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雨紛紛;路上人,欲斷魂。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兩道孤苦伶仃的清瘦身影正在默默的為墳墓培上新土。按照習俗,攜帶酒食果品、紙錢到墓地,將食物供祭在先人墓前,再將紙錢焚化,為墳墓培上新土,折幾枝嫩綠的新枝插在墳上,然後叩頭行禮祭拜,最後吃掉酒食回家。
略高的少年姓李,單名一個豫字;矮半頭同樣清瘦的少年是弟弟,姓李,名立。聽鄉塾先生說取自“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祭拜完早逝的爹娘,兄弟倆匆匆往小鎮老宅跑,小鎮名為“平陽”,唯一的一件蓑衣被哥哥硬是套在弟弟身上,他不敢長時間淋雨,怕染了風寒。
年年祭掃先人墓,處處猶存長者風。回到老宅天色已經黯淡,就著黯淡的天光生火做飯,爹娘的音容越來越模糊,李豫很怕就這樣慢慢的忘記了。
李豫看著食之乏味的葽菜和情緒低落的弟弟,說道“這苦菜要是在公侯王室之家,都還搶著吃呢。”
苦菜和野菊相似,其種子附生白毛,能隨風飄揚。至少仍是農家一道常蔬,別有苦味,但是經霜打後味道會略甜。
“哥,你是不是欺負我沒讀過鄉塾?”李立翻了翻白眼,“鬼才信你嘞。”
“哎呀,正是因為別有苦味,那些個吃膩味山珍海味的有錢人才喜歡吃嘞。”
看著哥哥一本正經的胡謅,李立信以為真。“嘖嘖,有錢人真會玩”
“晚上看家,我再去南邊的沙河裡碰碰運氣”李豫想著得抓點螃蟹泥鰍,能抓到鱸魚就最好了。
李立悶聲應下,以前說什麽也要跟哥哥一起去捉蝦逮魚,不是因為好玩,晚上的溪水反而冷的刺骨,往往在水中一站就是個把時辰,要是受不住冷驚動了溪魚,就白忙活了。前不久,也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趁倆兄弟下水抓魚的時候做了梁上君子,讓本就破敗不堪、家徒四壁的老宅愈加慘淡。
雖說小鎮民風也算淳樸但是遠沒有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地步,尤其是這兩兄弟十二三歲的年紀,個頭開始猛躥更顯得瘦弱了。家裡也沒個大人頂梁柱,這些年譏笑鄙夷、暗箭傷人遠比同情和煦、雪中送炭來的多。
李立又看了看屋外不急不緩的細雨說道:“今晚還是別去了,這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了,那件蓑衣也不頂事,你再著了風寒怎麽辦。不急這一天兩天的。”
兄弟倆一張床兩頭躺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都沒有提起心心念念的爹娘。
翌日一大早,李豫就爬出被窩,單薄的被褥本就聚不起多少熱氣,倆人睡覺被子也掖不嚴實。給弟弟掖好被角便拎著木桶出門打水去了。隔著低矮的泥胚土牆跟鄰居早起的婦人笑著打著招呼順勢要來木桶“正好跑一趟”。
老宅在小鎮的西邊,毗鄰而居有兩戶人家。一條泥濘的土路通往鎮上的鐵鎖井,再往西去就是開荒的田地,原本家裡是有兩畝田地的,兄弟倆年紀小又沒有莊稼把式,眼看著就要荒廢,幸好隔牆的鄰居的給賃了下來,一季到頭給個倆人的口糧。李豫跑到鐵井旁的時候已經聚了一群人,水井軲轆一直吱吱作響。井邊明顯分成幾撥人,彼此相熟的婦人、莊稼漢子三三兩兩侃著家裡長短。看到清瘦的少年大多的人會露出淺淡的笑臉算是打了招呼。在這個往上追溯都不出五伏的小鎮,唯獨李姓的這支姓氏像雨後突然冒出的裨草,突兀的孤苦伶仃。倒是這倆孩子還真是懂事,對誰都是個笑臉相迎。
手腳勤快的讓多少小鎮同齡孩子挨了揍,所以小鎮的同齡孩子大多都不跟他們倆兄弟親近。 李豫彎腰提著裝滿水的木桶用肩膀抵開木門的時候,弟弟快步迎上來接下木桶開始熟練地生火煮飯。
“哥,老王頭那說上午要給客棧和鄉塾送些時令果蔬,讓咱得早點嘞。”被青煙迷了眼的弟弟揉著眼睛說道:“啥時令果蔬?不就是南瓜、扁豆、薺菜,青棗、柑橘嘛。老王頭非要學鄉塾齊先生說話”老王頭在小鎮福祿巷開了個果蔬鋪子,鋪子也算是在小鎮的中心了,像北邊的鄉塾和東邊的客棧這些大買主那是要送貨上門的,老王頭又脫不開身,兄弟倆就攬起了這活計。
“畫虎不成反類犬?”李豫接著話茬開玩笑道
“對噻,對噻。”
“隔牆有耳...”
“曉得啦,曉得啦”李立趕緊打斷哥哥的話“謹言慎行”
城東門是小鎮名義上的城門,小鎮其實並無城牆環繞,所謂的城門就是一排還算的上整齊的木製柵欄,馬馬虎虎讓行人車馬有個能通行的地方。出了城門徑直走個三五裡就連上了官道,據說是一馬平川一日可至郡縣。聽東門驛站的驛傳是這麽說的。距離驛站不遠處就是小鎮唯一的一家客棧,突兀橫出的飛簷,高高飄搖的招牌旗號,很遠就能撞入眼簾。
李豫扛著時令果蔬穿過大堂往後廚走的時候,覺得青磚鋪地的大堂格外燙腳。昨日剛下過雨,一路泥濘自己像一隻泥猴子突然闖入窗明幾淨的客棧感覺無所適從。
李立在中途往返的間隙悄悄拉了拉李豫的衣服“不會讓咱倆留這給他掃地吧,咱還得去鄉塾呢。”
李豫看著耷拉著臉的弟弟,安慰道:“沒事,不會的。”
臨了李豫拉著李立衝客棧掌櫃的打了個蹩腳的作揖禮。掌櫃的笑笑擺了擺手。“這小子,鬼機靈著呢”
鄉塾在小鎮的略北邊,穿過鐵索井所在的那片空地向北走一段青石板鋪路的柳葉巷,看到一片綠意欲滴的竹林包圍著的青磚黛瓦的院落就是了。兄弟倆一路小跑到鐵索井的時候驀然發現今天是“墟市”人頭攢動,磨肩擦肘。
小鎮每過十五天,便約定俗成地有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向鐵鎖水井旁的空地匯集,有的擔著新鮮的蔬菜,有的拖著裝滿果實的板車,也不知道被誰挪來的石板石塊交錯壘砌搭成的石凳石台,參差不齊的擺成幾排,達到人們能夠坐在上面喝茶聊天,能夠將貨物擺在上面供人挑選的目的而已。也無人考究這些啞默的石凳石桌在小鎮這處空地上到底待了多久。
石桌上擺上青紅的蔬菜,半空中拉起懸掛布匹的繩索。這些匯集而來的人們,則成為這些石凳石桌的暫時的主人。小鎮上的人稱這種“盛事”為“墟市、集墟”。
一座鐵匠爐在距離集墟稍遠的角落裡支起,隨著風箱的推拉,不一會兒,一爐熊熊的火焰燃起,一把有力的大手舉起鐵鉗,往冒著白光的爐火中嵌進一塊並不規則的鐵器,拉起風箱燒紅燒軟,叮叮當當的打鐵聲便響起來了。鎮上的男孩總會成群結隊的來問鐵匠“你會鑄劍嗎?是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的那種劍”像“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這些江湖話,一聽就是從小鎮東門“招財客棧”裡說書老頭那聽來的。
集市上也會有人賣“花雞團子”,也是用大米做成,只不過是經過高溫膨脹,用熬化的糖稀粘連在一起,揉成鴨蛋大小的團子,最外面黏上用顏料染過的米粒,紅的黏成花朵,綠的粘成葉片。賣“花雞團子”的,大都是走村串巷的貨郎,手搖撥浪鼓,擔著個挑子,一頭是一摞無蓋的屜盒,放針頭線腦,一頭是隻棗紅脫漆的木箱,箱子上面一副木頭架子,架子上掛著用線穿好的“花雞團子”。打開木箱的蓋,也是一層一層的屜盒,裡面陳列著“花雞團子”的零部件,隨時可以穿上一串掛在箱子的架上。“花雞團子”買了來,孩子們一時也不舍得吃,用一根秫秸挑著,秫秸一端壓上一隻碗,一端垂掛在八仙桌角邊,美著哩。
兩兄弟拎著老王頭裝好的時令果蔬,好不容易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墟市上叫賣的糖葫蘆、花雞團子...對還是孩子的兩個少年誘惑實在太大了。踏上柳葉巷被車馬行人日複一日碾壓摩擦成光滑鏡面的大塊青石板,墟市的行人車馬粼粼不息之感才稍顯冷清。
一路腳步輕盈,來到鄉塾館舍外,附近竹林環繞、綠意盎然。
李豫輕輕叩響厚實朱紅的木門。院裡傳來中年人醇厚的嗓音:“門沒栓,進來吧”
整個鄉塾沿中軸線對稱坐北朝南,推開木門,左行通過抄手遊廊就是西廂房, 平日的粟面果蔬存放在這裡,對稱的東廂房是鄉塾先生的居所。中間有院,院子四角種植四株槐樹,往北穿過庭院是二層閣樓的正房,平時三四十個鎮上各族子弟在這裡求學,正房東西兩側毗鄰兩間小耳房。這是李豫見過最讓人舒服的院子了,越發覺得自己的老宅破舊的像個狗窩。
學塾以經費來源區分分為三種,一是富貴之家聘師在家教讀子弟,稱坐館或家塾;二是地方村鄉、宗族捐助錢財、學田,聘師設塾以教貧寒子弟,稱村塾、族塾(宗塾);三是為塾師私人設館收費教授生徒的,稱門館、教館、學館、書屋或私塾。
小鎮的鄉塾就是由“陳、宋、王”這幾戶鎮上的大姓出錢辦學。塾師一人,學生三四十人,多為這幾大姓的子弟。年幼兒童先識“方塊字”,書寫在一寸多見方的紙上,識至千字左右後,教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然後《四書》,塾師逐字講解,學生讀書背誦。同時習字,從塾師扶手潤字開始,再描紅,再寫映本,進而臨帖。“四書”讀完後即讀“五經”兼讀“古文”,如《東萊博議》、《古文觀止》等。
“禮之教化也微,止邪於無形,徙善遠罪而不自知。”
李豫駐足遊廊聽齊先生說文解字。這句話大概是在說,教化在細微之處,潛移默化使人向善。李豫不知不覺在學塾門口失了神。
李立倚著廊住看著哥哥神遊萬裡,突然覺得這有在這個時候哥哥才是最輕松的。春風乍起,他有一瞬間恍然,眼前的哥哥宛若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