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往寨城方向而去。
這一路的山區,多是些溝壑,到處是土黃。
馬夫心情放松了很多,眼看塞城就在眼前,他對狼的戒備也丟到了腦後去了。
這天,太陽落山以後,馬夫沒有按慣例投宿,趁著天晴月明,依然往塞城方向急急地趕路。
馬忽然嘶鳴起來,一副驚恐的樣子,奔跑速度與往日大相徑庭,是狂奔。
“娘,你抱緊無忌,我出去看看!”翟嬋很疑惑,關照好畢氏,掀開車廂門簾問道:“大哥,這馬怎麽地了?”
“它是嗅著危險了,害怕……”馬夫一臉的驚慌,扭頭答道,使勁地在拽韁繩。
翟嬋蹙起了眉,出了車廂擠到了車轅上坐下,道:“這麽跑很危險的……”
“我已經勒住韁繩了,好像不頂用……”馬夫拽著韁繩很是緊張地道。
“你把馬鞭子給我,一手扯住一根韁繩,一定要控制住速度,控制好方向!”翟嬋吩咐他道,從他手抽過長鞭子。
“好。”馬夫緊張得渾身汗淋淋的,連忙將韁繩在手掌上繞了幾下,緊緊地纏握住。
看馬夫滿臉的恐懼樣,翟嬋也心慌起來。她心裡清楚,馬受驚地不受控制,一定是感受到了某種威脅。忽然,她驚悸了一下,意識到,是馬夫所擔心的夜月狼出現了。
驚恐的馬還在狂奔,馬蹄“得兒——得兒——”的,很不能飛起來似的,步伐一陣緊似一陣;車輪在坎坷的路上顛簸,吱吱呀呀的,似乎很快就會被顛散架了。
這讓翟嬋更加惶恐起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車轅邊上出現了一條大狗,灰色的皮毛,耳朵尖銳挺拔,黑色的鼻尖,聚著黃色熒光的眼珠全神貫注地盯著馬屁股,透著幽幽的森然煞氣。
“那兒來的狗……”翟嬋鎖起了眉頭,奇怪地道。
“它是狼!獨狼!夜月狼!”馬夫驚恐地大叫起來。
“啊?”翟嬋嚇壞了,條件反射地揚起馬鞭揮向狼,“啪”地一下,把獨狼抽得再地上打了一個滾。
獨狼落到馬車後面去了,馬還在狂奔。
“哎呀,它在啃車廂的木擋子呐!”忽然間畢氏驚恐地大叫起來,驚慌失措的聲音,把翟嬋聽得全身毛孔都豎了起來。
“駕!”馬夫咬牙喝道,放馬狂奔。
翟嬋在車廂左邊朝車廂後面甩了一鞭子,啪地一聲非常響。
狼驚了一下,松了口,掉在了道上。
無忌恐懼極了,腦海中想起了一句老話: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難道是因為馬車上有他,狼才會這麽肆無忌憚地追咬馬車麽?
他不敢出聲,死死地抱住畢氏的脖子,就怕狼頭突然從車廂底下竄出來一下子咬住他。
畢氏感覺到了他的恐懼,用手拍著他的背脊道:“無忌,別怕,外婆和你娘會護著你,它咬不著你的!”
馬車依然在向前狂奔。
車廂的木檔子又響起了啃咬聲。
“哎呀,它又在啃車廂擋子了!”畢氏又一次驚恐地大叫起來。
翟嬋聞聲,回身又朝車廂左邊朝車廂後面甩了一鞭子,“啪”地一聲脆響。
獨狼又被抽得掉在了車道上。
如此三番五次,狼改變了方法,鑽到馬車廂下面去了。
過了一會兒,車廂底下傳來了“吭哧吭哧”的咬木頭聲,一定是月夜狼抱著車軸在啃咬。
畢氏心急如焚,慌亂地喊道:“哎呀,它在咬車軸呐,
這麽下去,車軸非斷了不可啊!” 馬夫已經汗水淋淋,嘴唇開始哆嗦起來。
翟嬋臉色蒼白,不停朝車廂後面徒勞地甩著響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已經過了一炷香時間了,翟嬋的臉上也滴下了串串的汗水。
畢氏緊抱著無忌,嘴裡絕望地喊道:“哎呀,你們快想法子啊,這樣下去,車軸馬上就會斷了啊!”
馬夫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無忌忽然想到了辦法,他指著白切羊肉,張口“啊啊”地向畢氏示意要吃。
畢氏心煩意亂,根本就理解不了無忌的意思,衝他大聲地呵斥道:“哎呀小祖宗,這個時候還要吃羊肉啊?”
一句話提醒了翟嬋,她急切地朝畢氏大聲的喊道:“娘,快,把羊肉朝我屁股下面的地上扔!”
“哦。”畢氏沒有理解翟嬋的意思,只是按翟嬋的話,手忙腳亂地拿起白切羊肉朝翟嬋坐著的車轅下扔去。
“吭哧吭哧”的啃咬木頭聲消失了,畢氏將後窗簾掀起一條縫偷偷看了一眼馬車後,隨即高興地喊了起來:“它下去了,在吃羊肉呐。”
翟嬋和無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馬夫也松了一口氣。馬卻還在驚恐地向前狂奔,他不得不依舊緊拽著韁繩。
“嗷——”身後夜月狼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嗷叫,仿佛是不甘心的示威,讓他們不寒而栗。
馬車繼續沿著道狂奔了十裡地,馬累了,速度慢了下來,馬夫借機控制住了馬,翟嬋也就回到了馬車廂裡。
總算,黑暗中現出了村莊隱隱的輪廓,有人家了。
意識到已經遠離險境,馬夫勒緊了韁繩,控制著受驚的馬慢慢走進了一個村子。
進了村子裡的客棧,查看了一下車軸情況,還剩下小半截就咬斷了,讓他們驚呀的說不出話來。
馬夫捂住心口連連地道:“幸運,幸運,多虧少奶奶臨危不懼想出了絕招把它引開了!要不,凶多吉少哦。”
“哎啊,這還是我兒子的主意呐,是他想到的這一招。”翟嬋驚恐未消,努力地擠出了一個笑臉,親了無忌一下道:“兒子,你怎就這麽聰明呢?”
“還真是聰明,我都沒有反應過來,我以為他真要吃羊肉呐。”畢氏慚愧地咂咂嘴,難掩恐懼。
“唉,蒼天保佑哦!”翟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畢氏也緩過勁來了,頻頻點頭:“就是就是。”
“大哥,天很晚了,車軸明天再加固不遲。”翟嬋冷靜了下來,轉而安慰馬夫道:“今晚夠受的,你喝點酒壓壓驚吧,記在我們帳上。我們先歇著了。”
“好,知道了。謝謝少奶奶。”馬夫驚魂未定地喝酒去了。
翟嬋她們進了房間,簡單地吃了點絡餅,洗洗睡了。
翌日一早,馬夫在車軸被狼啃咬的四周加固了四條木棍,用麻繩緊緊地捆扎好。隨後,他來到客棧堂鋪吃早飯。
“怎麽樣?還能走嗎?”在店堂的翟嬋擔憂地瞅著他問道。
“將就著能走,好在前面不遠就是塞城,短途問題不大。”馬夫一邊吃早飯,一邊對翟嬋解釋道:“到塞城以後,我到車行換車軸去,你們急著趕路,就另叫一輛馬車走吧,別等我了。”
“也好,我們這就把車錢算給你,換車軸的錢也由我們承擔。”翟嬋笑道。
“那怎麽好意思……”馬夫客氣地推脫道。
“應該的,是我不好意思。”翟嬋打斷了他的話:“大哥,你慢點吃,不急的。我先回房間去了,一會我娘會下來結帳,把租車的車錢也給算你。然後我們出發。”
“行。我吃完就把馬車趕到大車鋪門口等你們。”
翟嬋抱著無忌回房間去了。無忌很驚駭,月狼竟然能夠將這麽粗的車軸啃斷了大半?它的牙該是多麽的鋒利哦。
畢氏與馬夫結完帳,馬車朝塞城趕去。
塞城名聲大,地方卻不大。
到了塞城已經是中午,馬夫就近將她們放在一個大車鋪門口,自己趕車去車鋪換車軸去了。
翟嬋她們在大車鋪簡單地吃了午餐,然後租了一輛馬車動身往仙池城方向趕去。
仙池城靠近秦國的河西郡。由於靠近西河,氣候濕潤,一路上山坡全是綠色蔥蔥。
經歷遭遇西北狼這一遭,翟嬋學乖了,只要看天色近旁晚就立馬找客棧歇息,絕不再貪圖時間趕路。
現在這個馬車夫是個粗壯的漢子,話很多。
夜宿日走,四天過去,馬車翻過臥龍嶺,眼前是一片綠色,在重巒疊嶂中迂嶺而下,忽然看見有水一泓,碧波蕩漾,蘆葦叢生,野鴨成群。來無源,去無蹤的。翟嬋頓覺奇怪,問馬夫道:“哥,這一片水打哪兒來的啊?”
馬車夫看了一下,笑道:“這是碧海子,也就是仙池啊。”
“噢,這就是仙池啊?沒有什麽特別的麽?”翟嬋好奇地問道:“為什麽叫仙池啊?是哪個神仙的澡盆子麽?”
“你別看它平淡,它可是有來頭的。”馬車夫介紹道:“相傳古時候有一女子,無婚而生雙龍,龍子騰空而去,龍母也突然不見了。但是她的羊水留了下來,成了碧海子。旱不涸,澇不溢,魚藻不生。很神奇的。”
翟嬋聽了激動不已,這個傳說不就是暗合了她的龍母的身份嗎?在仙池城住下,她只是想讓無忌好好度夏。豈料冥冥之中老天自由安排,竟然停留在了風水寶地之中!
“真漂亮。”她的心情不錯,嘴裡喃喃地嘟囔著。
無忌一邊嘬奶,一邊把翟嬋的表情看在眼裡,不知道看見一個水池子有什麽可開心的?忍不住咬了費紫茵一下。
翟嬋疼的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朝他瞪起了眼睛。他卻咧嘴笑了。
又趕了十裡路,過了晌午的時候,馬車進了仙池城。
仙池城是個山城。這裡的春天來的很晚,夏季卻是一個個性十足的季節,每天大風陣陣、呼嘯不歇。
也因此,它的夏季比其他地方涼快了許多,號稱夏都。
馬車停在了一個名叫風停客棧的門前。“風停”,暗含希望風不要再吹的意思,可見當地人的多麽地討厭大風。
風確實很大,車廂的布簾被吹得呼啦啦地響。翟嬋用長袍裹起無忌後抱著他、提著裝包袱的籃子下了馬車,頂著風徑直進了客棧。
畢氏拿著棉被與馬車夫結了帳,也趕緊頂著風躲進了客棧。
開了一間房安頓下來,畢氏坐不住了,要出去找房子。翟嬋讓她歇一會再出去,她也不乾,堅持要出去。
翟嬋拗不過她,關照畢氏道:“娘,租院子的時候,對人說我們要在這兒長住,說我丈夫在軍隊裡當差。”
“哦, 我懂了。”畢氏開了房門,立刻一陣風呼嘯著撲進房裡,她頂著出門去了。
仙池城不大,四周的城牆很厚實,也很高。城牆下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全都住著軍人,實質上就是一個大城堡。
畢氏在城堡裡逛了很久,問了街上很多人家哪有閑置的宅子。一番打聽後,畢氏看了幾家宅子。最後,在臨近城南門的地方看中了一家宅子,小兩進院,在二院裡有一口井。
這家人家搬去義渠城已經有段日子了,家中原來的兩個女傭也沒有帶走,一並留給了她們,可以作為丫頭使用。
這讓畢氏很是驚喜,沒有多想就與出租人定了下來,又趕著添置了一些被褥什麽的,太陽已經西下了。
她匆匆回到了風停客棧,向翟嬋介紹了宅子的情況。翟嬋聽了也十分滿意。兩人叫了一些吃的到房裡吃了,隨後招呼櫃台小二退房結帳。
客棧老板見狀,大度地免了她們的房費,只收了餐費。她們感謝著離開了客棧,背著包袱頂著風往小院趕去。
“娘,”翟嬋拉了一把畢氏悄聲地道:“別風風火火的,悠著點。雖然我們穿著巫教徒袍子,別人認不出我們。但是也不能太招搖了。”
畢氏不解地瞅著翟嬋,也悄聲道:“都已經到了仙池城了,你還擔心什麽呢?不是說燈下黑麽?”
“燈下黑不假。但是也要防備西北狼的。你忘了馬夫說的?西北狼追蹤獵物可是韌性十足的。”翟嬋蹙了一下眉。
無忌明白,翟嬋表達的是要入鄉隨俗的意思,讓畢氏悠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