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嗎?

　　消毒液的味道纏繞在鼻尖，混著血腥。

　　“家屬呢?病人的家屬在哪裡?”

　　“快，去找趙醫生……”

　　喧鬧嘈雜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又似遠在天邊，微不可聞。

　　他看見了一束光從窗外照進來，然後身體在光芒中飄浮了起來。

　　病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很熟悉，很熟悉，那是……我?我?我是誰?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美麗的女人出現，右手拉著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那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兒。

　　“家屬來了！”

　　“病人心跳停止了……快……”

　　他怔怔的望著妻子，她的臉上滿是疲憊，只是拉著小女孩站在門口，透過人堆縫隙看著病床上的男人，眼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最終化作一滴眼淚流下。

　　“壞人死了嗎?”小女孩抬著頭輕聲問。

　　“是啊，他死了。”女人蹲下身子抱住女兒。

　　壞人?壞人！我的女兒叫我壞人！為什麽?

　　轟！一股記憶猛地湧現……

　　對不起啊！那些愛我的。

　　對不起啊！那些我所愛的。

　　如果能再活一次……如果能再活一次……

　　他努力向病床上的自己撲去，不能死……不能死！

　　“轟。”

　　睜眼。

　　窗外的天很暗，沒有一束光照著他，只有窗台上的一株青蘭努力冒著芽。

　　趙擇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回到了過去，一切都未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

　　“怎麽了?”身側傳來一道溫柔的問語，一支玉臂纏上他的腰間。

　　“沒什麽，做了個噩夢。”昏暗中，他揉了揉眉心，腦海中劃過一個個畫面，朦朧中帶著無比的真實，龐大的記憶讓趙擇的頭部充斥著脹痛感。

　　“夢到什麽了?出一身汗。”葉雨翻了個身，打開了燈，暗淡的燈光勉強點亮了狹小擁擠的房間。

　　“沼澤，夢到了一片沼澤。”趙擇緩緩坐起身，臉龐在昏暗的燈光中顯得朦朧。

　　他望向身側的妻子，她的臉龐似乎和夢境裡那個妻子重疊到了一起，讓他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哪個才是假。

　　“沼澤?”葉雨打了個哈欠，嘟囔道，“好困啊，再睡會兒吧，天還沒亮呢。”

　　“你再睡會兒，我去衝個澡。”趙擇疲憊的起身，略顯踉蹌的往衛生間走去。

　　鏡子裡，一張蒼白俊美的臉，只是眉宇間透著的幾分陰沉感和壓抑感，破壞了這份氣質。

　　趙擇低下頭，打開水龍頭，捧起冰冷的水拍打在自己臉上，冰涼的感覺瞬間讓他整個人清醒起來。

　　抬頭，任憑水珠從下巴滑落，趙擇怔怔地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再活一次，再活一次……”

　　他雙手抵在洗手台上，顫抖著身子，控制不住的眼淚奔湧而出，一股強烈莫名的情緒近乎衝垮了他。

　　狹窄的衛生間內，一個男人癱坐在地上，將頭埋在雙臂間，像隻受傷的野獸一般無助。

　　清晨，藍天小區。

　　小區公園裡，早起的大爺大媽遛彎的遛彎，買菜的買菜，藍星上的生活節奏比火星和月球的要慢一些。

　　“早上好，方阿姨。”趙擇拎著兩袋早餐，從小區門口進來，笑著和門口拎著菜籃的中年婦女打了聲招呼。

　　“哎喲，這不是小趙嘛，今兒個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難得看到你下樓一趟呀，哦喲，

原來是給女朋友買早餐啦，知道老婆懷孕心疼了，不錯不錯。來，讓阿姨看看都買了啥，我跟你講啦，女人懷孕可不能胡亂對付的啦，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這樣才對小寶寶好的啦。”方紅扒拉開趙擇的早餐袋看了兩眼，隨即不滿意的搖了搖頭。　　“你這營養不夠的啦，一碗粥哪行啊……”方紅還欲再說，趙擇趕緊笑了笑，“那什麽，方阿姨，我得先上去了，媳婦兒催的緊，回去慢了得挨罵了，我改日再向您取經。”說罷趕忙拔腿就走。

　　“哎！這小趙，我還沒說完呢……”方紅沒好氣地望了趙擇的背影一眼。

　　“嘿，阿紅啊，你有沒有覺著這小趙跟以前不一樣了。”保安室，一個老頭從窗戶處探出半個身子，美滋滋的吸了口煙。

　　“不一樣?有啥不一樣的……不過你這麽一說的話，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了，像是……變得開朗一點了，以前碰到都是沉個臉，誰都不搭理，今兒個竟然衝我笑了。我一直覺著，葉丫頭跟了小趙真是找苦吃，那麽漂亮的丫頭非得找這麽個只知道躲家裡打遊戲的木頭。”方紅說道。

　　“是啊，過去陰沉沉的，現在呢，整個精神頭都不一樣了，簡直跟換了個人一樣。要知道老頭子我當年可是學過望氣的，看人是一看一個準，我跟你說這小趙啊……”

　　“行了行了，一天天的，盡扯著鬼話，老娘懶得和你掰扯，買菜去了，去晚了豬蹄又被那幫死老太婆搶完了。”方紅嫌棄地望了老頭一眼，扭著腰往菜場方向走去。

　　“唉，怎麽就是沒人信呢，想當年……”老頭砸吧了下嘴，搖著頭鑽回了保安室。

　　7棟701單元，趙擇打開門，望著空蕩的客廳。

　　清晨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玻璃門，灑在客廳中，一隻橙黃色的肥貓張開四肢懶洋洋的撲在地板上，看到趙擇回來也不搭理，撇了一眼就繼續曬它的太陽。

　　家，最初的家。

　　“一切都還沒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愛我的，和我所愛的。”趙擇低聲道，“謝謝。”他一步邁入客廳中，眉宇間的陰翳在此刻盡數融化在陽光裡。

　　7點30分。

　　“趙擇，你……在幹嘛?”穿著一身淺藍色睡衣的葉雨從房間走出，正準備去洗漱，便聽到廚房傳來刺啦的冒油聲，然後便看到讓他瞠目結舌的一幕。

　　這個只會整日泡在遊戲裡打打殺殺的男人竟然在……炒菜。

　　葉雨揉了揉眼睛確保自己不是在做夢。

　　趙擇此刻很尷尬，勉強也算個重生者吧，一時間感性了，便想準備個驚喜，想著前世在遊戲裡也是個中級廚師，便做一頓早餐吧。

　　然後在廚房裡找到閥門點火就花了不止兩分鍾，熱鍋下油，先放番茄還是雞蛋呢?番茄炒蛋，應該是……番茄先……的吧?哦，番茄還沒切，哦，雞蛋也忘了打了。

　　這……要不要先把火關了， 為什麽和遊戲不一樣，裂開了。

　　趙擇歎氣。

　　最終，還是葉雨下的廚。

　　飯桌上，葉雨扒拉一口飯，便盯著趙擇哧哧的笑。

　　趙擇夾了一口雞蛋，強裝淡然。

　　兩分鍾後。

　　“葉雨，別過分啊，沒完了你。”趙擇惱了。

　　然後笑聲徹底爆發了。

　　“你……把工作辭了吧。”早飯結束，趙擇看著正在整理著裝準備上班的葉雨說道。

　　葉雨怔了一下，望了望趙擇的臉，在陽光下顯得異常柔和，讓她有幾分目眩。

　　“那個……沒事的，醫生說過了，目前正常生活工作不會影響寶寶的。”葉雨摸了摸有些許隆起的肚子，展顏一笑。

　　趙擇頓了頓，隨即神色認真的望著葉雨美麗的臉龐:“我是說……以後，我養你。”

　　葉雨瞬間愣在原地，眼眶瞬間有些濕潤。以往的趙擇對她一直都比較平淡，他姐姐和她說過他以前的事情，她也相信一切會慢慢變好，這是她第一次聽到趙擇的表白。

　　趙擇起身，將葉雨抱在懷裡，這一次，趙擇不會放手，絕不會讓夢中的沼澤淹沒現實。

　　“幹嘛突然說這些，我妝都花了。”葉雨靠在趙擇懷裡，有些高興，又有些彷徨。

　　“不管過去怎樣，不管未來如何，以後我都會好好照顧你。”前世今生，亦或是夢境現實，無數的遺憾，後悔，愧疚，那些曾經美好的，痛恨的，種種的一切，在此刻都交織在了一起，化成一種熾烈的東西——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