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伯光已應了令狐衝坐鬥比武的邀約,似乎覺得並不夠,又向林平之道:“田伯光也不欺負你們,你也一起吧!”
他說完身子忽然往後一仰,手卻不知何時從桌上把單刀拿了。他雖是采花大盜,極為好色,但腰身卻很是硬劄,他這一仰之下,屁股和雙腿還是筆直坐著的姿勢,上半身卻已經幾**於地面。他的手也很長,猿臂一伸,單刀就插到了後面那桌的椅子下,左手在自身坐著的椅子上一擰,整個人便跟著一旋,就這麽滴溜溜的把那椅子帶了過來,直撞到原來那已被他劈成兩半的椅子上,替了它的位置。
令狐衝知田伯光是要顯他坐鬥的本事,好讓他們心灰意懶,把他們的士氣打下去,卻還是忍不住心裡沉了一下,失了方才邀他坐鬥的銳氣。
林平之前後已看了他兩次坐著與人對招,並不意外他有這樣的本領,只是依言坐了。
令狐衝強笑道:“咱們既然是比鬥,合該有個彩頭。”
田伯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說如何便如何。”
“這樣,第一,比輸之人,今後見了這個小尼姑,不得再有任何無禮的言語行動,一見到她,便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說道:‘小師父,弟子田伯光拜見。’“
“呸!你怎知定是我輸?要是你輸呢?”
“我也一樣,是誰輸了,誰便得改投恆山派門下,做定逸老師太的徒孫,做這小尼姑的徒弟。”
儀琳聽他說得越發滑稽,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林平之倒對他頗為側目,剛剛看他明明面有憂色,沒想到他這會還不忘拿話激田伯光。他雖剛直,隻分是非,但也不真是個死腦筋,並不反感以智取勝,否則也不會同意曲非煙獻假劍譜的計策。
田伯光果然被他說得有些猶疑,擔心他真有坐著使劍的過人之處。令狐衝繼續激他:“倘若你決意不肯投恆山派門下,咱們也不用比了。”
田伯光怒道:“胡說八道!好,就是這樣,輸了的拜這小尼姑為師!”
儀琳見他們似乎真有這般打算,忙擺手道:“不成的,我可不能收你們做徒弟,我功夫不配,再說,我師父也不許。我恆山派不論出家人、在家人,個個都是女子,怎能夠......怎能夠......”
令狐衝一揮手:“我和田兄商量定的,你不收也得收,哪由得你作主?”
他轉頭又向田伯光道:“第二,輸了的人,就得舉刀一揮,自己做了太監。”
這下連林平之聽了都覺得好笑了,田伯光是個采花大盜,好色成性,哪裡肯答應做太監的。他這般說法,想必是為了另一個真正的條件作準備了。
那邊田伯光見疑於他這不留後路的條件,斜眼把他二人都看了一遍:“令狐兄,你提出這兩個條件,可問過這位平兄答不答應麽?”
令狐衝笑道:“這是我們二人定的約,與他何乾?這位平兄難道不是你硬拉進來的嗎?”
林平之聽了他的話,心裡終於對令狐衝生了一些敬意。青城派圍剿福威鏢局之後,他已很難相信這些名門正派的弟子,即使從譚家兄弟口中得知,華山派是個懲奸除惡的好門派,華山派的掌門是人稱“君子劍”的翩翩君子,那麽華山派的首徒也該是個同樣嫉惡如仇的真君子,但他非親眼所見也是絕不肯相信的。
可現在令狐衝明知自己不是田伯光對手,還是想用言語激田伯光,把他這個平回雁摘出去,為人如何,
可見一斑了。 林平之不允許自己繼續旁觀下去,他手一掀,將桌子連酒壺、酒碗都掀得飛了出去,三個人就這麽呈品字坐著。他平舉長劍:“廢話少說,就這動手吧!”
令狐衝苦笑著也把劍拿了,卻不知這個平兄為何要突然發難,不等他再與田伯光說條件,只能說道:“進招罷!是誰先站起身來,屁股離開了椅子,誰就輸了。”
田伯光把他們又打量了一下,看向儀琳,哈哈大笑:“令狐兄,田伯光執意要一對二,是不想你輸得太難看,可要是讓我一打三,還不能離開椅子,到時候這個小尼姑在我背後動手動腳,說不定便逼得我站起身來。”
令狐衝也笑道:“只要有人插手相助,便算是我們輸了。小尼姑,你盼我打勝呢,還是打敗?”
“自然盼你打勝。你們兩個坐著打,比他多一個人,決不能輸了給他。”
“好,那麽你請罷!走得越遠越好,越遠越好!這麽一個光頭小尼姑站在我眼前,令狐衝不用打便輸了。”
林平之眉頭一挑,知道這才是這場坐鬥的真正目的,也許最開始的目的還有一個他的。
林平之和令狐衝似乎心有靈犀一般,不等田伯光阻止儀琳走遠,都唰的一劍,分別刺他左肋和胸口。
田伯光身子又是往後那麽平平一仰,把二人長劍避開,又借助彈起之勢,橫揮一刀,擋下他們的第二招,笑道:“佩服,佩服!好一條救小尼姑脫身的妙計。”
旁邊儀琳向兩人拜謝之後,轉身下樓了。田伯光面上看著不急,手上出招卻越發快了。他連人帶椅那麽一側,躲過林平之一劍,又順勢劈出一刀。這一刀回環很大,去勢卻極快,令狐衝已避之不及,肩頭上立時就見了血。
林平之見他刀刀都往令狐衝去,卻不管自己,曉得他是對令狐衝積了怨氣,同時也是要逐個擊破,這麽打下去,兩人遲早要輸。當即使上內力,又往他左臂刺出一劍。田伯光揮刀擋住,卻覺刀身上一股黏力,拉著他不撒手。令狐衝也在這時出劍。田伯光想要奪回單刀,自然不能避開,他運力在單刀上面一引,竟借著這股黏力,把林平之拉得一跌,同時將刀柄向令狐衝劍尖上一點,迫得令狐衝長劍一彎,卻把自己給彈開了。
這一下,卻是實實在在的以勁力取勝,以力破巧了。
不過林平之卻眼神發亮,雖跌在椅子上,長劍已順刀而上,直削向田伯光手背。田伯光發覺刀上黏力已消,腿在地上一蹬,往右橫移寸許,讓開這一劍,一揮刀又砍在了令狐衝的手臂上。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你的茅廁劍法,看來不過如此,還沒有這位平小兄弟的劍法厲害。”
令狐衝忍痛呲牙一笑:“那是我還沒動真本事。”
田伯光冷哼道:“那麽田伯光現在也要用快刀了。”
他的刀確實很快,一瞬間向令狐衝連劈數下,中間還回身一刀大力震開林平之,讓他劍上黏力絲毫沒有生效。
令狐衝應接不暇,又中了一刀。
林平之卻借著反震之力,長劍一旋,圈向田伯光咽喉。田伯光沒法,只能又和林平之對了幾刀,他每一刀都帶著巨力,一定要震開林平之的長劍,一觸即分,不給他黏上來的機會。林平之卻仿佛能隨意將這反震的力氣導往不同方向,身子在椅上一蕩,真似長風回雁一般,轉個弧形,又圈向田伯光。
田伯光大為驚異:“好!平兄不愧回雁之名。”
二人像是沒有受這坐鬥的限制,身姿在椅子上翩飛翻舞,鬥得漂亮。隻苦了令狐衝,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插手的機會,只能旁觀助興。
碧海潮生劍雖脫胎於玉簫劍法,但到底不是,劍招已和玉簫劍法不同,只是郭複的師父將它視為雞肋,一直沒有另給劍招起名,所以劍譜上還是玉簫劍法的招數名。
林平之此時使出來,不再拘泥於劍招順序,信手而為,冥冥中正合了其瀟灑的內蘊,又借這回環之狀,劍劍疊出,真似大海之波濤,一浪疊一浪,層層不絕。
所謂“不學鷹鸇因肉飽,背人颺去恣飛鳴”,他這劍法越使越恣意,每一劍絕不貪功,非要畢其功於一役,一劍即走,轉瞬即回,越舞越快,翩翩如雁,一時竟然壓過了田伯光的快刀。
他們刀劍如織,漸漸連兵器都看不見了,只剩下刀光劍光翻飛,細密的織出一張動人心魄的網來。
令狐衝正看得坐立不安,忽然只聽到“叮”的一聲,場中兩人已各自退開。只見田伯光仍然坐在椅子上,雖沒受傷,卻已經氣喘如牛。林平之也是面色潮紅,滿身大汗,最要緊的是,他手裡新買的長劍已經斷了。
田伯光喘順了氣,笑道:“你的劍都斷了,還要繼續和我鬥麽?”
林平之拭掉眼中汗水,把身上布條解開,將背後木匣拿到身前:“你應該知道,我還有一把劍。”
田伯光眼睛沉下去:“你不怕那個大麻煩了?”
林平之打開匣子,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劍來:“麻煩總分遠近的。”
“小尼姑已經走了,平兄大可以不必再與我糾纏。”
林平之睨了他一眼:“小尼姑走沒走你自然清楚得很,可你卻不知我並不只是要救一個人。”
他希夷劍直指田伯光:“為了後來人,請你接劍。”
令狐衝聽得也是豪氣頓生,哈哈一笑:“田兄,令狐衝也請你接我一劍。”
他唰唰唰搶攻三劍,將田伯光上盤盡數籠住,竟是故技重施,又使出一招“太嶽三青峰”。
田伯光還想擋,但這回並不是沒人夾攻了。
只聽林平之口中吟道:“雁影沈遠空,蟲鳴咽衰草。”
人已合身前傾,一劍削向他的雙足。
田伯光伸腿一踢,想要踢開林平之長劍,胸腹往後猛縮,讓出空間,單刀向前劈出,擋住令狐衝。他擋一劍,踢一腳,最後橫砍一刀,逼開令狐衝,腳下踩住希夷劍,順勢側劈。
林平之一縮頭,發髻已給田伯光削斷發帶,一頭頭髮披散,配上那青面獠牙的面具,狀似惡鬼。
令狐衝出招不變,還是一手“太嶽三青峰”,這回卻往田伯光下盤攻去,逼他放開希夷劍。
林平之也吟出第二句:“伊余何為者,力擬行正道。”
希夷劍帶著聲聲劍鳴,向上斜挑,點向田伯光眉心。
田伯光不敢再試鋒芒,讓開左腳,右腿卻正踢在令狐衝手腕上,斷了他的劍招,單刀震開希夷劍,順勢一抹,就要割斷林平之脖頸。
他的刀還是一如既往,隻圖一個快字,好在林平之已經再展回雁身姿,蕩開上身,避過這一下。
田伯光還想向下劈他,令狐衝又出一劍,刺他肩井穴,無奈只能回救,手在椅子上一扳,整個人斜著往後倒去,右手單刀卻借勢側劈,砍在令狐衝已傷的肩上,劈出一個深可見骨的口子來。
令狐衝身子一晃,連人帶椅倒在地上。
林平之劍光一漾,人隨劍走,回返而來,口中念出最後一句:“願揚君子風,澆浮一除掃。”
劍聲高昂,在座眾人,內力不深者,隻覺得一陣恍惚。
田伯光卻時時刻刻防著他這一下,絲毫沒受他影響,只是他身子後倒,已無力可再借,又不能離開椅子,一時間已經閃避不及。
避不了,便不避!
只見田伯光人斜在椅子上不閃不避,反而帶著椅子往左一撲,原本右挑的單刀就這麽掄了個大回環,當頭劈下。
林平之隻來得及把身子側了側,讓開頭顱,想以右肩生受了這一刀,而他的長劍,也已經挑在田伯光胯下。
只聽得一聲悶哼,和“當”的一響,田伯光右邊大腿已經被林平之一劍劃了個口子,而林平之卻被令狐衝擲過來的一柄劍救下。田伯光那一刀砍在令狐衝擲來的劍身上,再砸到林平之身上,直把他砸下地來,座下椅子也被砸得散開。
林平之胸中氣血翻湧,一時也起不來。
田伯光雖然受了傷,但是打倒兩人,甚是得意,笑道:“以二對一,還是我贏,令狐兄,你的茅廁劍法看來真的不過爾爾。”
說著站起身來。
令狐衝伏在地上,雖然疼痛難忍,還是咽下口中鮮血, 哈哈大笑:“你輸了!”
“你們兩個如此狼狽,還說是我輸了?”
令狐衝臉色蒼白,還笑著問道:“咱們先前怎麽說來的?”
“咱們約定坐著打,是誰先站起身來,屁股離了椅子……便……便……便……“田伯光連說了三個“便“字,再也說不下去,左手指著令狐衝。
原來這時他才醒悟已上了當。他已經站起,令狐衝可兀自未曾起立,屁股也沒離開椅子,模樣雖然狼狽,依著約定的言語,卻算是勝了。
他們勝負既分,曲非煙才臉上帶淚跑過來,扶起林平之,哭著把他渾身摸遍了,要看他哪裡受了傷。
田伯光還怔怔地站著,也不管大腿上傷口血流不止。
令狐衝卻向屋頂叫道:“恆山派的小師妹,你下來吧,恭喜你新收了一位高足啊!”
原來儀琳下樓之後,卻並未離開,反而櫞著柱子,爬上樓頂去了,一直在窺探他們的坐鬥。
田伯光經令狐衝這麽一喊,想起剛剛答應的第一個條件,隻覺頭皮發麻,大聲叫道:“小尼姑,我跟你說,下次你再敢見我,我一刀便將你殺了。”
說完將單刀插入刀鞘,從袖上撕下一塊布來裹住傷口,一瘸一拐大步下樓去了。
儀琳這才跳進樓裡,扶起令狐衝,取出天香斷續膠給他敷上傷口。
令狐衝讓儀琳扶到椅子上坐著,喘著氣對林平之說道:“多謝平兄出手相助。”
林平之眼色一黯,歎道:“可惜最後一劍差了分毫,沒把田伯光閹了,又害了許多無辜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