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一本古籍,古籍上說,在天下動蕩,世道混亂之時,有一清正廉明之家的繈褓孩兒,其家族被奸官誣陷的家破人亡,這繈褓孩兒幾經輾轉之後逃出生天遇到了一個老神仙,老神仙見孩兒身世可憐,天資聰穎,便動了惻隱之心,不但助他打開修行之路,還教了他一套劍法,少年心有玲瓏,性如磐石,十幾年後劍成而出,天下無敵。少年受教於老神仙,也有了天人之性,隻殺大奸大惡之人,隻為天下蒼生而殺,這便是所謂超脫世俗,出世之劍。”
趙政坐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身後是躺在地上的休息的小道士,身邊還站著一個青衣長袍的道士,道士平靜地望著眼前的小河,河面上浴波而出一輪水淋淋的月亮,照在他身上,又為他增添了幾分仙氣。
青衣道士驚笑出聲道:“你小小年紀,倒是知道不少世間隱秘。”
趙政輕聲解釋道:“在下是學宮內院弟子,又有老院長親傳,自然聽過看過一些。”
青衣道士氣質飄飄出塵,踱手挺立,雙眼堅毅地注視著前方,他緩緩道:“那老不死隻愛講英雄故事,怕是沒和你說過這故事的下半部。”
“少年劍客心思純良,被人蒙蔽,誤殺一聖明君主,毀了道心,從此由道入魔,變成了一個隻知仗劍殺人的魔頭,出世之劍從此變成殺伐之劍。少年最後被天下修士群力而殺之,其屍被掛在城門之上七天七夜,遭受萬民唾棄,這才是完整的故事。”青衣道士語氣散淡,臉上卻有一臉深思。
趙政苦笑。這故事,趙政又何嘗不知。出世之劍之難,首先難在練劍之人性格要敦厚如玉,至情至性,無半點心機,不然必將成魔,哪怕如此,劍練成之後也未必不成魔,其次難在這劍需天人合一,所謂天人合一,要求劍者既要有人之所思,也要有天人之感。人之所思,思在出劍之理由,知曉劍為何而拔,人為何而殺,由此才能入境。天人之感,感在出劍之覺悟,要有覺悟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由此才能自在無敵。
趙政抬著眼睛欣賞著這仙人之資,無奈道:“就是知道這些,我才想不到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在練出世劍。”他不由得望了一眼身邊的小道士。
青衣道士輕咦了一聲,一直模糊的眼神裡綻放出幾道異樣光彩,他盯著若有所思的趙政笑道:“老不死的說你是天命之子,過去我不信,現在有些信了。”
趙政一愣,已是猜到了他口中的老不死的是誰。
“什麽天命氣運,都是凡人的熱望,什麽都比不過手中的劍。”
青衣道士琢磨了一會兒這話中意味後,也是莞爾一笑:
“我等凡人之劍,求的是心中之正義,可天子之劍,求的是天下之正義,你可有這覺悟了。”
趙政道:“沒有。”
青衣道士道:“為何?”
趙政答:“如今這天下,哪有什麽狗屁正義。”
青衣道士大笑:“你倒是坦蕩。怪不得老不死的總誇你天賦心性是這代第一人,果然不俗。”
趙政道:“可惜只是半個趙國人。”
青衣道士笑:“連這話都知道,那老不死的看來常說。”
趙政問道:“老師如今在何處?”
四年前,學宮老院長交代諸事之後,便周遊各國,雲遊四海,從此不知所蹤再無消息,各國都盛傳他已化塵了。
青衣道士知曉他的心思,
說道:“放心吧,還能吃能喝的呢。” “多謝道長告知。”趙政拱手一拜。
受了他一拜,青衣道士輕笑道:“說來我與你也是有緣,上次我見他的時候,他提起一句讓我保你一命,沒想到這麽快我便有了這個機會。”
趙政輕聲道:“道長別取笑在下了,我與道長相遇,最開始的確是我好奇,可後來我收到仲父的消息,又見到小道士的劍,這緣分二字便不敢再妄想了。”
青衣道士不以為然,無奈道:“你仲父薑尚人就是這樣,這天下的大事小事好事壞事,他都要摻和一腳。”
“原來道長認識仲父。”趙政驚詫道。
他脫口而出的這聲仲父是誰,雖說不是什麽秘密,可也不是人人皆知。聽這意思,他不僅知道仲父是誰,還直呼其名諱,似乎有舊的樣子。
青衣道士望了一眼小道士,懷念道:“見過一面,很多年前,他來昆侖山送了一把劍。”
“可惜了,他還不知為何拔劍。”趙政一撇,看到了小道士掛在身上的劍。
青衣道士不急不躁:“快了,快了。”
“最好是。”趙政答道。
青衣道士眯眼問道:“薑尚打算如何安排小道?”
趙政也不打算掩飾,實話實說道:“仲父隻留了一首詩。”
“東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趙政頓了頓,繼續說道。
青衣道士打斷笑道:“這倒是他的風格,謀圖天下的人都喜歡跟人掉文,拐彎抹角的,讓人去猜。”
“想來借東風,借的便是東周昆侖山的風,上青雲,上的便是南楚毗舍寺青雲峰。”趙政道。
青衣道士點了點頭:“猜的不錯。”
緊接著青衣道士眼中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說道:“我是要去毗舍寺青雲峰。你既能猜到這些,怕也能猜到幾分我所做之事有多麻煩,會遇到多少麻煩,你還願意與我同行?”
趙政突然鄭重地深深作了一揖,毫不猶豫道:“我願意。”
青衣道士愕然:“為何?”
趙政畢恭畢敬道:“趙政也想求一求心中之正義。”
青衣道士聽罷眼神恍惚,而後灑然一笑,他看向沉睡的小道士,又望著一臉嚴肅的趙政。
這些年未敢再想的畫面場景,沒來由歷歷在目。
他好像一下看到了當年那個人的影子。
當年他和師兄初出師門,遊歷世間,他們一路向西,仗劍而行,四處挑戰,他成了修行界最風采最耀眼的少年天才。那年他和他年紀相仿,他也有一份虛偽外表之下藏著的沉靜自強,也有像刀鑿斧刻般刻在骨子裡的這股自信,他說他所求的只是心中的正義。
他瀟灑的揮了揮衣袖,然後轉身便要走,感慨道:
“老家夥收了個好徒弟,呂長生,先行謝過了。”
趙政不明所以,問道:“道長往何處去。”
“自然是去打架,你和寶生這一路上見不到通玄了。”
趙政道:“那通玄往上呢。”
“那些老東西要是敢對你們出手,便一起打了。”
趙政不由得一笑,抬頭一看,人早已消失,這河上的夜色是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