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新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角落蔓延，最終凝結成掀不開的夜晚。

　　後半夜，逐漸變得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冰涼如水的夜色當中再也無法為人引路。

　　窸窸窣窣的聲響在新都的角落裡出沒，像地底昆蟲在低語。它們活著，存在，卻對不一樣的人，有著截然不同的象征。

　　有人說那是風花雪夜，有人說那是酒池肉林，還有人說那只是一門生意，在歷史中，以命運般的輪回姿態，循環往複。

　　今夜太黑，黑的王羽衣睡不著，他靜靜地靠在冰冷牆壁上，蜷縮成一團。這位平日裡叱吒風雲的大老板，此時此刻，很乖巧。

　　“王羽衣！”

　　“你以前都不這麽叫我的。”

　　嘴上打趣身前的警官，王羽衣一邊屁顛屁顛地從窄床上爬下來，穿好鞋，披上外衣，湊到褚車由的近前，跟著他一起走了出去。

　　屋外，是另外兩位值班的警察，他們正看守著另外一個男人——周紫丁。

　　“在這裡簽個字，你可以走啦。”

　　“嗨！我就說你冤枉我。車由，你可得補償我，到時候休息了記得請我吃飯。”

　　“再說吧。”

　　對方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一點也不想看王羽衣，看到他渾身上下哪怕是一塊毛屑。

　　“王……王哥。”

　　“紫丁，我平日裡不就跟你說不要出去嫖不要出去嫖，你看，這會兒被抓到了吧?好好改造半個月，啊?到時哥來接你。”

　　“快走！”

　　“哎……”王羽衣怔怔地看著褚車由，後者已經把拳頭握緊，全身上下都在微微顫抖，藏在陰影當中的嘴唇發白。

　　原本，他心中還蘊藏著千言萬語，見到褚這幅模樣，蠕動的嘴唇一點一點又把近在齒間的話給憋了回去。

　　從桌子上，拿回屬於自己的財務，王羽衣就要離開。

　　臨走前，王羽衣回頭又瞧了一眼褚車由，把當下最重要的話語說了出口。

　　“別告訴別人我已經離開了，好嗎?”

　　“告訴誰?”

　　“你知道是誰的。”

　　語畢，王羽衣沒再和在場的四個人多說一句，離開了。他獨自踏入凝重的夜晚，站在無人的街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入了一口像海霧般濃烈的空氣，他晃晃悠悠地走上大街，他快要醉倒在地。

　　隨意找了個馬路坎坎，王羽衣坐下來，絲毫不在意地上的塵土染髒自己的衣服。

　　他打開自己的手機，秘書急切地給自己發來了十幾條訊息。

　　“蠢貨！既然知道我在酒吧裡出了事，發消息有什麽用?直接過來撈人啊！”王羽衣擱心裡痛罵了他幾句，隨後開始了自己想辦的正事。

　　他從備忘錄裡找到一串號碼，複製，然後粘貼在了微信的搜索欄中，一個微信帳戶出現在眼底，點擊“添加”。

　　驗證消息:是李女士嗎?我是火棘工作室的工作人員。上次，她說和您交談所得頗豐，想再和您交流，讓我對接。

　　點擊“發送”，之後，王羽衣落寞地坐在馬路牙子上。坐了許久，最終還是沒能等到黎明的到來。

　　看看時間，兩點四十，最是難捱。

　　順著街道，路上依然有永遠流動的車輛，平凡的人，仍舊在為了生活而奔波。王羽衣安靜地從鋼鐵的側邊經過，走上大橋，走過林蔭，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後半夜。

　　“革新大道。”王羽衣笑著搖了搖頭，他懷舊一般地給湖藍色的標志牌拍了一張照片，

昏黃的路燈下，效果還不錯。　　走啊走啊，王羽衣走到一處公交站台，站台上，四個座位已經被流浪漢霸佔了三個。

　　正好，這地方，最適合湊合一晚。王羽衣坐下，靠著身後的廣告牌。上面，身著西裝的衛天強笑容滿面，把精致的護膚品塗在手背，大明星一樣。

　　“喲！小蔥蓮這麽快就回了?”

　　一根小蔥:您好?

　　鳳凰於飛:你好，還沒睡麽?

　　一根小蔥:這麽晚了，您不也沒睡嗎?

　　鳳凰於飛:剛替老板搞完文案，想起她白天還交給我了任務。

　　一根小蔥:你早點休息吧，我馬上也睡了。

　　鳳凰於飛:晚安。

　　一根小蔥:晚安。

　　後面附帶了一張表情包。可誰又能知道，這小小的一方屏幕背後，失眠的人兒，到底是睡還是沒睡。

　　反正現在，王羽衣是睡不著了，他靜靜地凝視著身前的街道、路燈、樹木、站台，在橙黃、灰綠以及一絲絲海藍的風景中，凝望久久。

　　明明，剛剛已經睡著。半夜，李蔥蓮卻又一次被驚醒了。她是被自己嚇醒的，可怕的夢，而且，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夢裡的景象究竟是什麽，而它們又代表了什麽。

　　好像，她好像看到了一片深海，海底，只有一個怪物，一個巨大的一千隻觸手的怪物。李蔥蓮被它吞進身體，在它的身體裡面，是另外一隻相同的怪物。

　　連續不斷地落空，不知是過了一瞬還是許久，當著地的那一刻，李蔥蓮醒來，房間裡一片漆黑。

　　打開手機，這才三點……

　　和王羽衣聊完天后，李蔥蓮收起手機，靠在牆角，用被子，緊緊地包裹住自己的渾身上下。

　　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陸文竹的氣味。昨天，他貌似噴了一種很好的香水，香味持久，不刺鼻，有男人味兒。

　　李蔥蓮伸出手，去空中抓那些味道，年輕不安躁動的心，像是綁上了一根繩，繩子的另一段綁著很重很重的石塊，沉重得快要把自己身體中每一個細胞按在地面，攤成一張餅似的分子膜……

　　女孩什麽都不敢想了，她只是望著天花板，發完了自己這一輩子要發的呆。

　　細微的響動，是別的房客離開了，木製的地板上，是不同的鞋在發出聲音。嘀嗒嘀嗒，關不緊的水龍頭，牽動著本就脆弱的神經。喃喃細語，蛇一般在地面滑行的聲音，呻吟。

　　把頭髮揉亂，把被子上的拉鏈打開，去撕裡面的棉花，撥弄厚厚的窗簾，直到這座城市，受到了第一縷微光的恩賜。

　　“叩叩——”

　　“陸哥……文竹……”

　　旅店的走廊上，李蔥蓮一邊敲陸文竹的房門，一邊往裡面喊話，無人應答。

　　“是我太心急了吧……”

　　回到房間，凌晨五點半的新都，有些人還在安享五一的假期，而有些人已經要準備回去工作了。

　　用旅店裡配套的牙刷刷牙，毛巾洗臉，李蔥蓮把自己收拾乾淨，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玩手機。

　　看看視頻，看看新聞，看看自己關注的那些太太們今天有沒有分享自己所畫出來的畫。

　　是的，除開那些網絡上普遍的流行梗，李蔥蓮最愛看的就是畫畫，她很喜歡看那些好看的圖片，她認為，這比真人好看，予人以夢幻。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李蔥蓮並不追星。她也不幻想自己的仰慕能夠換得那些“大人物”的垂憐。

　　安安靜靜地，在花瓣APP上逛到早上六點四十五，距離上工的時間已然不遠。

　　李蔥蓮站起身，再一次來到陸文竹的房門前，叩響。

　　還是無人應答。

　　“他會不會還在生我的氣?可我快要遲到了啊！”李蔥蓮焦急萬分。

　　她可以接受早上不吃飯，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磨磨唧唧遲遲不去打卡上工。

　　別無他法，李蔥蓮給陸文竹發了微信，詢問他是否已經起床。

　　一根小蔥:陸哥，你起來了嗎?

　　又是一分鍾，李蔥蓮乾脆給陸文竹去了視頻通話。鈴聲叮鈴鈴響了半天，就要自己斷掉的時候，陸文竹給她掛斷了。

　　緊接著，李蔥蓮收到消息。

　　陸文竹:啊，我昨晚有急事，先走了。你現在去樓下，應該有位司機師傅在那等你，你和他報我的名字，他就帶你回去。這是他的車牌號:新ATQ666。

　　得到答覆的李蔥蓮松了一口氣，她下樓去，在走出情人旅館的時候，她忽然聽到背後的花壇中有一陣陣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

　　回過頭去看，那兒空無一人。

　　當時，李蔥蓮也顧不得這麽多，她匆匆忙忙地跑到路邊，找到陸文竹發給她的車牌號碼所對應的車。裡面坐著一位高大且威猛的中年男人，他一身黑衣，帶著墨鏡。

　　看起來，威武不凡。

　　見李蔥蓮來，二者寒暄了一番，李蔥蓮說話怯生生，帶了點害怕。

　　見狀，中年司機還把墨鏡給摘了下來。他衝李蔥蓮笑了笑，看起來甚至有了些許的親和。

　　坐在後排的李蔥蓮逐漸放下心，習慣性地靠在窗戶上，觀望窗外新都的風景。

　　“姑娘這是得了福氣?花姐說她很賞識你啊！”

　　“您認識花姐?”

　　“當然啦，我給他們那幫子人開車開了這麽多年。他們那想法我還能不清楚?”

　　“怎麽想的?”李蔥蓮被眼前這“老司機”的一番話勾起了興趣。

　　“小姑娘，我是看你前途無量才跟你說的啊！出去別到處亂說，發達了也別忘了大叔我。”

　　“會的會的。”

　　“你瞧啊，這新都，一開門都是要用錢的地方。想留在這裡，一要有好工作，二要有好人脈，叔叔我在這兒打拚了這麽多年，就前年，才把戶口遷過來。

　　“當年，我沒這麽好的福氣，不像你，看面相，就是有福之人！”

　　“沒有啦……”

　　“誒， 別這麽說。花姐啊，雖然年紀輕輕，但她在我們當中可是有地位得很。你跟著她，那是要工作有工作，要收入有收入，吃穿不愁啊！”

　　“大叔……我一直都不明白，紅花她為什麽對我這麽好……”說著話時，李蔥蓮也顯得有些猶豫，她不知道鄭紅花的心思，正好找眼前的“老司機”問問。

　　“女娃，別那麽看不起自己，多少這男娃都喜歡你這漂亮姑娘。要我再年輕個二十歲，那見了你，不怕你笑話，一見鍾情！”

　　“我……我不是那種人。”揪著昨晚陸文竹給自己送來的衣物，李蔥蓮感覺身子有些發燙。她躲在主駕駛座後面，十根手指頭糾結地纏繞在了一起。

　　“嗨——這我知道。大家都是正經人，沒啥好藏著掖著的，也不樂意去做那違法犯禁的事。我這是說啊，花姐對你，就兩字，欣賞。”

　　“欣賞?”

　　“那可不是！現在，城裡就缺像你這樣勤勞肯乾、踏實好學的農村女娃。像那些，從小含著金鑰匙長大的，那都醜人多作怪！你說欣賞不欣賞不咯?”

　　說完，正開車的司機還扒在副駕駛座的後背上，轉過身子回頭瞧了李蔥蓮一眼，給她使了個眼色。

　　被這番話說臉紅的女孩低著頭，耳朵都有些抖顫，心裡卻是美滋滋的。

　　今日，見到前輩，李蔥蓮覺得自己已經感悟到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奧妙。借此機會，她鼓起勇氣，問出自己心中，當下，最想得到答案的問題。

　　“那……陸文竹，他會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