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時節,天不見晚得早。
天邊總是掛著一朵烏雲,也不見散去,好似是天邊那一抹獨特的永恆。偶爾擋住了耀眼的光,又好似蒙住了世人的眼,更為一個少年的心塗了暗,這一塗,便塗了大半輩子。
日落西山,幸留殘光。
借著殘光,看清了一座小山村,小山村依山傍水。山翠青、草秀美,瞧著是一副人間世外桃源之感。山腳下多有果園,果園內各個飽滿鮮紅欲滴的大蘋果惹人胃口大增,如今正值收獲時節,想來今年會有個好收成。
靜謐的黃昏,愜意的村莊,家家戶戶煙囪中騰起的人間煙火,偶爾一縷飯香飄來,再加之一聲蟬鳴、雀兒叫。
這裡的種種那麽美好,總容易讓人深陷其中,世世輩輩都不願再離開了。
王石便土生土長於此地。
一條小溪流淌而過,小溪邊上坐落著一排民房,房子瞅著不是很新,反之,臨近小溪外牆壁上被偶爾濺起的水滴打得坑坑窪窪。
正有一位看似二十五歲的少年蹲在小溪邊上洗菜果,少年膚色不白不黑,臉龐棱角分明雖說算不上俊美,但於這南村仍可稱上一句“俊後生”。
“王石,還沒洗好。”
“爹。快了。”
王石言罷更匆忙地洗刷了起來。
小溪臨著居所的後院,後院有一道門可以望向居所裡面,其內是個小院,小院再裡側才是屋子。
小院有兩塊小田,栽有各式各樣的瓜果蔬菜,長得都很好。
另一側則是一排泥土糊上的灶台,正有一位中年男子坐於灶爐前小木凳上,正向灶爐內添著木材,陣陣煙霧順著煙囪飄向半空經久不散的烏雲,火星子四射劈啪作響。
中年男子皮膚粗糙黝黑,身材並不健碩反而很消瘦,微微佝僂著。偶爾一截腕臂漏出衣角,手背手腕同是黝黑。臉上若隱若現的褶皺宛若一道道溝壑又好似他這一生步步艱難險阻。再加之滿目滄桑,任誰看了都要道一聲“苦命人”。
“爹,洗好了。”
王石端著一籃子菜走進了後院,打眼一望菜籃子也僅是些大白菜、西紅柿,是後院內栽種的,菜籃子邊上則有兩個紅彤彤的大蘋果。
“你來吧。”
王大雷說著一手撐著腰身,一手撐著膝蓋骨慢吞吞正要站起來,瞅著費力。
“哎呦,爹您可慢點,您有腰傷。”
王石眼疾手快急忙放下菜籃子,小跑過去攙扶住了王大雷,連連哀怨道:“您說您要站起來也該給我招呼一聲嗎?不然有什麽……”
“給我打住!臭小子!”
王石神色怯怯連連賠笑,便攙扶著王大雷走進了裡屋,坐到了小飯桌邊的小凳子上,才長呼了一口氣,便折返回來做菜。
菜很簡單。
辣椒炒白菜、雞蛋炒西紅柿、兩個蘋果。王石喜好脆蘋果,王大雷則需要用爐子蒸成軟爛的蘋果,也好辦。
王石忙碌了起來。
這個家本沒有這麽難。
年輕時的王大雷可算得上村子裡的風雲人物,那時其正值壯年,還未曾婚配,承蒙祖上遺留的些許財物,王大雷獨自經營著一家農家樂,又趁著南村風景秀麗,來來往往的遊客頻多,村子裡僅有王大雷一人開了農家樂,便招攬來了很多生意。
一時之間不可謂瀟灑。
也在那個時候,王大雷認識了自己的妻子,李佳。
李佳是從高縣上來到南村度假來的。
王大雷被李佳的容貌深深吸引,李佳也被這個有遠見、很聰慧的男人吸引。兩人情投意合,一來二去便搭上了話。
初時,李佳的父母並不同意這門親事,可隨著接觸王大雷時間久了,才覺王大雷這人雖說出身南村,但其思維卻是普通人沒法比擬的,覺得是個可靠的後生。
漸漸也就認可了王大雷。
那一日,王大雷轟轟烈烈叫了很多車子,徑直跑去了高縣,熱熱鬧鬧將李佳接回了門,才安頓了下來,也過上了小夫妻的生活。
事業有,妻子有,便想著要個孩子。
也在同一年,李佳懷了孕。
村裡人見著王大雷過得越來越好,有人嫉妒,有人欣慰,同樣有人敵視恨不得掏了王大雷的骨。
就在王石出生不久。
農家樂便出了事。
這時村子裡少說也有了十多家農家樂,起因都見著王大雷的農家樂掙錢,便紛紛效仿王大雷,各個村人心誠無比去請教、拜訪王大雷。
王大雷心善,心裡念著同村人,便傾囊相授,甚至比其本人還上心,搞得風風火火,但奈何生意還是比不過王大雷。
想也是,王大雷開農家樂甚早、人又好,自然有很多回頭客,回頭客也更是強烈推薦王大雷的農家樂。
這讓有些人眼中充血。
沒幾天,一位食客暈倒在了王大雷的農家樂裡,後來診斷為食物中毒。吊銷了營業執照,封查了農家樂。
王大雷自知有人陷害。
但不知是誰,便去村委去鬧,不知是串通好的還是什麽,村委大門緊閉,而今的王大雷沒了產業支柱,也僅僅算得上一個普通村民。哪有什麽話語權?
王大雷也失去了理智。
砸了村委的門,沒兩天便被抓去了鎮上的派出所,拘留了七天才送了回來。就在回村的路上,突然幾個蒙著臉的人,一擁而上打傷了王大雷,這一躺就在床上躺了半年。
那時王石年歲小。
李佳父母也覺得南村民風彪悍,便強烈要求李佳回高縣去住,同時也要求帶上其孫子王石,李佳不知所措問了王大雷。
王大雷萬不同意,跪在地上使勁磕頭乞求李佳父母留下王石,並用性命去發誓會照顧好王石。
王石這個時候是他內心深處最後一抹溫存,若是王石被帶走了,那他還有什麽活頭?倒不如死了算了。
李佳感念、心疼王大雷,但又拗不過其父母,便要以死相逼其父母,誰知其父母徑直開車來到南村,擄起李佳便奪門而出。
那一日王石呆坐床上。
只聽到了一句:“王大雷!你死或不死不要牽連到我女兒!你都被人打成這樣!我女兒萬不能跟著你受苦!我孫子倒是苦命人!跟著你這個傷殘人,莫不是看在李佳為我們求情,我王石孫子你也別想留在身邊!”
汽車油門被踩下,一溜煙帶著李佳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屋內床上空留一個三歲大的孩子,和一個被傷了腰的男人。
空氣中仍殘存著洗衣粉的清香,和李佳眼淚中的淡淡的鹹味,又夾雜著小孩的奶味,但這一切在這個午後、靜謐的屋子裡,徹底告了一段落。
“王石,菜都炒糊了!”
一聲輕喝喚醒了正在炒菜的王石,腦中的那一句話也散了去。
“誒誒!”
王石手忙腳亂端走了鍋。
便見白菜葉子上紛紛裹了一層黑,焦糊的氣味彌漫了整個後院內。
“唉……”
“沒事,能吃。”屋裡傳來聲音。
“知道了爹。”
王石這次不敢再分心,沒多久便做好了菜,端著菜盤子進了屋裡,拿了兩副碗筷。
王大雷看著炒糊的菜也不埋怨,反而輕笑著打趣著王石:“孩子,你這炒菜水平很好嘛,還炒出了個爹來,你看,瞅著跟爹一樣黑,不錯!”
王石尷尬著撓了頭,順手遞出了一雙筷子給王大雷,好似見王大雷心情不錯,便多了句嘴:“爹,怎的?今日采石場上還不錯?”
王大雷被戳中心懷,操起筷子夾起焦糊的白菜就往嘴裡塞,含含糊糊點著頭說道:“不錯!炒得不錯!今天啊,也不錯。你爹我雖然沒啥好身體, 但咱手雕不錯呢,今日雕刻的那個‘龍鳳呈祥’石雕,可是城裡人定了去,能給咱多提一百塊呢!”
王石心頭一酸,自然知道沒這麽容易,但仍是洋溢起笑面,連連讚歎:“那當然,這村裡八鄉的任誰都知曉爹的手藝,自然那是好得很!嘿嘿。”
王大雷拿筷頭指著王石,笑罵著:“臭小子!”
微微一頓,臉上笑容消失殆盡,低下了頭,語氣也低迷了不少,沉沉歎氣道:“這些年,跟著爹,讓你受苦了。”
“說甚呢!爹!”
王石夾起一塊鮮嫩的雞蛋,放在了王大雷的碗中,認真說著:“若沒爹,哪有孩兒?孩兒感激還來不及,怎能這麽說呢?爹有手藝活,咱也照顧著那一畝何木家送來的果園,咱這日子可老有奔頭啦!”
王大雷點頭笑著:“對對!孩兒說得對!來來,多吃點多吃點。”
“爹,您也吃。”
屋內昏黃的燈光灑下,落在二人身上,於身後拉著長長的影子,影子很大,人很小,但好似是兩位大人,才覺是兩個大的人。
“何木最近怎的沒來找你訴苦呢?”
“爹,何木說是他家又準備承包幾畝果園,近日裡總是何木跑來跑去同人說生意,可忙著嘞。”
“何木人不錯,你明日裡還是去走訪慰問一下,難得有一個朋友照顧你。”
“爹,這哪是何木照顧我?我們雖說從小玩到大,那還是何木爹爹感念您的,都是之前承了您的恩,若不然……”
“行了!吃飯。”
“知道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