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美好的一天。

　　齊雲吃過早飯，便把寧遠喊來，交換好校園卡和崇明本部的賞櫻邀請券，坐上直升機去接明昕。一路行程都在崇明界內，無需經過上海，也不用坐磁懸浮。明昕打扮得比之前更好看，和她一起坐在直升機上，齊雲都覺得自己倍有面子。

　　崇明大學控制人流量的措施也起了作用。當齊雲和明昕一起走下直升機、進入崇明大學本部時，這裡竟不比平日擁擠多少，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昨天在上海學院的痛苦回憶，仿佛只是一場噩夢。

　　陽光透過自動人行道的玻璃頂照下來，幾瓣櫻花輕輕落在地上。櫻花的花期剩不下幾天，今天賞櫻也勉強是抓住春天的尾巴。

　　“崇明大學真漂亮啊！”明昕感歎道。“要是能在這上學就好了。”

　　“學校是挺漂亮的。”，齊雲說。“哎，不過嘛，其實這些，我們本校學生都見慣了。我讀研時，還是挺想換個環境學習的。但放棄崇明大學去其他學校又不太舍得。”

　　“自動人行道好快啊，我們去旁邊的步道上慢慢走吧。”明昕提議。

　　“還沒到賞櫻地點呢”，齊雲遙望遠方。

　　沒錯。崇明大學又不是上海學院。這些櫻花只是普通的行道樹，栽種時就很隨意，校方也無意把這條路打造成什麽特別的景點。所以晨曦提出賞櫻時齊雲還小小地期待了一下，結果昨天只是帶著在上海學院瞎溜達了一天，這讓他稍微有點惱火。

　　“這是電信樓”，齊雲指著遠處一棟高樓向明昕介紹。“趙寬生前就在這做科研。沒什麽設計感，但很有歷史意義，可惜他們不對外開放。要我說的話，校史教育放在電信樓可能效果還更好一些。但他們電信院的老師平時也要在這辦公，可能不喜歡本科生扎堆來參觀。”

　　“嗯……”明昕側目望過去。二十二世紀中期的風格，剛落成時引起過一陣轟動，之後又經過兩次大的修繕。但放在現在，已經稀松平常了。

　　“這邊的雙子塔是我們的綜合樓。”齊雲繼續介紹道。“綜合樓和圖信中心是崇明大學的地標性建築，但裡面就很一般。電信樓低調奢華，這兩棟就普通很多，經費全花在外牆上了。”

　　“那個好好看呀！建築風格很奇特呢。”明昕似乎很喜歡崇明大學的綜合樓。

　　“綜合樓的設計還是比較古典的，從這些柱式上就能看出來。這一塊就很像以前的那種神廟。但我自己更喜歡現代些的。”齊雲解說道。“行政部門和一些沒錢的文科院系在綜合樓裡，我讀本科時也經常來。其實我覺得建築要更注重實用性。像這裡的正門平時都不開，我們開車或坐直升機進入綜合樓時甚至都不走側門，這些門完全成了擺設。與其把錢花在這些東西上面，還不如把負一樓的停車場和天台的停機坪弄好看點。”

　　“嗯……但從這裡看過去很好看。”

　　“對於來校園賞櫻的崇明市民來說，是這樣的吧。但這其實算不上什麽典型的視角。要我說，綜合樓主要還是高，但崇明最不缺的就是高樓大廈。真要說好看，還得是圖信中心。不過這裡看不到，下午還有時間的話我帶你去轉轉。”

　　崇明大學中央有一小片人工湖，外圈櫻花和內圈人工湖中間是翠綠的草坪。粉色和湖藍色與翠綠的交織，躺在草坪上就能感受到崇明泥土的芬芳。

　　齊雲躺在草坪上，旁邊的明昕舉起右手慢慢轉身，把這美好的一切留在智能手環裡。

　　“崇明大學裡還有這種地方啊！”明昕感慨道。“財大太小了，除了教學樓就是宿舍。我也想要有山有水的校園啊。”

　　“我也喜歡有水的校園，山的話，整個崇明都沒幾座山吧。有些外校來的老師還說，這裡比濱江森林公園還好看，雖然我並不認同。”齊雲說。“不過要說喜不喜歡，當然還是很喜歡這裡的。就算是平時櫻花沒開的時候，這裡也很美。以前我們課題組還在這野餐……算了，不說了。”

　　再也沒有機會跟導師徐東一起來這野餐了——不過也還好吧，齊雲想。萍水相逢，聚散終有時。雖然有些可惜，確實，很可惜……但人總要向前看。社會總要發展，不能因為哪個個體死亡而停滯不前。

　　眼前的明昕讓齊雲想起了本科時的一個學妹。當時齊雲編排的戲劇在崇明大劇院上映，一時風頭無二。齊雲渴望一段美好的愛情，也確實有點喜歡那個學妹，卻以作家、編劇、效用函數前百分之五的學霸的驕矜拒絕了她的告白。

　　為什麽要拒絕呢?本科時的戀情美好而單純，齊雲卻考慮了太多雜事。本可以像旁邊的那幾對笨蛋情侶一樣，仲春之際、櫻花盛開之時，在這片大草坪上打情罵俏。

　　明昕已經是半個職場人，而齊雲今年研究生畢業，也回不到那個美好的年紀了。

　　“青春真好啊！”齊雲感慨。

　　“說的什麽話呀?我們還年輕著呢。”明昕笑起來。

　　是啊，明昕還年輕，不再年輕的是齊雲。不，現實倒也沒這麽殘酷。或許就像現在抓著春天的尾巴賞櫻一樣，也可以抓住青春的尾巴享受青春。

　　“這裡真不錯，比浦東的那些公園都好看。”明昕慢慢沿斜坡走下，挨著人工湖，眺望對岸的櫻花。“對了，我聽張文老師說了，你出版的書反響很好，下周還要開一個專門的研討會呢。”

　　跟明昕一起去濱江森林公園散步、來崇明大學校園賞櫻，還真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這就是青春啊，齊雲想著。

　　“晨曦新書的研討會?我這裡沒聽到消息。”哎，為什麽要在這時候談工作、提到晨曦這個名字?不過新書的探討會嘛……應該不在崇明大學。如果在校內，或者中文系哪些老師要出席，應該多少能聽到些消息。晨曦昨天也壓根沒提這茬——不提最好，休息日別談工作。雖然在休息日和晨曦一起出去比工作還累就是。

　　“張文老師還說，晨曦很喜歡你。之前好幾個負責她的編輯，都跟她不對付。”明昕沿著人工湖走了幾步，又慢慢爬斜坡，走上草坪，在齊雲身邊躺下曬太陽。

　　“是嗎?我和她處得也不怎麽樣就是了，她隨隨便便就甩臉子。昨天請我去上海學院看櫻花，結果啥都沒看著，還全是人，吃飯都沒地方坐。如果這也叫喜歡我，那我還是希望她別喜歡我。”齊雲沒好氣地說。

　　“你昨天和晨曦去看櫻花了啊……”

　　“我又不想去，只是沒找到合適的借口推托。還在上海。饒了我吧，別再讓我去上海了。”

　　“上海學院當然在上海呀”，明昕笑道。“你真有福氣啊。要是能和晨曦老師一起出去玩一天，她的粉絲能從這裡排到長江北岸呢。”

　　“寫書的和那些演藝明星又不一樣……長江北岸離這也不遠啊，你在挖苦她吧?”齊雲也笑了起來。“反正我是老了，看不出她的書好在哪。其實吧，想到那些平日裡一本正經的文學教授， 到了研討會上得硬把那俗套的故事吹出花來，還是挺有趣的一番場景。我反而想去了。”

　　“沒通知你嗎?我以為你知道的。”明昕說。

　　“雖然實際上是我負責的沒錯……但責任編輯掛的名字是張文，不是我。”齊雲說道。“我也只是做了些基礎的工作，整個系列選題策劃都是張文定的。嘛，我覺得去給這本書站台還挺掉價的。他幫我去了最好。”

　　“你的水平太高啦，現在哪還有和你一檔的作家呀?”明昕吹捧道。

　　“哪有，我也寫不了東西了……差不多去吃午飯吧，吃完飯再帶你看看我們崇明大學的圖信中心。”

　　和明昕相處比和晨曦相處舒服多了。雖然昨天晨曦表現還算正常，但上海實在是太糟了。出行要擠磁懸浮，上海學院裡面還沒專門的自動人行道。更重要的是，說是去看櫻花，結果一天逛完，也沒見到什麽看櫻花的地方。上海的商店，還刷不了崇明大學的校園卡，這是最要命的。

　　“你現在沒有喜歡的女生是嗎?”明昕突然問道。

　　“嗯，不如說我也不想……”不想談戀愛，是齊雲之前的想法。但轉念一想，或許和明昕談一場沒結果的戀愛也不錯。齊雲硬是把不想談戀愛這句話咽了下去。

　　下午看完圖信中心，齊雲送明昕回崇明財經大學。夕陽下的櫻花別是一番風趣，微風吹過，明昕捧起一瓣在空中飛舞的櫻花。

　　“送你啦”，明昕向齊雲伸出雙手。

　　“哦”，齊雲接了過來。“謝謝。”

　　“我喜歡你。”明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