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瓦的老家是個在沿海省份的小山城。
連綿的丘陵像顆釘子一樣扎在了三省交界處,雖然勉強劃到了全國出名的發達省份裡,但也是近幾年才通了高速。
嘭,嘭嘭。
一陣敲門聲響起,頭痛欲裂的千瓦也醒了過來,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這是他的臥室。
“我怎麽在自己家裡…”
“娃啊,還沒起啊,這都啥時候勒。”一個聲音從樓下院子傳來。
“吳嬸嬸,剛醒呢我。”千瓦從窗戶探出頭答應道,明晃晃的陽光刺的他睜不開眼。
吳春花看著千瓦雞窩一樣的頭髮又氣又笑。
“啥德行,你趕緊起來洗洗,今天村裡遊神,等下別讓神仙老爺們都看著你這邋遢樣。”
聽著是在催促但語氣還是溫和得不行,這娃子打小就和她親。
想到這吳春花心裡又是一酸,能不和她親嗎,當初他那遭罪的父母離婚,居然是誰都不想帶這個拖油瓶。爺爺早就有些老年癡呆進了療養院,就剩個奶奶把他拉扯大,等千瓦成年就上山吃齋飯去了。
明明親人都在卻過的和孤兒差不多。
吳春花雖然嗓門大,心卻軟的不行,那時候三兩天的就把孩子往家裡帶,家裡老秦也是隨著她來,對她來說千瓦和自家的崽子沒有區別的。
“趕緊的哈,別又睡去了,過來喝點粥,你回來都好些天了,小妮和你還沒有碰上呢,小時候倆人都粘得不行,現在幾年沒見不知道羞個什麽勁。”
“知道知道。”聽著吳嬸嬸的叨叨千瓦心裡一暖,揉了揉眼睛就下床去洗漱。
“嘶..”看著鏡子裡青一塊紫一塊的身體,千瓦輕輕按下去不禁疼出了聲。
對這一身的傷,千瓦的記憶有些斷層,隱隱約約記得自己昨天好像走的山路回的家。
估摸著自己應該是昨天從山上滾下來了,也不知道怎麽摔的,一身的傷還挺均勻。
“媽的何東那狗東西,群裡天天炫富,硬把聚會的酒換成他帶來的,還要大家AA。”
洗漱的時候疼的千瓦齜牙咧嘴,十來分鍾終於搞好,撿了件個高領來蓋住淤青。
下了樓一拐就到了吳嬸嬸家。
看著桌子對面靚麗青春的女孩,千瓦一時半會不知道說些啥。
對面的秦可妮則用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的看著他也不說話。
陽光從屋外照進來,把她勾勒出一層橘黃的光暈,睡褲下修長圓潤的大腿散發著青春的魅力。
吳春花盛著碗粥過來看著都不說話的倆娃嗔道“得了,打小就要嫁給你千瓦哥哥的小瘋婆子,現在話都不會講了,怎我給你毒成了啞巴不成。”
“媽!我還要趕論文,先上樓了。”秦可妮紅著臉往樓上走去,齊肩的長發隨著步伐輕輕甩動。
看著被吳嬸嬸調侃的秦可妮千瓦怪不好意思的,只能心裡說了聲抱歉。
“怎樣好看吧,都說女大十八變。嘖嘖老話不騙人的,你也沒啥本事要不就將就將就,和這讀書讀傻的女大學生湊合過的了。”秦可妮還在讀研,但在吳春花眼裡,讀研可和談戀愛不衝突。
她也是真心實意的中意千瓦這孩子。
“吳嬸嬸你就別打趣我了,我你還不知道,光棍的命。對了秦叔叔呢?”千瓦感受到轉移到自己身上的炮火趕忙轉移話題。
“不是說了,今天要遊神,抽簽是咱們村領頭,你秦叔那人你也知道,當了大半輩子警察,
閑不住的,更何況遊神這種事情村裡的男人都要出份力的。”農村女人都是閑不住的,吳春花抽了個小馬扎坐下開始在水盆裡擇菜。 “咱們村供的是陳二奶奶,當初抗日的時候啊,她一個人一根擔子就管住了山洞裡紅軍醫院百來紅軍的夥食,你說她沒點法術誰信啊,老人家都說她是仙人下凡的。”她說。
千瓦點點頭,老家因為地理位置受到閩贛文化的影響,縣裡有很多廟祠都是供的有作為的先賢。
而大學裡國學課他也有學過關於這類民俗的內容。
夫聖王之製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也就說像是陳二奶奶這樣有功於國,有德於民等道德典范都有受到祠祀的資格。
“不是我說,陳二奶奶我們自村人,你瞅瞅隔壁村,供的鍾馗老爺,鍾馗老爺是厲害啊,但是怎麽說呢,就是感覺鍾馗老爺和咱們沒有那麽親啊,千瓦你說說看鍾馗老爺是哪裡人。”吳春花在圍裙上擦乾手,重新坐下來看著千瓦喝粥。
隔壁溪澗村信的是鍾馗老爺,平時村裡遊神到了巡境的步驟,千瓦所在的山坪村,衝神轎總是衝不過他們。
看著自家嬸嬸還替神仙發上了愁,千瓦心裡一陣樂呵。
他想了想說“鍾馗老爺好像是終南山....鍾馗!?”
千瓦說道一半突然停住了,鍾馗...他好像模糊的記得昨晚好像見到了鍾馗老爺。
只是現在他的腦子裡像是一團亂繩纏繞。
吳春花其實也不在意鍾馗是哪裡人,她只是隨口一問,看著千瓦還沒有吃完的菜粥,她抬了下下巴示意千瓦快些吃。
“聽說這次遊神,縣裡面很重視,派了電視台來拍影片呢,說是什麽台灣的都有人來參加我們這次的遊神。”
舀了一杓菜粥到嘴邊的千瓦聽到吳嬸嬸的話,腦子裡像是劃過了一條閃電。
他好像隱約覺得有什麽東西和這有關,但是就是想不起來。
吳春花看著發呆的千瓦催道:“發什麽楞呢,你這孩子,快點吃,算下時間巡境馬上就到咱們村了。”
千瓦老家的遊神活動對村裡來說是不下於春節的重要,選個適當的日子,各個村裡的話事人都會安排青年壯力打掃乾淨各自信奉的神靈廟祠,然後布置好給神靈的轎子,抬著神靈開始巡村,有些范圍大的好會圍著其他村子也轉上幾圈。
這次縣裡組織舉辦非遺文化節,遊神活動比以往都大,附近七八個村子都是巡境的范圍。
不出半個鍾頭,吳春花就拉著千瓦站在家門口見到了遊神的隊伍。
一道人流從村頭進入好不熱鬧,鑼鼓鬧騰爆竹在晴空炸響。
為了祈福,村民們在神轎經過各家門前都會點上幾隻香然後拜一拜。
吳春花是個信人,抬神轎的隊伍路過自家門口時她急忙掏出準備好了一圈鞭炮點燃。
千瓦也跟著吳嬸嬸作揖拜香。
“老秦!老秦...”鞭炮炸的千瓦聽不清楚,好像是吳嬸嬸在叫秦叔。
抬轎的秦叔還是在自家老婆生氣前,反應過來了。
他空著的左手就在神轎旁邊掛著的幾袋東西那摸了一袋往自家門口丟來。
院子裡的鞭炮已經響完,只剩下漂浮的白煙和一地碎屑。
“哎喲喂,得虧你秦叔記起來了。”
吳春花趕忙撿起來抹了下塑料袋外面的鞭炮灰,只見她有些窘意的說:“其他村的神又不庇護咱們,還不得是自己村的陳二奶奶才靈。”
千瓦看著袋子裡的東西恍然大悟,是鹹光餅呀。
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因為秦叔抬的是本村陳二奶奶的神轎,肯定是吳嬸嬸特意吩咐了秦叔路過自己家門,別忘了丟一袋鹹光餅來,遊神用的鹹光餅都是開過光的。
吳嬸嬸塞來兩個給千瓦說是吃了有福氣,然後就上樓給秦可妮也送鹹光餅去了。
抬神轎的隊伍後面是演神的隊伍。
”讓一讓哦,麻煩讓一讓。”舉著電視台標記攝影機的大漢從千瓦面前走過。
“臥槽,官將首,損將軍。”看著演神人群裡打頭的青面鬼將,千瓦的鹹光餅都沒來得及咬下去。
記起來了!記憶和潮水一樣湧現,明明是晴空萬裡,他都覺得有些發毛。
千瓦一下就全身腎上腺素狂飆,他記起來昨晚是怎回事了。
雖然看起來比記憶裡的小了一大圈,但是這身行頭是一模一樣的。
昨晚在山上遇到的就是這個人。
房門一響吳春花這時候也回到了院子
“呀你看,這個就是縣裡說的台灣人了,說是扮的地藏王菩薩的大將呢,看著挺嚇人的。”
“怎就讓他一個人走前面,小傑呢,不壓他一頭回去讓他胡亂吹牛了。”
“那呢,那呢怎回事會在最後面,唉雖然說頭尾並重,但風頭給人家搶走勒。”
千瓦順著吳嬸嬸說的方向看去。
黑白臉譜,將軍肚,紫紅袍。
得了,好家夥。不是鍾馗老爺還能是誰。
現在誰能來告訴他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是人嚇人?那氛圍可不比鬼嚇人差勁了。
而且還有那個半臉飛顱又是什麽情況!
吳春花不知道哪抓了把瓜子磕著了:“小傑也是個苦命娃哦,一場火就活了他一個,後來好像說是燒壞了腦袋,被隔壁看廟的老頭收了當徒弟。”
“吳嬸嬸,是隔壁溪澗村嗎?那個看鍾馗老爺廟的老頭。”千瓦記得那是個有點猥瑣的老頭。
“嗯,那老光棍不是本地人,沒啥本事就一張嘴巴怪能說,然後就是這演神的本事是一絕,你看看小傑那神態,可比台灣來的厲害多了”
“昨天還是他送你回的家呢。”
!!!
千瓦已經完全分不清到底是怎麽回事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往哪方面想。
比如昨晚遇到的到底是人是鬼,自己為什麽會是曾凡傑送回來的。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一種錯覺,仿佛遊神隊伍裡的兩人眼神有意無意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許久。
農村婦女的八卦庫存有多少取決於她的瓜子還剩多少,吳春花接著說道。
“聽說昨天后山有野豬呢,把迎神埕旁邊的林子撞的一塌糊塗,碗口粗的樹都撞斷了好幾顆。”
千瓦在旁邊也顧不得吃餅了。
他嘴角一陣抽搐,我的好嬸嬸阿,那倆“野豬”就在咱眼前呢。
.............
鞭炮爆竹一路喧囂,陣陣白煙在田間路下升騰。
遊神的人流斷斷續續往前走去,像是盤在樹上的繩一樣系在山間。
“還有人..”發呆思考的千瓦看著遊神隊伍的尾巴說。
在遊神隊伍的最後,一個白色頭髮的女人就那樣從鋪天蓋地的硝石味煙霧裡鑽出來。
像隻慵懶的貓。
穿著白色的裙子,身上披著不知道是什麽樹葉做的裝飾。
明明是刺鼻的味道,她卻閉著著眼,瓊鼻微微抽動。
像個神靈一樣在啄飲獻給自己的香火。
然後就跳起舞來, 應該說她一直在隊伍的最後跳著舞。
甩動的瑩白發絲在午後的陽光下,像是靈動的魚兒在煙霧裡嬉戲。
手腳也好似沒什麽流派技巧,只是在那裡跳著,旋轉。
像是每個開心的孩子那樣存粹。
千瓦看得呆了,以至於他都忽略了鑼鼓的聲音,忘記了自己的其他煩惱。
直到她隨著人群也消失在轉角,這時候千瓦才注意到她沒有穿鞋。
就這樣赤著腳,踩在一路鞭炮的碎片上。
“呀,哪家的姑娘,這也是在演神嗎,好漂亮的檜樹葉子。”
“嬸嬸,你也能看到她?”
“淨講些廢話,那麽俊的一個姑娘,跳的真好看。就是不知道為啥不穿鞋。”
呼,那就好說明不是啥奇怪的東西。
“對了,差點忘了,你奶奶還特意和我說過呢,讓你回來別忘了去拜拜你乾爹。”
“我也還正想問您呢,石台子的烏石怎不見了。”
千瓦有些尷尬,他總不能問自家乾爹怎不見了。
“你去過那啦?去年的事情了,被雷劈了碎成了十來塊。最大的被後山民宿拿去當石敢當了,等下我們就去那點簇香就好。”
好似在炫耀自己的消息庫,吳春花又壓低聲音說“聽說那台灣人也被村裡安排到後山民宿了,說不定咱們還能碰上。”
千瓦沒有答話,和嬸嬸這種對外地人的好奇不一樣。
對他來說那個台灣人可是差點一叉子送走他啊。
“後山民宿的名字也怪奇特的,叫什麽‘迷途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