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曾問,兩位道長這是要往何處去,如果順路,要不要和在下同行。”城門之外,趙政將馬停下,一如既往地十分客氣。
不過這份客氣顯然一如既往地被小道士認為成了虛偽。他從骨子裡討厭面目虛偽的人。
“不順路。誰要和你同行,碰上你準沒好事。”
趙政有求於人,臉上依然笑盈盈地:“不,我們一定順路,在下有來自北燕的上等良駒一匹,日行百裡,可省不少腳力,不知師弟是否有興趣同程。”他指了指自己的馬。
這話成功又為小道士心中對趙政的厭惡增添了一個理由:臉皮厚。你這破馬都瘦成這樣了,還良駒。昨天之前還素未謀面,這會兒便師兄師弟的喊起來沒完了。
小道士心中如此想著,賭氣說道:“誰是你師弟,誰要和你同程,我就是累死也不上你的馬。”
然後小道士便看到師傅上了馬車。
趙政無辜地看了小道士一眼,輕笑道:“現在呢。”
出城之路,泥濘而修遠。
離鄲城遠了,自然也就離西奉遠了,西奉和趙國的戰爭並沒有影響到這裡,春雨剛過,前方是伸展著的泥濘道路,身後是染上了車輪與馬蹄的印記,空氣中混雜著塵土和草木的腥味,偶還有枝葉隨風飄蕩。
馬在跑,腳下如風,風似夢。
趙政將車內準備好的烙餅遞給小道士,道:“說來也是師兄我帶師弟出的城,不說是有恩,也是有點用處,師弟怎麽如此不相信在下?”小道士執拗,說什麽也不肯上車,最後隻得兩人同時在外一同趕馬。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誰知道你是誰,接近我們做什麽。”小道士接過來看了一眼手中的餅,沒好氣地嘟囔道。
“原來如此,忘了介紹,在下趙政,一個四處逃命的小乞丐,不,現在應該是個小道士。”
這名字與一個時辰前的名字明顯不同,見他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小道士心中卻只有無奈,誰讓他那不爭氣的師傅上了他的車。
人在車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撇了撇嘴,突然想起了什麽,道:“你姓趙,怪不得師傅說你將來能做皇帝。”
趙政略一沉默,心中浮現出了當年第一個說此話的人。那年他四歲,一個叫趙長凌的人為他算了一卦,他的命似乎就如此定下了。
他恢復如常,輕蔑一笑,自嘲道:“姓趙又如何,皇帝又如何,不還是要逃命。”
小道士第一次從他的口中聽出了幾分真意,不知怎的說了一句:“師傅算卦很準的。”
趙政鄙夷道:“你師傅還說你能做天下第一呢,結果現在不還是無名小道士一個。”
小道士語塞,一時間無法反駁應答。
小道士使勁咬了一口手中的餅,不服氣又堅定地小聲嘀咕道:“等著吧,我一定會成為天下第一的。”
趙政輕輕笑道:“好,我等著看。”
小道士或是真的餓了,見他吃的香,趙政道:“這家的烙餅外酥裡嫩,在鄲城可是一絕,我排了半個時辰才在合和齋買到的,城裡那些公子小姐們如今都愛吃。”
小道士嘴中咀嚼著蔥花的味道:“還行,就是涼了,有點咬不動。”
“有機會我教你和咬的動的吃法。”趙政向前駕著馬,笑道。
遠離官道之後,馬蹄和車跡少了起來,隻留下一坑一哇的水挺晃眼。馬在奔跑,路面上的積水被隔三差五地激蕩而開,卷起一個個水花,積水混著泥土濺在了倚在車門上半眯的小道士臉上,小道士抹了一把,剛想抱怨一句,馬車卻突然停了。
路中間突然冒出一個人來,其人衣冠束發,白衣翩翩,是文人打扮,其臉上卻蒙面,手中卻有劍,顯然是以武混世。
趙政和小道士前後下馬,小道士神情緊張,這人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是立在哪兒就殺氣十足,顯然不是善茬。
趙政則不急不躁,似乎一點兒都不意外,他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這人,說道:“這位兄台,不知為何攔路。”
活剛一說完,便有兩柄飛刀分別從一左一右向兩人襲來。
趙政身形略一動,刀便閃了過去,小道士卻後知後覺地夾在了手裡。
小道士看到刀上刻著一個字。
“宮。”
“這是,這是學宮的君子刀。”小道士情緒激動起來。
“君子刀留情,君子劍無心。”小道士心中突然想起了這句話。
與小道士作對比,趙政倒是一臉淡定,略嫌棄道:“大呼小叫什麽。”
小道士詫異道:“這是君子刀啊,君子刀。”
“君子刀是什麽?”趙政假裝問道。君子刀他自然不會不知,他出身學宮,學宮的規矩他再了解不過。
趙國學宮與其他修行門派不同,學宮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學宮弟子在殺人時也會彰顯禮道,殺人之後必將為其收屍,並且厚葬,若是暗殺,則會在殺人之前向目標發出君子刀,君子刀在手,這意味著你有三天的時間去逃。這三天內,學宮不僅不會找你麻煩,甚至還會保護你的安全。不過不出手則已,出手就是必殺,時辰一到,便是君子劍出手的時候,也是你償命的時候,傳說中沒有人能在學宮的暗殺手上活下來。
“君子刀留情,君子劍無心。他們是來殺你的。”小道士喃喃地說道。
趙政笑道:“我又沒收這什麽破刀,我看他們是來殺你的。”這種時候,趙政竟還有心情開玩笑。
那白衣蒙面男子突然道:“師弟,你應該知道,我等這個時刻很久了,三天之後,我會親自取了你的命。”
“你看吧,他們是來殺你的。”說著小道士把手中的刀拍在了趙政的身上。
白衣男搖了搖頭,出聲道:“接了刀的都是我們的目標,所以三天后你們都得死。”
趙政笑著接了過來,卻發現小道士不太對勁。他立即將小道士攔在了身後。
“做什麽。”趙政問。
“自然是打一架。”小道士答。
“今日不用打。”
“可師傅讓我見人便打。”
趙政望了望車廂裡的人哪位,便不再攔,看著他拔劍向前。
小道士先是呸了一聲,然後道:“什麽狗屁君子刀,殺人就是殺人,還非要說什麽君子不君子。”
小道士轉頭看了趙政一眼又道:“比你還虛偽。”
然後便出乎意料地提劍衝了上去。“師傅說,虛偽之人都該打。”
趙政一愣,沒想到這平時傻乎乎地小道士能說出這番話來, 隨即無奈地一笑。
白衣蒙面男子輕蔑一笑,手一抬,以劍鞘便擋住了小道士衝他而來的一劍。小道士長劍向前一揮,又是一招,白衣男劍仍未出鞘,小道士的劍卻被又阻了下來。
小道士招式盡出,又一連出了幾劍,卻都被蒙面男有條不紊地接了下來,小道士的劍招自是精妙,可苦於無法與天地念力呼應,不成劍勢,就仍是世俗武力,劍招再精妙,也與修行者有差距。不過一時間,白衣男不出鞘不放劍勢想要掙脫也不易。
他本想腳步不動,劍不出鞘便將招式接下,可隨著小道士劍招愈加精妙,他竟是有些抵擋不住。
見小道士自不量力,仍糾纏不休,白衣男有些怒了,他在劍鞘之上稍加用力,小道士便感覺劍上有千鈞之勢朝自己反彈回來,他壓製不住劍中反彈回來的力道,隨即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彈了出去,趙政用手臂在暗中一接,他才頗為狼狽的穩住了身形。。
“你們還有三天的時間。”白衣蒙面男子轉身便要離開。
“這便是劍氣麽。”
“別跑。”小道士第一次與傳說之的劍氣碰撞,吃了虧倒激發了他的鬥志,他不服輸的勁兒上來,運起腳步便追了上去。
趙政本想喊住他,可兩人身形飛快,話還未出口,兩人便消失了。
趙政歎息苦笑,回頭看了一眼仍舊安穩沒有一絲波動的車廂,在心中暗暗地罵了一聲:“傻小子。”
他雖說三天后才能殺你,可傷而不殺還是不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