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這村依山傍水。山雖不見突兀森幽,山巒疊嶂,奇偉神秘,卻也連綿起伏,山連山,嶺連嶺,山脈相連,透露著一種亙古的滄桑偉岸。那似血的太陽似乎永遠從那東邊山谷中悠悠升起。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流,從村後悄無聲息的流淌著古老而永恆的名字。山上樹木蔥鬱,幾條鄉間公路盤旋在山腳下,像幾條蜿蜒的履帶,黃白,惶白。
在三面群山,中間稍有平坦的荒野上坐落幾族村房,其中有一族姓方。據說這方家村是有來路的,他的全名叫狗趕獐方家。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有位征戰多年的將軍姓方,駐軍謝家灘鎮,一日出東門,去山中狩獵,待日落西山一無所獲。傍晚時分,已到這片荒地,正人困馬乏、筋疲力盡之時,跟隨的獵狗突然發現目標狂哮不止,向那遍荊棘叢衝去。一隻獐猛然驚竄出來,逃得無影無蹤,獵人著實惋惜,又無可奈何,隻得悻悻收工。第一天傍晚,無意中又走到這片原野,像昨天一樣,獵犬仍然狂叫著衝向草叢,那隻獐又驚竄潛逃。第三天還是發生同樣一幕,獵人不免奇怪,獐幾次竄逃,卻又依戀這塊荊叢,不畏生死。莫非這裡是一塊風水寶地,他便折了一支柴棒,插在荊叢中,說道,來年春天,如果這支柴棒成活,我將在這裡建基落舍,成家立業。
第二年春天。方氏將軍來到這裡時,那柴棒果然長了許多綠葉,還開出許多紅花,將軍大喜,便真的在這建起房舍,帶著妻兒都來了,在這裡耕種,做田做地。數百年過去了,一代一代便發展成了今天的方氏村莊,又名狗趕獐方家。數年來,方家村也算人丁興旺,是家業祥和的旺村兒,個個人健馬肥,大手大腳,可是歷年來卻沒有一個考取過功名,只是平平庸庸,沒有一個脫俗的。為此,經常有婦女在水塘邊洗衣服時拌嘴,有的說方家村龍神不行,有的說風水不旺,別說能人出不了一個,連地痞、羅漢都出不了一個。總之,說什麽的都有,還有的把莘莘學子擺出來奚落一番,鬧的許多意見。但意見歸意見,方家村沒有考取過學堂的人是不爭的事實。
鄉村的清晨永遠是那樣寧靜、清逸。鬱鬱蔥蔥的樹木,在嫋嫋的晨煙中像士兵一樣站立著守護著這片靜謐。有稀稀落落的青瓦土房藏在蔥鬱的樹葉下,時隱時現,羞羞搭搭,有股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秀氣。稍有富裕點的家庭,將土磚打掉砌上青磚,那可就是上等的好房。用玖生媽的話說:“人家做高樓大屋,四面的火磚一路起,那才叫氣派。”說這話時玖生媽的嘴歪著,像是自己擁有那樣房子的豪氣。
玖生家是沒有“氣派”可言的。聽媽說這幾代一直在走下坡路,逐漸衰落下去了。眼下住的房屋,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問她到底有多少年,卻沒有人說的清楚。只知道,這低矮黑深的房屋還是爺爺的父親,那時學得一番裁剪手藝,掙得些錢買下來的,買的時候就是舊屋,是一家地主放柴草用的余屋,經過改修,把前後低簷拆了一部分,才顯得高堂了些,也像個正屋了。在爺爺手上,兩次婚變,自己體質又弱,無能力重建新房,在玖生爸媽結婚時,爺爺覺得沒有什麽給他們留下,就在西側一面土牆邊蓋搭了個草棚,和奶奶搬進去住,將老屋留給爸爸。
這時瓦已不再綠,而是黑呼呼,像鍋底片兒,柱子也被百年來的煙熏火烤,成了碳黑,要用刀刮,用指甲扣,才能顯出裡面新木來。四面土磚是墩塊狀的,而且還沒有壘到房簷,
隻砌了大半高,再上面是用草編成的席子,一塊壓一塊,擋擋冬日的刺骨寒風和夏天炙烈的酷日。 在爸媽手上,玖生家的日子還算過的硬棒。爸爸是生產一隊隊長,還是黨員,媽媽又是人民公社社長的長女,還當過這個村的前任婦女主任,日子一天天地好起來。
這年春天,正值播種時節,春暖花開,風和陽美,田野裡一片牛耕農作的忙碌景象。滿山遍野的紅花鋪天蓋地,就像影片中,人民軍隊在解放戰爭中取得又一次偉大勝利時,花開豔陽的時刻一樣,爭芬鬥豔地盛開起來。幾個牧童在山坡上逐奔,每人都有一大撮紅花握在手上,耕作後休歇的黃牛、水牛在花草叢中時而低頭吃草,時而抬頭眺望,似乎也驚歎於大自然的美景。金黃的油菜花也正在追趕著季節盛開。
在這樣忙碌的時節,辛勤的蜜蜂和土蜂一刻不停的在田間飛舞,在盛開的花蕊中時起時落傳播著喜悅和幸福,兩腿沾滿了黃色的花粉, 滾脹得如同蓮藕節兒,扇動著靈巧的翅膀攜著沉甸甸的豐收匆匆往回趕。待卸裝後又飛出來鑽進油菜花中了。
記得那時最有樂趣的一件事就是傍晚放學回家時,拿著一個瓶子、一根柴梗,沿著土磚牆撥蜂兒。傍晚時分,蜂兒都回來了,躲在自己的巢裡歇夜。這時候,小孩們就挨個洞地找,當發現有兩之賊亮賊亮圓鼓鼓的大眼睛時,就將瓶口往洞口一套,用一根小柴棒捅進去戳那蜂。每當這時,小土蜂總是害怕得往裡縮,“嗡嗡”地叫著,又無奈於小柴棍的敲打,隻好爬出來,一出來就進了瓶中,那瓶蓋就以訊雷不及掩耳之勢蓋住了。一隻蜂兒不給吃能玩好幾天,有時候運氣好,能捕上好幾隻呢!
事兒就發生在那個忙碌的中午。
吃罷午飯,玖生的爸沒有去隊裡出工,就在背後插上一把鋒利的柴刀出了門。心想,家中這住了幾輩人的老黑屋是該改頭換面了。現在孩子多,有了一女兩兒,現在又懷上了第四胎,不重新蓋座新房,將來沒法向後人交代,新房的大梁,柱子都有了,連瓦磚都已備齊,就差幾根橫梁。對身強體健的他來說簡單,只要犧牲幾個午睡的時間,啥事都解決了。
他爬上山梁望著鬱鬱蔥蔥的松樹、楓樹,最後終於選定了一棵碗口粗枝節又少的松樹,做橫梁正好。當他興致勃勃地爬上樹砍斜枝時,不想有一根枯枝,就在他墜落的那一刻,他發出了一聲淒涼的慘叫,那聲音在幽靜的山谷中回蕩,那是一次慘不忍睹的墜落,也是一個家庭敗落的起點,他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