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大人……”

　“鐵郡守死……了??”

　無盡的恐慌、擔憂、憤怒在人群中快速蔓延，清水城如今強勁的發展勢頭所有人都能看到、感受到。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鐵棠帶來的。

　如果他就這麽死了……

　很多人都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哪怕這個事實剛剛發生了兩次。

　鶴采綠、章彬彬易容喬裝，跟隨大部隊參觀商會中心，也被突如其來的一幕震懾到了。

　“族長……一樣的，一樣的，一模一樣，和我看到的未來一模一樣！”章彬彬聲音顫抖。

　盡管他早在前幾日就看到了未來，可到事實真正發生在眼前之時，依舊有些不可置信。

　“是咒殺之道！”鶴采綠卻憑借過人的眼力，猜到了襲擊鐵棠的手段。

　“是了，此地有大陣護守，尋常仙神都奈何不了他，想要殺他，用咒殺之道是最簡單也最輕松、最穩妥的辦法。”

　章彬彬陡然身軀一顫:“族長……若是咒殺之道……那除非鐵郡守事先將蓮子含在口中，否則……他根本來不及使用。”

　“走，去看看！”鶴采綠心急如焚。

　她前腳剛剛送出族中的無上至寶，後腳鐵棠如果死了，那她就是血本無虧。

　送出十萬年才誕生十枚的赤蓮蓮子，鶴采綠是將鐵棠當作了一個值得投資的對象，也是助他渡過此次劫難的依仗。

　但是。

　誰也沒想到。

　真正的殺手鐧竟然會是咒殺之道。

　無論是渡厄金丹還是赤蓮蓮子，再怎麽非凡，都有一個前提，需得服用者有意識準備，在瀕死之際使用。

　亦或乾脆提前將元神、魂魄煉入其中，但真身死亡那一刻，借助丹藥、蓮子附體重生。

　一句話。

　寶物再好，先得有人用！

　相比其他種種暴烈的巫道手段，咒殺之道無疑是最難防備也最詭異莫測的暗殺之道。

　往往被咒殺之人來不及做出任何準備就身死道消。

　鶴采綠擔心的就是這點。

　鐵棠……

　他會提前服用赤蓮蓮子麽?

　當鶴采綠急匆匆趕到鐵府上空之時，只看到一個光頭大和尚，手上拿著一個翠綠錦盒，與一位道長還有一位美貌不輸自己的女子圍在一處。

　她氣急攻心，怒聲問道:“禿驢！這東西怎麽會在你手上?”

　“誰在喊禿驢?禿驢在喊誰?”天問一手摸著大光頭，循聲四處打量，看到了一位焦躁的絕世容顏。

　“不是，你誰啊?”

　鶴采綠一步邁近，探手一吸便將那翠綠錦盒奪了過來，她畢竟是仙神修為，僅是古巫境的天問根本無法抵擋。

　“潑婦，還敢搶你爺爺的東西?還給我！”

　天問剛要爭搶，卻被風冰瑤伸手攔住，她端倪了一番，徐徐問道:“閣下莫非就是赤霄白鶴一族?”

　此時的鶴采綠心中拔涼拔涼的，因為她感覺到降世赤蓮的蓮子就安靜地裝在自己手上錦盒裡面。

　並沒有消失。

　那就說明鐵棠並沒有事先服用蓮子。

　“這……這東西……怎麽會在你們手上?它不該出現在這裡啊！”鶴采綠氣到無力，聲音都柔弱了幾分。

　正在這時。

　一道飄渺的聲音從鐵府深處傳來。

　“鶴族長無需憂慮，

我還沒有死，這蓮子是我借給他們觀看的。” 是鐵棠的聲音。

　盡管聽起來與之前有些不同，但的確是鐵棠的聲音。

　鶴采綠心中當即一松，將錦盒還給了天問，卻還有千百不解。

　她看了看帶著一絲警惕看著自己的鐵府眾人，知道此時不是多問之際。

　“鐵郡守無恙，本尊就放心了，若有何需要相助之處，盡可直言。”

　“謝過鶴族長好意，本官並無大礙！”

　待鶴采綠與章彬彬離去之後，眾多官員也後腳趕到，但都被李清婉攔了下來。

　風冰瑤、天問、李庚則帶著赤蓮蓮子來到了鐵府一處靜謐的大殿門前。

　嘎吱！

　天問推開殿門，一束烈陽之輝照射進去，顯現出一道虛幻、飄渺的身影。

　“鐵頭，你沒事吧?”

　那道身影盤膝而坐，周身不時顯現出一道道至陽至剛的血氣，卻始終無法凝聚成真實肉身。

　“好厲害的手段，我今日真可謂是僥幸脫得一劫，否則必死無疑。”

　風冰瑤走上前，附身蹲下，右手輕輕摸向那有些虛幻、透明的身影。

　“你的元神……真的無恙麽?咒殺之道，向來誅神滅軀，怎會有隻滅肉身，不誅元神的咒術?”

　“這門咒術端得是霸道無比，只怕斬神戮仙都不在話下，但似乎哪裡出了問題，竟然不曾傷及我的元神一分。”

　鐵棠也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先前咒術到來之際，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由心頭精血演化的身外化身最先崩碎。

　這給了他短暫的喘息時間，但他並知道到來的是何等手段，還試圖用真靈附體以及陣法之力來抵擋。

　可一切都是徒勞。

　那股咒殺之道無視所有，直接將他肉身徹底損毀，卻自始至終沒有傷他元神一絲一毫。

　不過到了這一步，鐵棠立即將先前的種種異象串聯了起來，也明白了為何肉身多番示警，但元神、魂魄卻沒有絲毫異樣。

　因為元神無恙，沒有察覺到一絲危機，但肉身卻感應到了冥冥中即將降臨的劫難，才回二次警示。

　如此古怪的異象，不到事實真正發生的那一刻，鐵棠也想不明白。

　與此同時。

　遠在十萬裡之外的荒山。

　黑石一箭射出之後，親眼看著草人崩碎、湮滅，化作一片虛無，心中也落下了一顆大石。

　但事情並沒有徹底結束，他們還需要抹除一切痕跡。

　而且要快，遲則生變。

　不過就在他要出手之時，卻見原本坐在營台上的鹿角仙猛地站起身來。

　“他沒死?”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嗡嗡嗡……

　虛空劇烈顫抖，只見草人湮滅的虛空，突然吐出一條條肉眼難察的因果線。

　這些彎曲的因果線如同虯龍一般縱橫交錯纏綿在一起。

　隨後一分為六，分別落在了在場六人之中。

　其中以黑石身上的因果線最粗最大，鹿角仙稍次，玉面鼠更少，剩下三人則僅有一兩條細線纏繞。

　“不好，他真的沒死，結下因果了！”

　在場幾位都是仙神中的強者，哪裡會看不清楚當下發生了什麽。

　這下連沒有出手的四人都急了，南霜仙子、玉面鼠、和尚都是破口大罵，恨不得先將鹿角仙拖下來打一頓。

　鐵棠既然沒死，那接下來該誰倒霉還用說麽?

　黑石大手一壓，讓眾人紛紛閉嘴:“諸位莫急，他還不是仙神，無法看到與我等牽連的因果線，也根本不知道是我等在出手。”

　“別扯澹了，你不會以為他成仙很難吧?屆時又當如何?”

　“他的資質，鬼神難測，且還有朝廷作為靠山，就算自己不出手，光是朝廷鎮壓下來，也夠我等喝上一壺了。”

　黑石很冷靜，並沒有釘頭七箭書失敗就亂了陣腳。

　“他沒有以後，一次殺不了他，那就兩次！”

　“鹿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癱坐在碧綠營台上的鹿角仙，還在不停摸著自己周身，生怕咒術反噬，導致自己哪裡受損。

　不過很顯然，他並沒有任何異樣。

　逐漸冷靜下來的鹿角仙，也開始思索整個施術過程的破綻。

　“咒術沒有反噬，說明的確成功了，他肯定遭受到了重創，至於到底為什麽沒有死……

　恐怕。

　問題還是出在了那兩個生辰八字上面！”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紛紛將目光掃向了和尚。

　被這些群狼惡虎一般的眼神注視，和尚也有些慌亂，連連擺手:“我算得可沒錯，他的確有兩個生辰八字，而且現在不是找誰背鍋的時候吧?”

　玉面鼠譏諷道:“禿驢，剛剛貌似就你喊得最大聲，現在又開始甩鍋是吧?”

　和尚臉色一紅:“選擇哪個生辰又不是我說的算。”

　一直沉默寡言的魁梧壯漢冷冷說道:“為今之計，是先得去一趟清水城，查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說實話。

　釘頭七箭書的威名，本尊也畏懼萬分，聞之膽顫。

　也許……

　那鐵棠早就已經死了，只是被什麽事物或者什麽人掩蓋了。”

　鹿角仙頷首:“不錯，本尊這門大神通，只要術成，從無失手，也許我們只是自己在嚇唬自己。”

　“那我再去一趟清水城……”玉面鼠分出一隻黑毛大老鼠，準備出發。

　“慢著，不用這麽麻煩。”

　黑石兩手結印，口頌道訣:“窺天之道，遠察萬裡，開吾法眼，洞徹天地。”

　休！

　一縷金光從黑石紫府眉心射出，緊接著一隻金色眼珠從眉心長出，童孔綻放無量金光，在黑石身前構建成了一個虛幻的畫面。

　唰唰唰……

　畫面中的情景快速閃動，很快就來到了一座喧鬧的城池當中。

　這座城池仿佛被一層透明的漣漪籠罩，畫面顯示的是鳥瞰圖，並沒有深入到城中。

　即便如此，也足夠了。

　以在場幾人的眼力，當即就察覺到了一處府宅之中那浩蕩元神產生的波動。

　黑石五指一捏，畫面消失，法眼退去。

　“他真的沒有死，只是不知為何，還能留下完整元神，好似沒有收到一絲損傷。”

　“黑大哥，你的窺天法眼煉得真好，能不能教一教小老弟。”玉面鼠賊兮兮地飛到黑石身邊，仿佛對這門神通極為有興趣。

　但此時黑石哪有心情理會其他，只是靜靜地看向鹿角仙，希望後者給一個滿意的解釋。

　“不能啊，世間怎會有如此奇特之人?聽都沒聽過……”鹿角仙喃喃自語。

　玉面鼠跳過去給了他一個爆頭栗子:“呔，你這神棍，還不快快將事情緣由道來?”

　鹿角仙也不氣惱，看向幾人說道:“咒術沒有反噬，也的確成功了，但隻誅滅了他的肉身，沒有傷及他的元神。

　會有這種情況出現……結合大師推算的兩個生辰八字……

　本尊以為。

　是鐵棠的元神與肉身，不是一個人！

　或者說。

　是他經歷了什麽大奇遇，導致元神在一年前得到了新生。

　他的兩個生辰八字，一個是肉身誕生，一個是元神誕生。

　所以才會有這麽大的時間差距。

　但是這種現象……本尊縱橫世間多年，連聽都沒有聽過，唯一有可能的解釋，就是他可能被人奪舍了。

　可奪舍之法，也不可能讓他多出一個生辰八字。

　而且他是朝廷的監察使，肯定接受過朝廷檢驗，遍查祖宗十代，甚至可能有朝廷大老出手。

　想要瞞過這些人……我也不認為鐵棠可以做到。”

　玉面鼠抓耳撓腮，圍著鹿角仙轉了一圈又一圈:“你莫不是自知失敗，想了這麽個爛招來湖弄我們吧?

　你說的每個字我都懂，但聯合起來的意思……屬實是有點胡言亂語了。”

　鹿角仙的猜測，其他幾人也很難相信，因為太過匪夷所思，他們也是聞所未聞。

　黑石沉吟片刻道:“我看過他的卷宗，一年前他還是籍籍無名的捕頭，如果有人要奪舍，也不會選擇這種人。

　就算被迫無奈，選擇了此人，也不可能瞞過監察殿的入殿考驗。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他能夠從肉身境修煉到如今地步……哪怕是人皇轉世都未必做得到。

　恐怕還是他在一年前得到了某種天大奇遇，有大氣運在身，使得他避過種種災劫。”

　“大氣運麽?的確，似他這種絕世妖孽，肯定有無上氣運在身。”

　“不錯，依貧僧之見，多半也是如此。否則兩個生辰八字……怎麽就偏偏選到了肉身那個?

　如果選擇的是元神生辰，他現在就已經死了！”

　肉身沒了還有元神，而元神包含了魂魄，元神尚存，則一切都還可以重來，重新煉出一具新的肉身不是難事。

　可元神若是死了，那就真的是死了，就算留下完好無缺的肉身也不可能複生。

　玉面鼠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讓鹿神棍再來一次，直接誅滅他的元神便是了。”

　鹿角仙斷然否決:“沒有這麽簡單，咒殺之道在於出其不意，若是他人有了防備，再想成功就很難了。

　而且我還需要經過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施法，到時只怕他早就做好了完全準備，甚至可能請來朝廷霸主追朔源頭了。”

　“諸位，沒有肉身守護，滅殺元神之法……應該難不住爾等吧?”黑石澹然地看向幾人。

　肉身是庇護元神的最好器具，有肉身在，想要直接傷到元神千難萬難。

　但失去肉身之後，只有元神存在的那個人，本質上與孤魂野鬼是一模一樣的。

　區別只是元神比尋常的鬼魅要強大十倍、百倍不止。

　可即便如此，要對付一個元神，也遠比對付一個肉身完好的人簡單許多。

　“哈哈哈哈~看來還得是貧僧出手， 什麽釘頭七箭書，也只是名過其實之法。”

　黑石眼神一亮，看向周身暗紅僧袍鼓起的和尚:“至善大師，敢問有何良策?”

　“元神自無極界而來，稟受先天精氣誕生，是每個人的本質，是生命之根本。

　如今那鐵棠沒了肉身護持，元神逸散在外，便要溝通無極界汲取源氣長存。

　我有一法，可蒙蔽天機，替換無極界源氣，將它變成九幽十藏之地的封神瘴。

　這封神瘴連貧僧都不敢吸入半點，他一旦引瘴入神，立刻就會封閉元神五感，不知上下，不辯天日，陷入混沌虛無的境界。

　還會被封神瘴產生的種種幻境所迷惑，沉淪其中，吸入更多的封神瘴飲鴆止渴，最終自己將自己活生生煉化寂滅而死。”

　玉面鼠打了個冷顫:“封神瘴?你這禿驢也是個狠人啊，這東西也敢碰。”

　至善神色陰狠:“哼，生死榜第二，滅殺這等絕世妖孽，豈是易事?貧僧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要必中，如此方可讓我至善之名，流傳萬萬年！”

　“你師尊也是瞎了眼，給你取了個至善法號，他腦子到底怎麽想的?”

　“鼠輩，安敢議我師尊?找死不成?”

　玉面鼠躲到黑石身後，隻探出尖瘦的腦袋:“就說就說，你拿我怎地。”

　“好了！”

　黑石一聲怒斥，阻止了兩人吵鬧。

　“大師既有如此神威，宜早不宜遲，不妨現在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