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西奧多在思考人生，威廉話鋒一轉:“但我剛才的做法是錯誤的，很多話也是假的，只是為了挑撥你的情緒，對此我感到抱歉。”

　　“現在錯了，下次還敢的那種抱歉?”西奧多道。

　　威廉笑著說:“怎麽會?一次就夠了，我覺得沒有下次。”

　　“你可真是，讓我們拿你沒轍啊……這難道也是天賦嗎?”西奧多歎氣。

　　“一部分的天賦吧。另一部分是練習。”威廉想了想，回答，又說，“不談這個，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查過村子了。我們要不要去周圍再看一看?”

　　威廉這個提議簡直是魔鬼的想法。

　　但西奧多還挺想去的。

　　“好。”

　　……

　　“居然是真的?”奧德坐著，閱讀手下遞交的初步探尋的結果簡報。

　　至少，特依卡附近確實曾經有一個“大菇村”。

　　“呵呵。”他笑了起來。

　　不管稅收為何正常，其他村裡與大菇村有來往的人為什麽沒鬧事……反正……

　　奧德寫下回復:繼續。替換城主，稱病，帶真城主來見我。

　　他不開心，想找點熟悉的事做，就當放松。

　　他要親自問問那位朋友。

　　但凡那位朋友做過任何不妙的事，就別指望好好回去了。

　　……

　　“是這裡?”威廉跟著西奧多，看到西奧多指的方向，覺得不可思議。

　　按照西奧多的說法，前面的那片生長著稀疏灌木的大片平地就是以前的大菇村。

　　“這也……太乾淨了。”威廉眺望著。

　　眼前的土地上，沒有一絲曾經生活過人類的跡象。

　　至少第一眼望去，這裡非常自然，自然到仿佛一直是這個樣子。

　　“是……”西奧多也恍惚地看著這裡，“那時，回到這裡，我險些以為我在做夢。”

　　“哪裡是真的，哪裡是假的?我後來甚至想，我難道一直是個流浪的孤兒，我是不是做了一個特別美好的夢，把它當做真的了……

　　“要不然，這一切怎麽會這樣呢?”

　　回想起當時的無助與迷茫，西奧多仍覺得心臟抽痛。

　　為什麽這裡什麽也沒有?沒有經常去的村長家，沒有和父母一起做的秋千，沒有小夥伴們最喜歡的樹……

　　要不是他還有一塊木牌……要不是這塊木牌，他大概早就陷入瘋狂的自我懷疑中去，然後，也許會在某一天，承受不住現實與“夢境”的差別，離開世間吧。

　　威廉聽著西奧多的話。

　　西奧多站在遠處望著，不敢前進。威廉比他要沒有顧忌，看了一番，沒發現人影，便繼續走。

　　“別去。”西奧多拽住威廉的衣角，懇求，“那裡，有東西，有東西。”

　　“有什麽?”威廉問。

　　西奧多不知道，只是看著威廉搖頭。

　　威廉拉開他的手，說:“那我去看看，你在這等我。”

　　說完他就向前。

　　西奧多看著威廉的背影，雙腳像是被釘住一樣，無力，但他的心卻顫抖著。

　　“不要……不要……”他呢喃著，手想抬起，想抓住威廉。

　　耳畔又響起喊聲。

　　“特德，快，輸入你的魔力，離開這裡，離開！”

　　“爸爸……?”

　　“拿著！拿好！誰也不要管！什麽也不要管！跑！”

　　“爸爸?媽媽?”

　　“讓你出去聽到沒有！發生什麽都不準停下！也不準回來！再也不要回來！”

　　外面的嚎叫充斥著房間。

　　發生了什麽?不知道。

　　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聽從父母的指揮，被推著離開了家。

　　然後便開始奔跑。

　　他看到了倒下的長輩，同伴……

　　不要管，不要管。

　　緊捂在胸前的木牌似乎有些灼熱。

　　腳步好像也變得粘稠。

　　四處散發著令他感到厭惡的味道。

　　他說不清心底的戰栗是什麽。

　　後來他明白了，那是一個生命，對於死亡的畏懼。

　　“不……不……”西奧多如同溺水一般，手指痙攣。

　　對他而言，這個地方，是死亡，是恐懼。

　　是分離，是懦弱，是無力。

　　是一切的負面，是痛苦的集合。

　　不要去。不要去。

　　威廉的背影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遠在天涯。

　　西奧多伸手想抓住，抓住。

　　抓住。

　　抓住了。

　　威廉發現了西奧多的不對勁，又折回頭:“怎麽了?”

　　西奧多陡然驚醒，垂頭，松開了握住威廉的手:“沒什麽，只是有些害怕。”

　　“放心好了，你還不了解我嗎?沒把握的事我可不乾，我還不想死在這裡。”威廉寬慰道。

　　“你說得對。”西奧多又重複一遍，“你說得對。”

　　他的腳，原來已經前踏了一步。

　　威廉看西奧多冷靜下來，準備再走。

　　他轉身離開，過了一會，身後卻傳來了西奧多的腳步聲。

　　威廉看了西奧多一眼，覺得臉色還算正常，便不再多管。

　　二人就在這片地方行走。

　　“這裡，應該是在這裡……我記不清了。這裡應該是當時的村子中心。”西奧多突然開口。

　　踏出一步之後，一切好像不再那樣艱難。他只是稍作心理準備，就成功地看著威廉的背影，“追逐”進入這塊土地，他分隔多年的家鄉。

　　哪怕此地空無一物，在西奧多眼裡， 卻仿佛憑空勾勒出各式各樣的建築，在他記憶裡的建築。

　　西奧多忍不住哭了出來。

　　威廉靜靜等待著，突然問:“是什麽樣子的?”

　　西奧多擦了下眼淚，正想組織語言。

　　“變出來試試吧。用你的‘水中倒影’。”威廉的話語平靜如水。

　　西奧多愣愣地看著威廉，眼角的淚珠配上現在的樣子有些滑稽。

　　“試試吧。”威廉微笑道。

　　鼓動的話語仿佛在耳邊炸響。

　　試試吧，試試吧……

　　好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蔚藍的法陣從西奧多腳下擴大，擴大。

　　法陣經過的地方，雜草叢生變為土路，變為田埂，變為房屋，變為一個普通卻又平靜的村子。

　　有的模糊成一團，有的還在不斷改變，有的清晰無比。

　　西奧多的目光定定看著其中的某一個小屋。

　　他像是被操控的傀儡，不受控制地向那屋子走去。

　　一步，一步。

　　外圍失去操控的‘水中倒影’開始潰散。

　　威廉像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看著已然身在其中的西奧多。

　　道路消失，樹木消失。

　　直到西奧多站在屋前。

　　周圍的其他事物消失得無影無蹤。

　　西奧多抬起手，想要觸碰那扇門，卻始終隔了一段距離，不敢真的觸碰。

　　驀然，小屋消散。

　　徒留一地草木，那樣空寂。

　　“不是假的……但也不是真的了……”

　　西奧多仰天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