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要第一次離開王城,宮牆的輪廓已被後隊的駿馬遮蓋,車輪滾動發出的個咕嚕聲讓她雀躍不已,馬車的兩側均留有可以向上翻開的小窗,這是米凱拉特意為自己設計的。人們總是害怕見到這位公主,生怕對視一眼,就會被傳染上可怕腐敗病,她早已習慣了從細縫中窺視,這樣她便可以自由地探索這個世界,而不用擔心被人認出。可惜的是,瑪蓮妮婭再也用不上這個小窗了,她的眼瞼輕柔單薄,睫毛修長分明,確是一雙明媚的眼眸,可就在昨天,它們看不見了。
瑪蓮妮婭並沒有將眼疾告知任何人,也包括米凱拉。她早就對自己的病體失去了期望,更不希望哥哥為之憂心,經過一天的摸索,失去視覺對於她來說並沒有想象的那樣糟糕,瑪蓮妮婭的心靈澄澈如泉水,她憑借半神之軀能夠輕易地感知、洞悉周圍的一切,這是她過去並不曾發覺的,換而言之,弱視、孱弱的雙眼才更像是累贅。瑪蓮妮婭仍舊打開了小窗,並非固執或習慣,她希望能在王城最後一次留下自己的笑顏。
馬車經過王城教堂,那是她和米凱拉幼年時嬉戲的樂園,金銀雕飾與奇石寶樹在她的眼裡與草叢和泥土無異,都是她心愛的玩具,只不過她的每一次玩耍都幾乎要驚動全城的人。成排的牧師與隨從緊跟在瑪蓮妮婭身後,他們勸阻不動精力旺盛的女孩,隻得穿戴起厚重嚴實的衣帽,沿途做好清潔,避免腐敗病蔓延。這使得瑪蓮妮婭略有不滿,因為她在捉迷藏的遊戲裡,只能扮演抓捕者的角色。這樣的鬧劇一直持續到瑪蓮妮婭失去她的右足。
腐敗病一直以來都在無情地侵蝕著公主,首先是右肢膝蓋以下的小腿,其次又奪走了她全部的右臂。瑪蓮妮婭拒絕穿戴義肢,她厭惡一切拘束與綁縛,最後在母親瑪莉卡的勸導下,她重新獲得了一隻純金的右足,這樣她至少可以自由行走。作為底線,公主依然拒絕使用上臂義肢。王城教堂就是這樣一座屬於瑪蓮妮婭的失樂園。
在路過葛德溫的宅邸時,瑪蓮妮婭並不在意偌大的巨龍,在她的視野裡,巨龍與蜻蜓、蜂鳥亦無差異,不過都是造物者的一時興起。讓她肅然起敬的,則是這座宅邸的主人,她同母異父的王兄,葛德溫。葛德溫是瑪莉卡與他的前任王夫葛孚雷的誕下的長子,黃金王朝最正當的繼承人。早在自己出生之前,葛德溫就已是王城的守護者,他在葛孚雷遠征、王城空虛之時,獨自承擔起統帥的職責,並最終贏得了巨龍戰爭的勝利。
可以說,正是葛德溫賦予了黃金王朝的鼎盛,有關那場戰爭的細節,他幾乎從不提及,更不會用作炫耀的資本。人們只知道三點:他獵殺了巨龍軍團的首領古蘭桑克斯,眼前這具古龍遺體就是最好的證明,被逼入絕境的古蘭桑克斯向王城俯衝,欲要與葛德溫同歸於盡,它差一點就成功了;他以個人魅力與失去首領的巨龍軍團化敵為友,自此,先前交界地的統治者——巨龍,再也沒有成為過黃金王朝的威脅;一條名為弗爾桑克斯的母龍成為了他的眷屬,弗爾桑克斯可以變化人形,作為使者拜訪王城時一直與葛德溫同車共輿,她至今擁有自由出入王城以及葛德溫的宅邸的權利,有傳言說,他們早已共度無數春宵,如果不是龍女無法為葛德溫誕下子嗣,恐怕將來就要成為黃金王朝的王后了。瑪蓮妮婭很喜歡弗爾桑克斯,人形的龍女體態修長,身高更是普通成年男子的兩倍,她的臉頰與四肢外側都布滿龍鱗,
晶瑩如寶石般鑲嵌在他的肌膚上,瑪蓮妮婭希望她也可以擁有龍鱗,這樣就可以遮蓋自己腐爛結痂的瘡口了。更讓瑪蓮妮婭羨慕的則是龍族可以噴吐火焰,巨龍的火焰炙熱,輕易就能融化骨肉,雖然會帶來灼傷,卻巧合般的可以抑製腐敗病。 當你談論巨龍時,巨龍就會降臨。
一位與馬車齊高的女子走出鎏金的高大院門,門上的黃金樹團隨著突兀的“吱呀”聲裂成了兩半,她徑直走到瑪蓮妮婭的車前。“最近還好嗎?我可愛的小殿下們。”女子隻穿了一件單薄無袖的連衣裙,臉頰上還泛有春潮,來者正是弗爾桑克斯。龍女豪爽的性格如同天空一樣開闊,米凱拉還沒有來得及回應,她已擅自用雙臂將車門分了個大開,“噢...我可憐的小公主,給你這個。”弗爾桑克斯遞給瑪蓮妮婭兩隻木匣,“這是給你們的禮物,大的那隻單獨送給你,親愛的瑪麗安。”弗爾桑克斯彎下腰去,輕撫著她的紅發,還親昵地對她眨了眨左眼,“裡面有我的鱗片,葛德溫告訴我你一直很喜歡。”
“弗爾桑克斯閣下,您這是?”米凱拉對這份親昵並不意外,他不解的是,龍女的出現就像是專程等待他們一樣準時。“不用納悶,我的金絲王子。就在剛才,葛德溫告訴我,說他從母親的悲傷中得知你們將要離去,而他卻不想參加這場分別,恰巧他身邊能吩咐的人卻只有我。”龍女略帶驕傲地笑了,就連米凱拉和隨從們也都會心地笑了。“下次來這兒的時候,我一定得再吃得飽些。您知道的,巨龍張口便能吞下數十頭牛羊,身居王城卻不得不學著用刀叉剃淨連骨的豬排,能在這裡待多久,完全取決於你的胃囊能撐多久,您說是吧,王子。”
“感謝您的忠告。”米凱拉的微笑始終不曾更改,如論面對誰,他都一如既往地保持著謙遜。“我們沒有和您一樣大的胃口,您高看我了,請轉告王兄,米凱拉始終都是他的兄弟。”
“你們永遠都是這樣拘謹、嚴肅。換作龍族,離別時就應該擁抱在一起咆哮著大哭一場才對,打開看看吧,木盒裡有這位兄弟給你的禮物。”瑪蓮妮婭走到托雷特的身邊,米凱拉從妹妹手中接過木匣,不用打開即可感受到它的四周淡淡地縈繞著金色光芒,裝於其中的是厚厚的一疊黃金樹葉,很明顯,這些樹葉都經由葛德溫的賜福,蘊含著黃金樹的力量,有了它們,即使脫離黃金樹的籠罩曠日持久,米凱拉依然可以施展禱告,給予賜福,以備不時之需。木匣蓋子的反面則留有葛德溫潦草刻下的字跡——勿忘歸鄉。
“葛德溫大人雖然擁有和我們龍族一樣豪爽的性格,但他對待自己幾近嚴苛,甚至連自己睡眠和進食的時間都要約束,如果他像對待自己一樣對待所有人,足以稱得上是個殘酷的人了......”弗爾桑科斯攏了攏黑亮的頭髮,假意咳嗽了兩聲,“啊......我並非是在吹捧他,我實際想要表達的是, 他幾乎沒有打破過規則,但還是偷偷讓我把這些送給你們,我知道的,這是不被允許的,對吧!”
“王兄與您的好意,米凱拉將銘記在心,很抱歉我的舉動打擾了您的歡愉,無須遠送,有緣再會了。”米凱拉從懷中取出了象征自己王子省份的頭環,交到了龍女手中,“你喜歡的話可以自己留著,或者還給您的葛德溫大人,任憑您的喜好了。再一次感謝您的幫助。”語罷,隊伍又一次踏上了旅程。
“記得要曬太陽噢,瑪麗安。”弗爾桑克斯學著米凱拉慣用的昵稱呼喚著瑪蓮妮婭,並朝她拋去一個飽含憐意的眼神,盡管公主並沒能察覺到這個動作。瑪蓮妮婭專注龍女的說辭,竟沒有注意到手裡的木匣保有著些許余溫,與金光縈繞的柔和不同,她手裡的木匣隱約散發著一股熾熱。
瑪蓮妮婭用手去觸碰,那是一堆大小幾乎相同的鱗片,原本生長在龍類最敏感的尾巴上,鱗片包裹著的,是一顆火紅的琉璃,如同一枚在熔爐裡煆燒過的鐵球。瑪蓮妮婭被燙了一下,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而她沒有任何不悅,因為她知道這是什麽,蘊含著巨龍烈焰的寶珠,由弗爾桑克斯親手製成,她剛想道謝,卻發現龍女早已消失在華麗的院門中。
車轍軋出一條悠長的影子,越過樹蔭與房屋遮蔽的路磚,直指兄妹二人記憶中的王宮,它有多麽熟悉,今後就會變得多麽陌生。在王城的中心,托雷特沒有朝向她向往的西方,平民區的人們並不比其他人更喜歡自己,但那裡卻生活著她最想告別的兩位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