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一乾人奔馳了大半日,一路不敢停歇,一直到過了晌午,走到一處山林邊,除了靠山這一面,其他方向均視野開闊,極目遠眺不見追兵的跡象,才敢在路邊的鋪子打尖。
林夫人擁著曲非煙下了馬,拴上馬便要進去,林震南忙伸手攔住她。他示意譚家兄弟先進去看了看,見鋪子裡只有店家和他的妻子,才放下心來,進去坐了,吩咐店家有什麽吃的將就著弄了,越快越好。
店家雖嫌他們無禮,但生意沒有不做的道理,答應著去了。
林平之沒有跟著進去,他站在店門前,吹著山風,不斷回想著出島以來的事情。從田伯光欺瞞盲女,到青城派所作所為,乃至那於姓漢子面目猙獰的自殘逃命,樁樁件件,無不預示著江湖並非良善之地。
他本就是江湖中人的子女,本也應該是江湖人,但從前卻好像從未入過江湖,竟然不知道江湖之中還有那麽多的鬼魅與不平事。
他忽然明白了師父為什麽不喜歡學武,也明白自己為什麽非要纏著他學武。
從一開始,他便是要拿起劍的。他又想起那日那兩個不顧性命也要揭破田伯光詭計的尼姑,又有些開心,明白江湖裡倒也有真正的俠士的。
他們等了好一會,店家都沒有再出來。譚林著急吃飯,大嗓門吼了幾聲:“店家,你快些!”都沒人應。
眾人警覺起來,紛紛拿上刀劍。譚林一馬當先,擎著鋼刀就往後堂跑去。他掀開簾子,那個賣飯的店家已經倒在地上,門檻上臥了個婦人,正是店家的妻子。
譚木撥開他,上去探那店家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臉,話音一沉:“剛死。”
林震南提著劍出來,林平之瞧見,知道店裡怕是出了事,也拔出希夷劍跟著,一齊繞著這間孤家野店走了一圈,卻什麽也沒發現。
這時林夫人四人也出了來,譚木給林平之說了狀況,林平之神色一凝,轉身看著那處山林。眾人也都隨他看去,隻覺得那林子裡幽深黑暗,看不見裡面情形,風吹草動仿佛都是敵人的動靜,一時間有些草木皆兵。
四下開闊,除了那片松林已經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但沒人敢進去探看,那林子裡正不知潛藏了幾人,余滄海又是否在裡面冷眼看著他們。
林震南一歎,心想還是給敵人追來了,上前叫陣:“青城派的朋友,林某在此領死,還請現身一見。”
他連連叫了幾聲,只聽得山谷四面都是回聲,余音嫋嫋,此外毫無聲息。
林震南還想繼續,林平之拉住他:“爹爹,讓我來吧。”
他走到前面,從包裹裡取出一個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提起希夷劍便舞了起來。他那一身趟子手打扮的粗劣黑衣,正像是曲非煙初見他時的模樣。
曲非煙立時知道他要幹嘛,和幾人說明,讓他們默默運功。譚木譚林已經悄悄往林子裡摸去。
只見林平之長劍越舞越快,那劍聲如歌,不斷在山谷裡回蕩。
突然之間,松林中響起一聲輕笑,接著一道聲音略顯不屑的說道:“福威鏢局的小崽子這是要給老子獻舞,好讓老子饒你一命嗎?”
另一人接道:“還別說,這小兔崽子白白淨淨的,生得跟娘們似的,若是真去做了龜公,老子說不得要去光顧幾回,照顧照顧生意的。”
說完大笑起來。林子裡也響起幾道笑聲。
林平之耳朵一動,已經聽出對方出聲的一共四人,
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時機,當即默運心法。 只聽得那劍聲嗚咽,如簫如琴,連綿之下,仿佛有人在彈奏什麽樂曲。
林震南聽得一陣心神恍惚,想起曲非煙方才所說關要,運起內息,腦海裡才漸漸清明。他和林夫人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異色,想不到兒子竟然還會這麽一門邪門的功夫。
松林裡的人只聽得那曲子起始隻低低的,後來調子一變,像是有人在耳邊淺笑低訴,軟語溫存,柔靡萬端,讓人心中一蕩。樂聲漸漸急促,他們隻覺得有個看不見的美人兒,在邀他們一同起舞,於是他們就跟著舞了起來,手舞足蹈間仿佛真的看見一個欲拒還迎的女子。
那女子美極了,憑著他們貧瘠的詞語,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一句能匹配上的讚美。只見那女子身著輕紗,雪白滑膩的肌膚隱隱若現,斜斜的躺在他們懷裡。她眉眼間全是嫵媚誘惑的姿態,朱唇輕啟,發出一陣陣讓人渾身上下酥酥麻麻的輕吟。
他們快活極了,隻覺得經她撫摸過的地方,都有股濕滑溫熱的感覺。
那感覺就像是——就像是剛剛噴薄而出的熱乎乎的鮮血,淋在身上一樣。
然後他們便倒了,倒在那溫香軟玉,美人懷裡,倒在那由他們自己的血染紅的松針落葉上。
譚木和譚林按著剛剛聽見的聲音位置,在林子裡掃蕩。他們一連殺了三個,都沒見一個出手抵抗的。經他們殺的人,在被鋼刀破開胸膛之前,無一不是躺在地上,面紅耳赤的胡亂扭動著身子。
他們死時還都是笑著的。這笑讓兩兄弟覺得不寒而栗。
這是一次最讓他們自己心悸害怕的屠宰。
等他們到第四個聲音所在時,那裡已經沒人了,但地上足印證明了這裡確實有人來過。
當他們驚訝於還有人能夠不受這劍聲影響,滿臉詫異地從松林裡出來的時候,總算見到了這第四個人。
那人正和護著林平之的林震南相鬥。
青城派追來的人確實剛剛好是四個,其中一個譚木譚林還認出來,正是上次那個小頭小腦的人,不知名字,只知道姓方。
第四個就是於人豪。
他的左臂已經斷了,但即使如此,仗著手裡長劍,憑借對僻邪劍法的了解,依然能和林震南鬥得旗鼓相當,甚至隱隱佔了上風。
若不是他一直想越過林震南去打斷林平之,只怕林震南已經敗了。
林夫人持著金刀立在一旁,沒有上去夾擊,譚家兄弟也就跟著旁觀。
於人豪瞥見譚家兄弟從松林裡出來,長劍一蕩,將林震南逼退,歎道:“看來他們已經死了。”
林平之收了功夫,長長吐出一口酒氣,臉上還帶著醉酒的紅。
但林平之並沒有醉,百花酒的效力還未全發揮完,他隻想酣暢淋漓地打上一場,為他心裡散不盡的鬱氣。
於人豪從松林裡飛身出來時,他便已認出了這人正是那晚斷臂求生的狠人,因此並不驚訝於他有抵抗“碧海潮生劍”的定力,須知並不是壞人就一定定力差的。
譚木向林平之道:“我們在松林裡一共找到四個的足跡,三個已經殺了,還有一個——”他瞥了眼於人豪,“應該就是他。”
林震南聞言松了一口氣。
於人豪看著林平之冷笑道:“若非那三個廢物著了你這邪門功夫的道,我們四個,便夠殺你們了。”
林震南問道:“不知道閣下是青城派哪一個弟子?”
“嘿嘿,本來憑你們福威鏢局的玩藝兒還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但今日老子認栽,告訴你也無妨,老子叫於人豪,一起來的三個嘛,有一個你們已見過了,叫方人智,另外兩個,一個是侯人英,一個是江人俊。”
林震南道:“‘英雄豪傑,青城四秀’,沒想到青城派四大弟子竟然來了兩個。”
於人豪知道今日逃走無望, 已經是必死之局,把劍橫在頸上,傲然道:“英雄豪傑?就憑他侯人英今日表現,怎麽配與老子並列!”
說完便要自刎,卻見一顆鋼珠打在他手上,吃痛之下,於人豪右手一松,長劍已然落地。
林平之希夷劍直指於人豪:“這便想死,是不是太輕易了些?”
於人豪仰頭一笑:“有什麽手段盡管使來,老子若是皺一下眉頭,就是龜孫養的!”
林震南歎道:“倒也是個好漢,留著他怕也問不出什麽,平兒,給他個痛快吧,還不知後面還有沒有追兵,咱們須得盡快上路。”
林平之看著於人豪應道:“我還從沒見過這樣濫殺無辜的好漢。”
於人豪沒理會他,把眼一閉,就這麽立在那裡,引頸就戮。
林平之希夷劍抵著他的心口,一點點刺了進去:“你們這些手上沾了福威鏢局無辜鏢師性命的劊子手,一個也別想跑,我會親自去殺他們的。”
於人豪緊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受著,聽了他的話,才睜開眼來,眼裡還滿是不屑。他在嘴角扯出一個笑來,那笑卻還是戲謔譏諷的,仿佛在嘲弄著林平之的不自量力。
那譏笑用盡了他最後的力氣,口中的鮮血沒了阻礙,便滲出來。他睜著眼睛倒在地上,終於是死了。
林夫人和曲非煙把店裡的菜,趁著其他人埋那店家夫妻屍體的功夫,隨便做了幾個小菜。
一行人匆匆吃了,便又繼續趕路。晝夜不舍,一路往西繞,進入江西後略作休整,又走了半天,忽然林平之一口鮮血噴出,墜下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