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衍海是獲星第一大海,它鏈接了這個世界八成的水域和超過六成的陸地。
環衍海常年無風無浪,海上行駛的商船卻屈指可數。那些船長在規劃航線時只會讓船隻盡量的遠離這片海域,即使航程會因此加倍。
環衍海上存在著大大小小的島嶼,其中最有名也是最大的那座被稱為衍陸。三大種族探索完環衍海後在此建立了一座紀念彼此友誼的巨大城市,由三大種族協作管理的萬城之城——衍都。
衍都建成的時間距今只有百年不到,對比三大種族存在的歷史這實在是過於短暫了。實際上在很早的年間衍陸的豐饒就被三大種族記錄,巨物們稱其為王座所在,人族稱其為應許之地,寄生種則稱那是新的起點。
但環衍海是一道天塹。
沒有掌握航行準則的漫長的歲月裡,環衍海的海風中都飄著淡淡的血腥味。一代又一代的先行者們前仆後繼。他們有些是海盜,有些是迷航的商隊,有些是探險家,更多是官方船隊。他們只有極少的個人到達了衍陸,更多的則死在了路上。更悲哀的事情是幸存者不知為何幸存,他們的同行者毫無緣由的在他們面前化為了乾屍。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百年前。
秦國大史官路雖遠從環衍海帶回了當地土著的箴言並翻譯了出來。
活物們切莫三人同行,否則衍海之母會生氣!
“環衍海內一條船上最多只允許兩個活人存在。”這是路雖遠面對秦王時的原話。
這句話被後世奉為環衍海第一航行準則。
衍都建成之日,三大種族在中心廣場為路雖遠立起了巨大的雕像。本著還原英雄英姿的態度,匠人在路雖遠的腳踝處刻下了“無名”二字。
…………
環衍海的海面上,一艘小艇孤獨的前進著。小艇十尺長短,是一艘只有環衍海土著才能使用的渡海船。
此時渡海船的船頭坐著一名海藍色頭髮的男子。男子身形完全靜止,只有思維緩緩流動。男子的後脖頸處紋有路雖遠一樣的“無名”二字,一道傷口橫在二字之上,像是要將兩個字劃去一般。傷口還未完全結痂,不時有血液從中流出。男子的目光指向船艙,他像是在觀察那裡,只是他的瞳孔接近渙散。在這種情況下,他什麽具體的事物也看不見。
男人名叫符質,就目前為止是這樣。
渡海船的船艙被海水淹沒,這是這種船特有的設計,也是土著們駕馭它的關鍵。一名紅色頭髮的少女蜷縮在船艙內,她雙目緊閉,明顯是在沉睡。她的軀體浸泡在海水中,細看之下不難發現她的體表不斷有藍色液體滲出。隨著藍色液體在海水裡擴散,渡海船的速度保持著恆定。
渡海船一路向東,船頭上的符質一直保持著靜止。一隻海鳥路過想要停下接近時卻被驚走。
符質的思維仍在緩緩流動。突然,他有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無前無後,在符質靜止了半個時辰後突然冒出。也許它本來是有緣由的,是符質思考許久權衡利弊後的產物。可惜此刻符質的思維不知受何影響,腦袋如同生鏽一般。他思考問題的速度極慢,導致在思考出結果時就忘了思考的過程。於是思考結果象念頭一樣突然蹦了出來——
“我應該殺死她。”
念頭出現的毫無緣由,於是新一輪的思考開始了,上一輪思考的結果成了新一輪思考的起點,又是漫長的時間過後新的結果又一樣以念頭的形態出現——
“為什麽要殺死她?”
於是下一輪思考的起點又有了。
結果又會是—— “我應該殺死她。”
……
思維的循環產生了,符質被困在這樣的循環裡並且不自知。
在符質的後脖頸處,一個小鼓包在劇烈的湧動。它困住符質的思維後就拚命的往符質的大腦裡鑽,作為一個寄生種,那裡才是它的家。紅頭髮的少女仍在沉睡,也許過段時間符質這具軀體就不再是符質的了。
突然一道龐大的意識掃過小艇,鼓包在被意識掃過後瞬間安靜了下來。維持循環的力量消失了,符質也隨即從思維的循環中脫離。
從思維僵化到陷入循環再到脫離循環,時間流逝了一個時辰。詭異的事情是符質對此並無察覺,也許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發生。隨著思維脫離循環符質的思維速度很快恢復正常,他完成了循環前的思考並做出了決定,他要殺死船艙內的少女。
渡海船的方向不對。早上醒來時符質立即發現了這個問題。他從海燕島雇傭了這條船,原本的目的地是前往西邊的龍渡口。他正在被追殺,只有逃到三大種族建立的秩序城池內才有可能安全。在航行開始的前兩天他一直沒有入眠,直到昨夜確定航向一直正確且沒被追蹤後才放下心來。連日的緊繃與身上的傷勢讓他異常疲憊,一覺便睡到了今天的清晨。醒來便看到太陽在船頭的方向升起。
符質從腰間摸出短刀,緩慢的靠近了船艙內的女人。他的左手捏有一團火焰,連日奔波沒得到補充的火焰顯得有些暗淡。符質在防備少女突然暴起,這是一個危險的世界,謹慎是生存的必須。好在什麽都沒有發生,直至短刀架在少女的脖頸上,少女還是毫無動靜。
船艙裡有著淡淡的血腥氣,跨入船艙後符質才嗅了出來。細看之下少女體內滲出的液體已經變成了淡紅色。她紅褐色的眉毛緊皺著,表情充滿了痛苦。渡海船的速度不知何時慢了下來,符質思索著這樣變化的原因慢慢的將短刀收了回來。
火焰從符質左手的每一個毛孔回縮,因為這種回縮符質的臉色紅潤了一瞬。他將女人從水中提起,在脫離水面時符質感覺到了明顯的阻力。
慢悠悠的少女醒轉了過來,她睜眼便看見了面前持刀的符質。像是認命似的,少女開始褪去自己被浸濕的衣服。淚水在少女的眼眶打轉,她脫衣的速度未減。很快一具裸露的乾癟的肉體完整的呈現在了符質面前。脫完衣服之後,少女抬頭,看著符質的短刀,不熟練的露出了討好的微笑。
符質的短刀仍然緊握,少女開始脫衣時他還不明所以但很快便知道少女誤會了他的意思。他沒有解釋,冷漠的看著這種行為。褪去衣服很多時候也等於褪去武裝,他沒必要阻止這一切。
在船艙中符質之所以沒有下手是因為那樣的變化意味著船艙內駕馭的土著已經非常虛弱,這樣的信號給了符質信心。休整一夜的他有希望控制少女,通過審問來得知昨夜船隻何時調轉的航向。這樣信息能讓符質在面對後面的變故時更加從容,可面前的變化讓符質一時間難以判斷少女的敵友。
於是符質問出了他原本不準備詢問的問題:
“為什麽改變航向?”
少女的回答十分細小,她既害怕又虛弱。
但是細小的聲音卻像在符質的腦海中炸開。
“你昨夜叫醒我讓我轉向的。”
符質瞬間就明白了一切。事情本身就充滿疑點,少女的船是隨機挑選的,她沒有與外界聯系的機會。少女有太多機會傷害自己,卻選擇了轉變航向這個傷害性最小最慢的也是最容易被發現的方式。
“老子TM的被寄生了。”
“一條船上兩個人,內鬼竟是我自己。”
他後脖頸的傷口本就是他自己所為——面臨寄生時第一時間割開後脖頸放血是最好的驅離手段。寄生發生在兩天前,他本以為自己成功了,反覆檢查之後還為自己得到了一段特殊記憶而沾沾自喜。現在看來,驅離沒有奏效,寄生種甚至已經能在他入睡時控制他的軀體。
“這才寄生上幾天,這是什麽等級的寄生種?烈火幫那幫狗雜碎真舍得下本,老子不過偷了個殘脈至於如此嗎……”
符質的腦海一片煩雜,現在的他確實不知所措。
少女看著面前陷入混亂的男人想起來了什麽似的開口道:
“你昨晚還說去黃粱城可以治精神分裂,還讓我靠岸時把這些話和你複述一遍。”
“你還說有一句話特別重要的話一定要留到最後說。”
“你說可以叫你何為安。”
……
(文中尺為古秦尺,約合二十三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