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海府城。
清晨,天空下著蒙蒙細雨。
毛江和宋晨佇立在城牆之上。
城下,近七萬大軍已經集結列陣,黑黑壓壓的身影遍布周圍數裡之地,一眼看不到盡頭。
“侯爺,我們該下去了!”
宋晨輕聲說道。
毛江深吸一口氣,微微頷首。
“走吧!”
他一甩身後的鬥篷,大步走下城牆。
煙雨蒙蒙,讓天地間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毛江騎著戰馬來到軍陣前列,隔著細密的雨線望著對面的明月軍。
銀晃晃的明月軍在細雨之下就如同銀白色的海洋,冷俊且肅殺。
毛江昂頭望著陰沉的天際,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看來老天爺似乎站在我這一邊。”
下雨會給將士們帶來很多不便,但對於騎兵來說,下雨帶來的麻煩會更多一些。
地面濕滑,戰馬稍有不慎就會失蹄,特別是衝鋒的時候,一旦有戰馬失蹄就會連累周圍的騎兵。
此時毛江心中又多了幾分打敗明月軍的信心。
而對面,蘭月侯坐在山坡上的戰車中,頭頂華蓋,面色淡然的喝著酒。
“公子,該進攻了!”老叟站在他身邊,輕聲說道。
蘭月侯扭動了一下脖頸,站起身來,眺望著整個戰場。
“常平侯不是蠢貨,他既然敢出城應戰必然有所準備,讓將士們小心一點!”
他嘴角微翹,淡淡的說道。
“老奴遵命!”
“那就開始吧!”蘭月侯揮揮手示意道。
“喏!”
老叟退去,隨後一陣急促的戰鼓聲響起。
咚咚咚~~
鼓聲如雷,在細雨中顯得格外的沉悶。
細雨之下,一動不動的明月軍在鼓聲響起的瞬間驟然動了起來。
明月軍隻裝備了兩種武器,一種是一米多長的投槍,每個士卒都有四支,另一種則是一把彎刀。
他們沒有長兵器,也沒有弓箭,只有投槍和彎刀。
隨著鼓聲,八千明月軍宛如一個整體一般緩緩前行。
速度由慢到快,轉眼間,萬馬奔騰,大地震動。
“投槍!”
一道激昂的聲音響起。
銀白的海洋中萬千投槍林立,如果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在戰馬奔騰之下,投槍居然如同固定在半空中一樣,無論持槍的士卒的身體如何起伏,投槍都是穩定在同一高度。
“射!”
嗖嗖嗖~~
凌厲的槍芒穿過了一條條雨線,帶著迸射的水花朝著對面的大軍傾瀉而下。
毛江望著飛射而來的投槍,眼中瞳孔猛地一縮。
這就是明月軍的可怕之處,他們投槍的射程居然超過弩箭。
“舉盾!”
不用毛江說話,身邊的將領便已經發號了命令。
嘩啦啦~~
一張張巨大的木盾舉過頭頂。
投槍墜落,帶著磅礴的力量砸在木盾之上。
砰砰的響聲中伴隨著一道道慘叫。
眨眼間,大軍前列的數千名士卒便是一片狼藉。
木盾!
是南部邊軍裝備最多的盾牌。
製造木盾的木材都是質地比較堅硬的木材,在經過特殊的手段製造,這些木盾不但不會被水侵蝕,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放火。
相比於鐵盾,木盾更輕便,而南部邊軍的戰場多是山地和森林,所以這種木盾比鐵盾更受歡迎。
不過木盾也不是沒有缺點,防禦能力要比鐵盾差一些。
在明月軍的投槍之下,木盾就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迸裂。
見此,毛江沒有任何意外。
他很清楚明月軍的能力,別說木盾,就算是鐵盾,也很難抵擋明月軍的投槍。
就在大軍一片騷亂時,第二波槍雨緊隨其後。
這一次投槍的數量更多,更密集。
槍雨伴隨著細雨,帶著急促的呼嘯聲,再次墜落在大軍前列。
原本就一片狼藉的將士們再次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雨水很快化作了血水,天上的雨都來不及衝刷,因為剛衝刷走,便有新的雨水流淌而下。
轟隆隆~~
戰馬奔騰如雷音滾滾。
兩波槍雨之後,明月軍已經衝到了大軍前列。
屍骨堆滿地面,血流成河,朦朧的細雨都無法掩蓋那濃鬱的刺鼻的血腥。
眼看著前陣已經全面崩潰,近萬將士死傷殆盡,毛江沒有任何慌張,面色鎮定的說道:“退!”
“退!”
“退!”
一道道聲音接連不斷的響起,同時沉悶的號角聲也在細雨中傳蕩起來。
數萬大軍居然有序的向後撤退著,他們撤退的速度很慢,將士們沒有半點驚慌。
邊軍不是鎮守軍,雖然這些年大璃邊境很少出現大規模的戰爭,但是每一位邊軍將士都是真正的精銳,戰鬥力遠超於各州內的鎮守軍。
山坡上,蘭月侯看著整體後撤的敵軍,眸中閃過一抹異色。
這個時候後退!166小說
而且是全軍後退!
雖然僅僅只是後退了不過百丈,但如此舉動顯然有些古怪。
“這家夥準備了什麽底牌?”
蘭月侯有些詫異的說道。
旁邊的老叟也是一臉疑惑。
而就在兩人驚異的時候,明月軍已經衝破了敵軍的前列,衝進了對方的撤出來的空地之中。
突然。
衝在最前面的士卒馬匹猛地一沉,馬背上的將士神色一變,來不及多想便從馬背上飛躍而起。
戰馬發出一陣慘烈的嘶鳴聲,轟的一聲摔在地面上。
緊接著數以百計的騎兵跌倒。
而後方的明月軍將士見此皆是大驚。
“散!”
“散!”
激昂的聲音再次響起,明月軍將士們連連調動戰馬,朝著兩側奔馳開來。
蘭月侯見此,一陣愕然。
“陷馬坑!”
陷馬坑長五尺,闊一尺,深三尺,坑中埋鹿角槍、竹簽。其坑似亞字相連,狀如鉤鏁。
如果是平常,明月軍自然不會忽視陷馬坑,可是現在正值雨天。
地面上雨水積蓄,如果不是戰馬踩上去,很難發現哪裡有坑,哪裡沒有。
更關鍵的是常平侯之前並沒有準備陷馬坑,也就是說這陷馬坑是他們剛剛偷偷的挖的。
小小的陷馬坑看起來不起眼,但卻成了常平侯對付明月軍的妙招。
連蘭月侯都不得不稱讚道:“這常平侯不愧是戰場宿將,居然想出了這樣一招。”
就在他稱讚時,戰場上的明月軍已經分散後撤回來了。
第一次交鋒結束。
毛江看著遍地的屍首,眉頭微皺。
這一戰,雙方可以說不分勝負。
他的前陣大軍折損了上萬兵馬,而對面的明月軍在陷馬坑之下死傷上千。
以十換一,毛江有些失望,不過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明月軍訓練有素,哪怕是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也能在短時間內反應過來,分散兩側撤退,將損失降到了最低。
不過毛江更清楚,真正慘烈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出戰!”
他低沉的對身邊的宋晨說道。
宋晨凝重的點點頭,驅馬上前。
“進!”
他拔出腰間的長劍猛地一揮,高聲喊道。
咚咚咚~
戰鼓聲響起。
後方的將士們立即朝著前面湧上。
一張張木板鋪在陷馬坑上,成千上萬的將士們再次回到了原地。
不只是回到了原地,他們繼續向前,保持著整齊的隊形向前。
踩著殘破的屍首,一邊清理還沒死透的明月軍,一邊收攏受傷的士卒。
山坡上。
蘭月侯站起身來,走下戰車,跳上戰馬。
在四名護衛和四名侍女的擁簇下朝著明月軍奔馳而去。
“明月無上,至死方休!”
“明月無上,至死方休!”
看著蘭月侯出現,明月軍的將士們仿佛有了信仰一般,高聲呼嘯起來。
一張張肅然的臉龐上充滿了狂熱的色彩。
磅礴激昂的聲浪在細雨中激蕩開來。
對面的毛江見此,面色變得更加沉重起來。
明月軍不是無敵的,但明月軍是無畏。
八千明月入雲煙,十萬戎騎不過關。
當年那一戰,明月軍最後的傷亡達到了八成,可是依然追擊百裡,將敵方主將斬殺。
明月軍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們真的可以做到至死方休!
戰鬥力強,又不怕死,這樣的軍隊才是最恐怖的。
而更恐怖的是蘭月侯。
一個修為深不可測的存在,一個讓人永遠看不透的存在。
毛江側頭朝著旁邊的宮雲山看去。
宮雲山全身籠罩在鬥篷之中,只有一雙凝沉的眼眸露在外面。
他知道毛江是什麽意思,沒有說話,只是驅馬上前。
……
雲州煙雨蒙蒙,蜀州卻是豔陽高照。
寒冬已過,草木皆春。
稚嫩的芽兒在明媚的陽光下舒展開來,顯得格外的晶瑩。
青翠的山林之中,一個身穿白色僧袍的和尚緩緩走來。
在他身後還有數百衣衫襤褸的百姓,這些百姓的眼眸始終望著他,帶著奇怪的情緒。
片刻之後,和尚走到一片山谷之中,停下來腳步。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此地可為安居之地。”
無花有些無奈的對身後的百姓。
山谷之內草木肥美,還有一條小河,若是能開墾出來,確實一處不錯的安居之地。
一眾百姓相視一眼,其中有一位背著長劍的男子走上前來。
他噗通一下跪在無花身前,“聖僧會留在這裡嗎?”
隨著他的話語,後面的數百百姓也紛紛跪拜。
“小僧要尋找成佛之路,恐怕無法留下!”無花無奈的說道。
“在下願跟隨聖僧,還請聖僧成全!”男子以額觸地,虔誠的說道。
無花伸手扶起他,“諸位施主請起,小僧不會留在這,但可以經常回來看看你們,若是諸位施主不嫌棄,小僧每隔三個月就會回來看你們。”
“至於追隨!”他看著身前的男子,溫和的說道:“他們都是普通人,在這荒山之中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小僧希望施主能夠保護他們。”
如今蜀州兵荒馬亂,到處都是流兵亂賊,而眼前的這些百姓就是他從流兵刀下救下來的。
無花出於好心救了他們,沒想到他們居然賴上了無花,無論無花如何勸說,就是不願意離開。
無奈之下,無花隻好給他們選了這一處隱蔽的山谷,希望他們能在這裡安居樂業。
男子扭頭看了看衣衫襤褸的百姓,最終點點頭道:“在下謹遵聖僧法旨!”
無花見他同意了,不禁露出了一抹溫潤的笑容。
他不是不想幫這些百姓,只是他還要尋找成佛之路,不可能一直帶著他們。
“小僧這裡還有些銀兩,你可以去買些糧食,若是以後還有流民過來, 也希望你能收留他們。”
無花從懷中掏出錢袋,遞給了男子。
男子有些遲疑。
“拿著吧,他們需要更多的糧食。”無花道。
男子雙手接過錢袋,“恭謝聖僧恩賜!”
“恭謝聖僧恩賜!”
數百百姓皆是拜道。
無花看著他們,笑了笑,“阿彌陀佛。”
他雙手合十,誦念一聲,轉身離去。
白色的僧袍隨著清風拂揚,如天降垂雲,一塵不染。
“信徒柳青虛恭送聖僧!”
男子再次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