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木家裡屋一張圓形闊桌,周邊依次擺放了五把闊椅,其上已經落座有四人。何虎、何木、王石和張思。
張思是何木之母、何虎之妻。
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南村人,皮膚小麥色一臉樸實和善良,雖說算不上漂亮但於這南村裡,也算少有的。
本身這農家樂開起來後,一直是何虎夫婦忙前忙後,未曾想後來生意興隆,忙不過來隻好請了同村的一位嬸嬸來幫忙,後覺做菜還需要人手,那位嬸嬸倒自薦了自家侄子。
何虎夫婦一合計,便讓他們一並過來了,當然每月裡也要多支出一筆錢。
而今正值晌午用飯時間,農家樂裡人更多了起來。因王石來了家裡,張思也不好再去忙碌,隻好拜托那位嬸嬸多辛苦了一些。
圓桌上菜品有四,湯品有一。
菜有葷有素,湯是西紅柿雞蛋湯。
何虎操起筷子率先開了口:“都愣著作甚?吃啊吃。小石,來嘗嘗這個,這可是你阿姨新琢磨的一道菜,味道可好極了。”
何虎說著夾著頭菜伸向王石的碗,王石急忙站起身雙手襯著碗,將菜接了過來。
“石頭,你這客氣的作甚?瞅著像外人似的。”何木陰陽怪氣說著,他本就因為剛剛那事煩悶,這時更是不放過一絲一毫機會。
不待王石陰陽回去。
更不待何虎怒目呵斥回去。
張思率先開口責怪:“你這孩子,怎就抓住什麽都不放,你爹只是不想你這麽老實,這南村的人各個陰險狡詐的,唯恐你以後上當受騙,還不是為了你好?怎就不多學學小石?小石心思可比你細膩多了,當初我真該聽你爹的話,讓你去跟你王叔叔多學學。”
何木吃著碗裡的飯,毫不在乎嘟囔著:“王叔叔可是有遠見的人,讓我去學那不是糟蹋王叔叔的智慧呢嗎?”
好似想到了什麽?
何木目光灼灼望向王石:“石頭,這有一個合同簽成了哦。”
說罷,何木抽出合同遞給了王石,王石一臉疑惑接了過去,打眼望去,便見合同標題寫著《南村西靠采石場院落轉讓合同書》。
王石疑惑更甚打開了合同。
便見轉讓者是南村一戶“富家”。
後見被轉讓者則是王大雷。
王石神色微凝抬起頭望向了何虎,何虎正一臉含笑望著王石,再望向張思,張思同是一臉含笑,最後望向何木,何木則是一臉賊笑。
王石:“這…”
何虎收斂了笑容,一臉認真:“小石,你爹這遠跑近跑總不是個事,最近趁著咱這農家樂生意還不錯,剛好有點閑錢,又想著你爹之前也做過農家樂,便就替你爹包了這塊院子,也好東山再起不是?
再說這上下班也方便不少,我實地考察過,那一片采石場附近可根本沒什麽吃飯的地,工人們還得吃工餐,那楊闊可不當個人,那工餐倒不如說是要人命呢。
這處農家樂一開,價格再低一些,那門檻不得被那些工人給踩爛了?”
何虎說罷砸了砸嘴。
王石自然聽明白這是何虎在幫自家,正要言說:“可是叔……”
“行了石頭,磨磨唧唧可不是你的性格,這合同都簽了,錢都交了。莫不成你還要違約啊?吃飯吃飯。”何木擺了擺手示意王石別再多說了,便自顧自地吃起了飯。
張思夾了一塊肉放在了王石碗中:“小石,心裡可不敢有什麽疙瘩,咱兩家都是家,給自己家辦事,
哪有那麽多條條框框?來,多吃點。” 何虎又眯起了雙眼,笑呵呵:“就是小石,聽你阿姨的,當年要不是你爹,哪有我何虎的今天?這也是我該做的,快吃快吃。”
王石口水咽了好幾次,硬是說不出了話,更是不知道如何言說。
這麽些年,王大雷幫助的那些人,有的玩失蹤、有的玩忘恩負義、有的玩勢利眼,僅有何虎一家人總是感念著當年那份情,處處時時刻刻都在關照著父子二人。
而今更是送來了一份大禮。
這次要是弄得好,說不得真的可以東山再起,更創輝煌也說不定。
這一刻,王石眼中泛起了光。
那是一種之前並沒有的東西,這種東西可稱之為‘希望’。
但下一刻,這光沒了。
“王石!王石!你爹沒氣了!”
一聲暴喝自院子裡傳了進來,這聲如一道驚雷炸響在屋內眾人耳邊,又如一道晴天霹靂,誓要劈死屋內眾人。
屋內四人騰得站起了身。
何木目色慌張率先緩過了神,一步並兩步衝出了屋子,暴喝一聲:“狗蛋子!你莫要胡說八道!!再胡說,我剁了你!!”
狗蛋子急忙喊道:“沒有啊!王大雷猝死了!就在前半個小時!我緊趕到王大雷家見沒人,就知道王石來到了這裡!千真萬確!我才不敢撒謊啊!”
就在這時王石魂不守舍衝了出來,緊跟其後的是何虎和張思,眾人神色均慌張。
王石更像是聽不著任何聲音,徑直衝出了院落,也忘了去騎單車瘋狂向采石場跑著,身形搖搖晃晃踩得地上塵土漫天飛。
何虎等人見此亦不敢怠慢。
“今天生意不做了!”
何虎暴喝一聲,掏出車鑰匙大步跑出了院落。張思和何木緊跟其後,匆忙忙地出了門。
那位嬸嬸也知道這事嚴重,急忙對著一眾食客說著抱歉。
何虎等人上了車,一腳油門很快便看到了正在瘋狂奔跑的王石,拉下車窗急忙招呼一聲:“小石,上來。”
王石仍不知覺跑著,何木心疼不已,下車匆忙往前跑了幾步,一把抱起王石就塞到了車裡,緊緊閉了車門,何虎一腳油門車子呼嘯而出。
“石頭石頭。不一定不一定,那狗蛋子最會說爛話了,說不得是找事玩呢,別擔心別擔心,不會的不會的。”何木一把攥住王石已是冰冷的手,顫抖著說著,越說聲音越顫抖,可見何木還是愈加信了狗蛋子的話。
王石唇色蒼白,雙眸失了神。不哭也不喊也聽不見任何話,只是傻傻地盯著擋風玻璃,這一刻好似時間靜止了。
張思另一側拉住了王石的手,摸著這冰冷的手,心好似被戳了一刀,滿眼心疼地望著六神無主的王石,她也止不住的顫抖。這孩子小時候,她也抱過,那時候這孩子的娘還在南村,那時候這孩子的家還算不錯,也在那個時候何虎請教了王大雷,他們夫婦也一直感念到現在。要說她是看著王石長大的也不算為過,也早已將王石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而今王石失去了村裡唯一的親人。
這以後的路,可怎辦?
張思想著想著,竟自己哭出了聲,用沾著油點的袖子狠勁摸著哭紅了的雙眼,並伴隨著輕微地抽泣。
何虎緊皺著眉頭開車,車速一度飆得很快,聽見張思輕微地抽泣聲也是一陣神傷,想責怪才發現不知道如何去責怪張思,他難受更多。隻好心裡祈禱這事是假的。
一路上村人望見何虎的車也是早早避開,甚至一些農用車也早早讓開了必經之路。之前隨著狗蛋子一路吆喝喊叫,村裡人一大部分已是知曉了此事,紛紛歎氣。
村人們神色複雜地望著車子遠去,他們能做的也只是讓王石順利見王大雷最後一面。
私底下又會說著這對可憐的父子,也會提起王大雷早年的經歷,當然也會談起王大雷那不經常謀面的妻子。但也僅是這一陣子。
本是兩刻鍾的路程。
硬是一刻鍾便趕到了。
遠遠便看到了闊大的漏天工廠,正有一輛輛礦車進進出出,其上拉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工廠大門處正有些人默默等候,中間抬著一副擔架,其上躺著王大雷。
這些人最前方是一個身著正裝,打扮規整、梳著油頭的中年人,頂著大肚腩一手掐著一顆卷煙,正猛一口淺一口地吸著,也是愁容滿面。
正是采石場老板,楊闊。
車子臨近,猛然一個刹車。
後車門豁然被打開,王石越過一側何木跳下了車,三兩步撲向了擔架。
“爹!”
楊闊見著來人,急忙一個閃身讓開了路,眼見著王石撲倒在擔架前,也是亦步亦趨跟了過去,煙仍是不離手。
何虎一家也下了車,匆忙跑了過來。
看清了王大雷。
王大雷渾身灰撲撲沾滿了灰塵,雙眸緊閉面色蒼白,一手正緊緊捏著夾著鹹菜的饅頭,這時饅頭上也是佔滿了灰塵,手上攥得很緊,好似要抓住什麽。
是啊,是要抓住自己的兒子。
王大雷這半生最在意、最上心、也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兒子,仿佛抓住了這個夾著鹹菜的饅頭就是抓住了自己的兒子。
“爹!!”
王石緊緊攥住了王大雷攥著饅頭的那隻手,這一刻王石再也繃不住了,豆大的淚滴如涓湧一般躺了出來,滴在了饅頭上,滴在了鹹菜上,也滴在了布滿滄桑黝黑的手背上。
王石通紅著雙眼,雙手緊緊攥著王大雷的手,將布滿灰塵的饅頭向著嘴裡送去。
一口又一口,一口又一口,一口又一口,一口又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