做門,他也一直用你做門,你掙到的只是你個人的收益,而老板管理服務的是全廠上百號人。
他們的收入是全長員工加起來的收入。
這也是玖生覺得不平等的原因。
所以,當我們手頭有點積蓄的時候,為什麽不做一個先買一輛新自行車的人呢。
也可以自己買些材料讓別人來為自己做做事,豈不是更好。
還有玖生發現,自己與溫州老板思想上的偏差。
他們不論有沒有錢,一有機會,就不斷地擴展和改進自幾廠裡的設備。
他們從來就不願意攢錢,總是超前消費。
他們預知道相對於物價上漲這一趨勢,錢正在飛速地貶值。
同樣的東西,今天買100元,明天就可能要120元,而存款的利息遠達不到20元錢。
而我們這些打工人就一直在存錢。
每月的工資,發下來後就趕緊跑去銀行存錢,回到廠裡又是窮光蛋,有從零開始,埋頭工作,這樣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何時是個頭。
而且存錢是最不劃算的做法。
例如你想預存到10萬塊錢,便埋頭苦苦地工作。幾年後,他有了10萬塊錢的存款,但這個時候會發現幾年後的10萬塊錢已抵不當初的6萬塊錢用了。
即便是埋頭苦熬,
以達到幾年前10萬塊錢的同等價值錢。 等他掙到了,也陡然發現自己容顏已老,黃花菜都涼了。
想到這時,玖生便沒了心思做工。
他很想回到老家自己辦個門窗裝潢店,把自己這一年來學到的技術用上。
不多時他就開始運籌帷幄,暗渡沉倉。
他征求了兩個哥哥的同意,又在他們的幫助下,基本的設備已經購買齊備。
一日便主動辭去了工作,帶上這些機器設備和部分材料蹬上了返鄉的客車。
二
客車像那年來的時候一樣。
載著滿車乘客,在送行的人群圍觀之中,在一片親人告別、叮囑聲中,緩緩啟程了。
只不過現在的客車升級了,變得更大了,由原先的硬座換成了上下臥鋪。
駕駛室的頂上鑲嵌著一副結實的框架,裡面掛著一台24英寸的彩色電視機。
司機換成了新面孔,售票員已是幾個年輕人。
這幾個人也是路上的“保鏢”。但是“保鏢”不保乘客,只是維護自身的利益。
車票的價格貴了一倍,一分都不能少。
有幾個討價還價的乘客,不服從冒然漲票價的現象,跟他們吵了起來。
可也沒什麽鳥用,在幾個“保鏢”的威逼下,還是乖乖的交了錢。
“你們等著,敢跟老子收黑錢!”幾個乘客憤憤的說。
“等著就等著,還怕你啊!”保鏢們毫不示弱的回著。
一場風波暫且擱置下來了。
乘客們也安靜了,有的開始睡覺。
有的看著窗外、也有的翻動著帶來的包裹,找了些在家準備好的零食嗑咬起來。
一夜無事,但那半路上的“殺豬飯”還是照樣要吃的,就像已變成了固定的模式,不可更改,沒人能管的住。
第二天,客車緩緩地向家鄉靠近。
由筆直的高速公路忽然路風一轉,變成了石子鋪成的,還時不時露出黃土,坑坑窪窪的山間公路。
已是秋天,山裡的樹葉大部分都已枯黃,在秋風的掃蕩下零星地飄落,有些蕭條。
山間偶爾出現幾座破落的土房。
幾個老人穿著破舊的衣服,在家門口捆柴。在園子裡耕作。
一切都是漫不經心是模樣,悠閑自得。
像沒有什麽改變,還沉浸在一片貧窮的日子裡。
殊不知山外的人為發家治富早已忙得火熱。
隨著客車的顛簸,移位。
窗外又現出了一片荒涼的土地,離家越近土地越荒涼。
此時那熟透了的莊稼已經收割,剩下一茬茬的水稻根。
田邊地角,是一簇簇枯黃的野草,在秋風中搖曳,顯得格外凋零。
玖生在裝潢廠裡做事時,經常與那些穿著西裝革履,坐著轎車、騎著太子的有錢人打交道。
那農村貧窮的日子已經在頭腦裡淡化了,一種小康生活和富裕意識滋生,所以他一直以為錢好掙。
他對自己回家辦廠乾事業充滿了信心。
可他不知道,辦廠、開店,也要有它的生長土壤,離開了這些賴以生存的土壤,企業生存就失去了根基。
就像淮南的橘子又大又甜,移植到淮北,就成了又小又苦的枳一樣。
家鄉的百姓沒有錢,連吃飯穿衣都得算計,你做的防盜門再好,又有誰買。
玖生蓄謀以久的希望就在這瑟瑟的秋風中,被這荒涼的田野土地就像剝大蔥一樣,一層層的脫落。
玖生心裡有些後悔了。
他想自己的思想為什麽還這樣不成熟,看問題想事情竟是如此的膚淺,可是已無法挽回現狀,那自己家鄉的小鎮已經隱約可見了。
正在這時,迎面來了兩輛拖拉機。
足有幾十個年輕人從拖拉機上跳下來,一起逼停了客車。
那速度很快,讓人沒來得及思考。
有幾個還握著長長的馬刀,衝到車門邊,“哐哐”地砸門,車門開了。
那小夥子將馬刀“啪”地一聲剁在門上。
一把就將一個“保鏢”拽下了車,趔趄著差些栽倒在車門口。
“說,你們收了乘客多少錢?”
“哇,還有刀呢。”另外幾個人在駕駛室裡翻出了幾把尖刀。
“那個司機呢?劈了他,劈了他。”有人叫喊著。
一個人將司機提了出來,用刀的側面拍著他的臉頰,那樣式就好象一刀就要劈了。
司機嚇得面無血色,雙手高舉,不停的發抖:
“兄弟,冷靜點,冷——冷靜點。”
原來,他們收了車上幾個不該收錢的乘客的錢。
那幾個年輕的“保鏢”被打得淚如雨下,在一邊抹淚去了。
這次押車,錢不但沒賺到,還挨了一頓打,真是偷雞不成反倒蝕把米呀。
三
客車到了鎮上。
玖生租來一輛三輪車,將買來的機器設備和材料都卸了下來,裝上三輪車,朝東邊山腳下的方家村開去。
留下一股濃黑的柴油煙。
第二天,玖生早早起了床。
蹬上自行車去鎮上買了許多菜,準備辦一桌酒菜。請上村裡的幾個有頭有臉的人來家吃頓飯。
玖生媽因為兒子回來辦裝潢店,心裡喜滋滋的。
她睡在夢裡都盼望著兒子有出息,讓別人知道她沒有白吃這十幾二十年的苦。
去年二兒子回來蓋了新樓房。玖生媽別提有多高興。
雖然自己現在仍然住在老屋裡。但是每次喂完豬後,都會一踮一踮地爬上兒子蓋的新房頂上去看看。
那新房頂上的風景確實不一樣。
遠處的青山,近處的田野,一目了然,盡收眼裡。
還有同村鄰居家的房屋頂,一幢幢都在自己的俯視之中,毫無遮掩地袒露著黑黑的瓦房頂,那真是一大喜事。
現在玖生又回來辦什麽店,機器材料拉了一大車,讓她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來生活的輝煌。
玖生媽使出了渾身解術,做好了一桌香氣四溢、色味俱全的好飯菜。
玖生擺上了許多酒,請來的人有村委會的村長、書記、生產對的隊長、會計,還有任琦的爸爸也聞訊趕來了。
幾個人推杯換盞,吃得不亦樂乎,一來二去便有些臉紅耳熱。
任琦爸對玖生說:
“玖生,你這次回家辦事,大叔非常高興,為你們這些後生自豪。不過有一點,可能是我老了,想的多,上半年,任琦的弟弟也回來開店了,與你做的是同樣一件事。你們倆是親戚,聽說以前還是朋友,在樂清一起共過事,現在倆人雙雙回來,大叔不會說話,同行是冤家,你們倆今後會不會產生意見吧?”
“這個不會的,在樂清我們倆是共過事的,在一起時,我也曾跟他一起商量過這個事,不想這一年來,他卻先回家來開店了。也罷,我當時想:做我們這一行的在小鎮上也有好幾家,也許他單股獨份,力量薄弱,難以與人家競爭。現在我回來了,我們是朋友,又是親戚,關鍵時刻,絕對不會排斥,而是互補,請大叔放心,並且絕對相信我玖生。”
任琦爸一時間被玖生說得啞口無言。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你們年輕人有商量,我就不再說了,來!幹了這杯酒。”
玖生忙站起來,與任琦爸同幹了。
“講的好,講的好啊。”
此時,書記在一旁連連點頭稱讚,
“真不愧是在外跑的人,眼光就是放得開,說話有道理呀,啊?哈哈——”
“這樣吧,不就是要接個三項電到家嗎?接!下午就讓電工來接。”
“哎,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有能力呀,以後辦好了,我們家辦點這方面的事,也不就方便了嗎,啊?”
眾人頻頻道是。
下午電工來接電,一切都已準備好了,就等著接到變壓器上了。
這時鄰村的一個組長火急火燎地跑來,大聲地喊道:
“電工, 那變壓器不能再搭三項電了。你想想,我們兩個村共用一個變壓器,現在有了三家用三項電的,本來就已經超負荷了,再往上搭線,那變壓器不得炸了。這可是兩個村的大事啊,出了問題,組裡的人還不把我的頭打破呀。”
電工傻了眼,慌忙從梯子上撤下來,把電線往玖生家窗台上一搭。
“這事,你們商量好,商量好了,我再來接。”
說著,一甩袖子地走了。
這下可急壞了玖生娘倆。
玖生媽那隱藏了許久的“母老虎”性格又架了出來,衝著玖生破口大罵。
“你說你,辦的什麽事,家裡是辦這事的人嗎?動不動就買這麽多東西回家,那錢不是錢呀?海生、明生也是,小的不懂事,你大的也不懂事嗎?都是吃屎長大的?現在家裡接不了三項電,我看你怎麽做嘍。”
把個玖生罵得狗血淋頭。
玖生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說:
“行了,行了,現在罵人頂個屁用呀。我去找電工,今天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玖生氣鼓鼓地走了。
玖生找到電工家,電工擺出一副可憐相。
“你們不談好,打死我也不敢去接那三項電的。”
玖生沒折,回到家,自己搬起梯子,將三項電接上去了。
晚上,玖生家就發出了“滋滋”的焊接聲。
藍光透出窗外,在黑色的夜空中忽閃忽閃。
見事已至此,那個鄰村的組長也沒有再來,一場風波終於就這樣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