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薔薇莊園,日曬屋內。
埃德薩克·奧古斯都站在落地窗前,他的表情低沉,眼瞳的深處帶著無奈。
他背對著特莉絲,目光看向窗外。雙手背在身後,似乎心情平穩,但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不平靜。
沉默,壓抑的沉默。
許久之後,埃德薩克王子緩緩轉過身來,看著對面一臉無所謂表情的特莉絲,用說不出什麽情緒的聲音問道:
“你為什麽又要逃走?”
特莉絲的眼神中帶著些戲謔的目光,她的視線越過埃德薩克看向窗外,漸漸地,她眼中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和迷茫、陰沉和痛苦。
這樣的情緒在她的眼神中隻停留了一瞬,隨後她再次恢復到先前的表情,輕笑著反問這位當今魯恩國王的五兒子。
“難道你沒有看到剛才的流星雨,感受到大地的震顫?”
在她背後,厚軟的地毯上遍布古物瓷器的碎片,老管家芬克爾則侍立在旁邊,他垂著頭,將臉上的表情隱藏在陰影中。
埃德薩克微微皺了皺眉,沉聲回應:
“這並不是什麽太罕見的事情,不過是這次隕石墜落在了……”
特莉絲奇克笑了。
這是多麽美好的笑容,就仿佛是開在墓園之上的玫瑰,根莖深深地扎根在屍骨之中。它開得多麽絢爛美麗,根裡就有多麽的殘忍肮髒。
埃德薩克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看著面前心愛的女人,等著她的回答。
“你真遲鈍,怪不得他們會選擇你。
我坦白地告訴你吧,我是一名魔女。”
埃德薩克王子的表情並未變化,他輕輕揮了揮手,侍立在後方的芬克爾管家恭敬地領命走了出去,守在門口,拒絕任何來訪。
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音後,埃德薩克王子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平靜地說到: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你是魔女,我還知道你之前派人在貝克蘭德的各個見不得光的神秘學聚會中收集非凡材料。
他們並沒有成功,那些材料是我提供的。”
埃德薩克深情地看著特莉絲,語氣也軟了下來:
“我不介意我的王妃是一位‘女巫’還是一位‘魔女’,只要她是你就好,我甚至看過你的通緝令。
那又如何,我可是埃德薩克·奧古斯都!”
特莉絲先是一愣,隨後開始笑了起來。戲謔、刺耳的笑聲讓埃德薩克皺緊了眉頭,低喝到:
“你笑什麽?”
他終於有點怒了。
“呵呵,呵呵。”
特莉絲笑得幾乎直不起腰,她看著埃德薩克,嫣然一笑:
“你知道的很多。
但你是否知道,我曾經是一個男人,我的真名是特裡斯。”
“……什麽?!”
看著埃德薩克圓整的瞳孔,攥緊的拳頭,特莉絲繼續狂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身體抽動,刺耳的笑聲幾乎要把埃德薩克逼瘋!而她自己,也像是罹患了精神疾病一樣,形容瘋癲,聲貌駭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沒聽錯!你沒聽錯!!
她嗚咽起來,轉而又大肆狂笑,不久又嗚咽出聲,一頭秀發散亂,癲狂已經到了極點。
她的手指抽動,咬緊牙關,聲音仿佛是地獄中的厲鬼!
“但是,‘女巫’魔藥強製性地改變了我的性別!當我不知情地完成了晉升的過程,
我就發現老子下面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女性的……想起來我就作嘔!” 她抬起頭,極具魅力的雙眼看著埃德薩克,臉上露出了淒美的笑容。
“怎麽樣,還回憶的起你和我在床上纏綿的經過嗎?是不是很惡心?是不是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是不是看著我的臉就想吐?”
她似發泄似發狂地叫喊著在心中積壓了許久的話語,不斷向前,逼迫地埃德薩克本能地後退,幾乎靠在牆上才緩緩停下。
埃德薩克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他看著特莉絲,低聲吼道:
“不,不是這樣!
你是真正的女人,沒有任何問題,我完全可以確定!”
他先是喃喃自語,隨後聲調變大,高亢地說到:
“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是真正的女人,我不關心你過去是什麽樣子!我可以當作不知道,也可以包容它!我只在乎現在,只在乎現在的你。
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愛的是……現在的你!”
看著埃德薩克的表情,聽著他的話,特莉絲怔住了,整整過了幾秒後,她才重新有了動作。
她擦掉了笑出來的眼淚,理好散亂的頭髮。
“我說的真是一點兒沒錯,怪不得他們會選中你。可笑的、可憐的、可悲的王子殿下。
你還不明白嗎?我們的相遇不是什麽巧合,甚至你喜歡……”
特莉絲反胃般地頓了頓,隨後接著說道:“甚至你喜歡上我,也都只是別人的安排罷了。你不覺得這一切太快太迅速了嗎?我是相信一見鍾情的,無論是特裡斯還是特莉絲都相信,但不相信它有這麽大的魅力。
回想一下吧,你表現得就像是三流話本裡癡情愚蠢的男主角,僅僅是見了一面,就瘋狂得迷戀上了一個陌生的女子。
你放下了自己的價值觀,放棄了你曾經喜歡的人,瞬間愛上了我,你不覺得,這太瘋狂了嗎?”
埃德薩克眼神發直,嘴巴張開,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的身體晃動了一下,就像是醉酒的公子終於從迷夢中醒來。
特莉絲看著他的表情,嘴角上翹,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
“多麽卑賤啊,連喜歡這種事情都全在別人的安排中,就像是被牽著線的木偶,上演著滑稽的戲劇,只為了博取旁人的喝彩。
你還不明白?你屬於可以犧牲的對象,是王室選擇的‘代價’。而我,既是王室和魔女教派合作需要的人質,也是欺騙所必須的偽裝。”
她晃了晃手指,讓埃德薩克王子清晰地看到她手指上套著的藍寶石戒指。
“我帶著魔女教派的重要物品,處在你們的嚴密監管之中。我隨時會被摧毀,寶物隨時可能丟失,這是魔女教派展現出的誠意。
一旦事情敗露,被三大教會或軍方另外的派系知曉,那事情的發展就會變得很簡單,簡直像是三流作家的劇本:
埃德薩克王子貪戀美色,圈養魔女,引來災禍。他自知罪孽深重,於是吞槍自盡。
有了這麽一個“交代”後,所有的問題都會被掩蓋。”
埃德薩克的面色灰暗,無神的眼中好似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他微微扭過頭,看到先前被他叫出去的管家此時又回來了,正侍立在旁邊,面色冷漠,不發一言。
這一刻,他已經很清楚了,毫無疑問,特莉絲所說的就是真相。
幾秒後,他英俊的面容突然扭曲起來,顯得歇斯底裡。
“他們,在和魔女教派合作什麽事情?”
回應他的是一句無奈的自嘲:
“一個棄子、人質怎麽會知道?”
特莉絲看向埃德薩克王子,面容恢復了平靜:
“你明白了嗎?這就是我為什麽逃跑的全部理由。”
過了幾秒鍾後,她再次嗤笑起來:
“那麽,你打算怎麽處置我?仍然擁有權柄但時日無多的埃德薩克王子?撕爛我的衣服把我扔到床上,在我身上釋放你所有陰暗的獸欲,在縱情聲色中度過最後的時光?
不,你應該已經有心理障礙了吧,看到我的臉還有那種感覺嗎?”
她輕笑一聲,接著說道:
“其實,我已經不介意給你些溫暖了,兩個可憐人互相安慰並不是丟人的事情。”
她垂下腦袋,低笑著說到:
“在這漆黑的夜裡,我們這兩根火柴,就是彼此唯一的光啊,但即使燃盡自己,也不過釋放星星點點的光亮,在燃盡之後,又會再次回到無限的黑暗中。”
埃德薩克王子陰著臉,沉默地看著特莉絲。
這無聲的注視持續了幾分鍾之久。
突然, 他閉上了眼睛,伸手指向一邊。
“你離開吧,
從那扇門離開。”
特莉絲猛地抬起頭,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議。
整整過了幾秒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自覺地帶了些顫抖。
“你要放我走?”
“嗯。”
他扭頭看向侍立在旁的管家,低聲問道:
“王室應該已經,或即將達到目的吧,她已經不重要了,放她離開,我會遵照你們的意思去做,可以嗎?”
看到管家緩緩點了點頭,他扭過頭,再次看向特莉絲:
“這是現在的我能對你做的一切了,祝你好運,逃脫別的追捕。”
特莉絲眸光迷茫了幾秒,快步奔向了暗門。
離開之前,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你呢?”
埃德薩克直起腰板,他的眼神恢復了銳利,他平淡且從容,一舉一動充滿了真正大貴族的體面。
直到這個時候,他的姿態才真正讓人想起了他煊赫的身份——
‘立國者’、‘保護者’的後裔,
‘強勢者’的子孫,
國王的第五個孩子,
拉斯廷伯爵——埃德薩克·奧古斯都王子殿下。
他沒有側頭,凝望著落地窗外。他的背影落寞,但卻保留了身為王子最後的尊嚴。
他低笑著說到:
“我?就讓我活在這個美好的故事裡,迎接它最後的結尾。
特莉絲,記住,我愛你。”
特莉絲吸了口氣,不再停留,進入了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