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牙酸的破碎聲裡,巨大的水晶吊燈直直墜入舞池,碎片迸裂一片,夫人小姐們的尖叫此起彼伏,不少賓客被碎片傷到,整座大廳瞬間陷入黑暗,只剩邊緣的燭火漂泊。
趁著混亂滋生的機會,齊林格斯左手的手掌蠕動變化,凝聚出一層金色的表層。
他靠著“風眷者”那良好的夜視能力,鎖定了人群中最為肥胖的一道身影。
兩道宛若閃電的光芒在齊林格斯的雙眸內霍然騰起,蓄勢待發。
但下一瞬,被他瞄準的肥胖身影竟也同樣騰起了相似的閃電,齊林格斯甚至來不及驚訝,就感到大腦被鋼釘刺入,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不斷翻滾掙扎。
他沒想到,魯恩保守黨的首領,一位世襲的公爵,竟然也是一位非凡者,而且還可能達到了序列五的水平。
這又不是第四紀,北大陸王室不是在打壓這些貴族嗎?
尼根公爵高大肥胖的身體屹立在原地,以俯視的姿態望著來襲的刺客。
負責保護公爵的非凡者對刺客伸出了手掌,而公爵本人則將目光瞥到了大門的方向,低喝道:
“肅靜!”
可隨著律令頒布,混亂逃竄的賓客並未像公爵所設想的停下腳步,反而更加恐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慘叫。
不僅府邸外圍的安保人員沒來支援,他的非凡能力似乎也遭到了干擾。
尼根公爵眉頭緊皺,右手用力一揮。
“此處禁止幻覺與夢境存在!”
彌漫著恐懼的黑暗如玻璃般碎裂道道裂痕,地面與屋頂同時搖晃,公爵周身的一切飛速倒退,賓客回到了最開始的位置,而被保鏢逼到死角的齊林格斯也消失不見,轉眼出現在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剛才的一切竟然都是夢境。
不知什麽時候,刺殺未遂的海盜將軍已經切換了能力,進入“夢魘”狀態。
而和正常的“夢魘”不同,即使將目標拖入夢境,他也能自由行動。
齊林格斯已經放棄了刺殺,他要逃跑了!
和傳聞一樣,“蠕動的饑餓”還放牧了一個“無面人”......人群中尼根公爵的身影褪色消失,重新凝聚在回廊側一扇對開大門前。
如果齊林格斯能順利逃脫,擁有五百萬人口的貝克蘭德就會是他最好的掩護,縱使官方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找到他的下落。
想到這,尼根公爵把手伸進了考究的正裝領口,從內側掏出一隻深藍色的海螺,鼓起腮幫用力一吹。
虛幻的海浪蕩漾開來,剛撞破吊窗遁入樹林的齊林格斯聽到這突兀的沉悶風響,耳邊頓時雷聲炸響,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和服從感從心底湧出。
是誰在召喚“神之歌者”?
齊林格斯克制住雙腿下跪的衝動,一個翻身,從樹林間鵝卵石鋪就的小道滾入了灌木與草叢,覆蓋著漆黑的左手手掌蠕動變形,翻出片片堅硬的金色鱗片。
切換為“觀眾”能力的“蠕動的饑餓”在齊林格斯身上布下一層心理學迷彩,緊接著,層層狂風匯聚成強大的氣流,將齊林格斯拋向了人工湖泊的方向。
那裡聯通著塔索克河,通往人流複雜的碼頭區,更有利他逃脫。
他落地一個側身,轉瞬又換了一副面孔,撕開身上的禮服,露出藏在禮服下的麻布襯衫,快步奔跑起來。
只是可惜了那張紙牌......齊林格斯心有不甘,身體卻果斷地向著水面的方向撲出,
如一條鯊魚,撲進了冰冷水層。 嘩啦!
虛幻的水面分向兩翼,刺骨的白色霧氣無邊無際,透明的液體迅速染上青黑,一隻隻慘白的骨爪掀起波浪,水分從地面滲出。
還有埋伏者!
突然發現自己竟還站在原地的齊林格斯,費力在空氣中掙扎撲騰了幾下,腳後跟一別,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左手騰起一陣溫暖,純淨的金色光芒如一顆信標,召來道道熾烈光華從天而降。
這些光華刺破濃鬱迷霧,卻又瞬間被迷霧吞噬,甚至就連在青黑水波中抓向他的白骨手臂也只是停滯了一瞬,就再次襲來。
十數具體型誇張的猙獰白骨對空中不斷落下的太陽之火視若無物,接二連三的從迷霧中走出,越聚越多......足足上百雙燃燒著蒼白火焰的視線同時腕向了目標。
是靈教團?
還是特倫索斯特帝國的人?
齊林格斯分辨不出迷霧的本質,只能確定埋伏者的水平絕對遠高於他,甚至極有可能超越了半神。
他的靈性預警在這要命的危機前如死水般平靜,似乎感官和思想都已被愚弄,分辨不出幻覺和真實。
地表積攢的冰冷河水漸漸沒過了齊林格斯的腳底,他木木的看向自己已經失去知覺的腳腕,與一張神情麻木、面容枯槁的死屍對視在了一起。
漆黑水波之下,更多溺斃在冥河中的亡者好奇地對這罕見的活物伸出了雙手,眼中的惡意幾近溢出。
......
人皮手套躺在一張古銅色的手掌中,溫順的如同最懦弱的羔羊。
阿茲克·艾格斯臉上露出不太明顯的痛苦,目視著緩緩走來的黑袍身影,像是在壓榨自己的記憶。
“停下。”
他腳下水流湍急,青黑色的大門蠢蠢欲動,似乎下一刻就會有無數亡靈破門而出。
“‘死亡執政官’殿下,如您所願,如果您需要的話。”黑袍身影停住了腳步,兜帽下傳來一道蒼老嗓音。
阿茲克看了看手裡突然開始掙扎的“蠕動的饑餓”,五指毫不猶豫地用力,然後遲疑了兩秒道:
“你認識我?”
查拉圖摘下了兜帽,露出花白的胡須,一雙幽黑的雙眼深邃無光。
“當然。”
他將視線稍微向下了一些,語氣恭敬地詢問道:
“您能松開一些嗎?”
“那個小家夥看起來很痛苦。”
熟悉的語調令阿茲克混亂的記憶冒出零星碎片,阿茲克順著看向手掌,只見“蠕動的饑餓”表面已染上一層淡淡的慘白,幾乎完全變成了透明,血淋淋的胃袋清晰可見,正有氣無力的喘著粗氣。
“你是所羅門帝國的查拉圖公爵?”他松開了幾根手指,不確定道。
“不,那是我的祖父。”查拉圖搖頭微笑,“雖然主依然承認我的爵位,但我並沒有得到皇帝陛下的首肯,嚴格來說還沒資格襲承家族的爵位。”
各種熟悉而又陌生的名詞擠入耳朵,阿茲克皺眉傾聽了一會,不由苦笑。
“很抱歉,我失去了以往的記憶,正在尋回他們的途中。”
“如果你能提醒我,幫助我喚醒更多的記憶,我會非常感激你。”
“你似乎對這件封印物感興趣?”阿茲克把“蠕動的饑餓”拎了起來,展示給查拉圖。
見多識廣的查拉圖公爵無光的黑色眼眸閃過一瞬複雜,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微笑,對瑟瑟發抖,企圖勾起天使注意的“蠕動的饑餓”點了點頭。
“它算是我們的目標之一。”
“不過我更好奇,為什麽您會出現在這裡,同樣對齊林格斯出手?”查拉圖話鋒一轉,突然詢問道,“您剛才出手的那下,可把我嚇壞了。”
祂的後代不久前在廷根碰到了一位“死神”途徑的高序列,或許就是這位失去記憶的“死亡執政官”?
好像他第一次人生的封地也在廷根。
“委托。”
目視著查拉圖那雙令人不適的眼睛,阿茲克古銅色的臉上浮出一片警惕。
果然......
那位真是好手段,奇妙的命運啊......查拉圖的笑容頓時多了些曖昧的味道。
“是我冒昧了,”祂欠了欠身,身影隨之變得稀薄,與籠罩天空的黑色幕布一起緩緩消散,“您的目的與我們一致,雖然有些巧合,總之謝謝您的幫助,那個小家夥就算您的報酬。”
地上被兩位天使無視許久的齊林格斯的骨架突然黯淡,深藍色的閃爍同靈的微光一並消失。
瘋狂擺動手指的“蠕動的饑餓”頓時癱軟,虛幻的嘴巴耷拉下來,老老實實縮回了鉗著自己的掌中。
即將消失的查拉圖意味深長的看了眼阿茲克道:
“您的命運就在腳下,我很期待您恢復記憶的那一天。”
停滯的空氣重新流動,人工湖泊旁,青綠色的樹木、鮮紅的果實、幽黑的水面,一切色彩都變得濃鬱,又片刻恢復正常。
腳踩狂風平穩站在空中的“神之歌者”目視著結滿冰霜的草坪與浮著一層油汙的水面,視線停在那梳著古代武士發髻的頭骨上。
沒有任何非凡痕跡,簡直就像,就像被隱秘了一樣......艾斯·斯內克對身後擺了擺左手,任由或驚訝或恐慌的“代罰者”處理現場,久久不語。
......
廷根,水仙花街。
睡夢中的克萊恩耳畔突然響起朦朧的祈禱聲,眉頭一點一點的擰在了一起。
是“正義”小姐還是“魔術師”小姐,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難道齊林格斯真的殺死了尼根公爵?
他不情願但是速度極快的從床上爬了起來,熟稔地拉緊窗簾,反鎖門窗,逆走四步登到了灰霧之上。
到了這裡,祈禱的聲音變得清晰了許多,屬於“魔術師”的星辰正在膨脹。
克萊恩在長桌最上首坐穩,帶著疑惑,點開了祈禱畫面。
深紅的圖層與黑色的背景間,“魔術師”佛爾思·沃爾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桃木色的椅子上,雙手合抱,低聲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您關注的齊林格斯已經被處死,我祈求開啟通往您的國的大門,將他的靈獻祭與您。”
齊林格斯死了?
克萊恩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瞬間精神了許多。
是“魔術師”小姐主動聯絡的我,“詭秘”的信徒竟然在貝克蘭德,在敵國的地盤,先於三大教會和軍情九處,殺死了一位試圖刺殺重要人物的海盜將軍!
我記得之前“魔術師”小姐是把有關我的消息匯報給了查拉圖......總不能是祂親自出手的吧?
一位第四紀的公爵親自出手......克萊恩因震驚而張開的嘴笑出了聲,笑得頗為苦澀。
他千方百計地想要遠離“詭秘”在現實留下的一切痕跡,卻又被命運無視意願,殘酷的推出刻意留出的距離,逃都逃不掉。
不過倒也算一件好事,齊林格斯刺殺尼根公爵失敗,王國因《谷物法案》和《大氣汙染整治提案》衝擊,才剛剛穩定的政局至少不會再次混亂,出現之前那種大規模的失業潮。
克萊恩搓了搓面頰,調整好表情,深吸一口氣,壓低嗓音,對面前的深紅場景說道:
“可以。”
現實中,坐在亨特子爵書房的佛爾思睜大了眼睛,回頭的動作做了一半,又硬生生自己掰了回來。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低下了腦袋。
“感謝您的寬容。”
在來自“愚者”的首肯下,她點燃了提前畫好的儀式圖案,蠟燭上微弱的火焰瞬間膨脹,虛幻的幽藍幾乎觸碰到房頂,從中敞開了一扇斑駁大門。
這扇門凌駕於五光十色的靈界之上,門扉無聲開啟,露出背後的無邊灰霧與那溶於灰霧中, 如疊影般高深莫測的身影。
被放置在方巾上的深藍色“寶石”與打磨規整的水晶同時憑空飛起,投入了那扇大門,然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佛爾思緊忙又對著刻有無瞳之眼和隱秘之線拚接符號的蠟燭拜了拜,然後靜默了一會,確定神靈的注視已經離開,才顫顫巍巍的轉向了身後。
“殿下,我已經把齊林格斯的靈體獻給主了。”
書房的角落,一副富態模樣,偽裝成亨特子爵的查拉圖微微頷首,隨著動作,身上似乎有什麽破碎,存在感一下拔高了許多。
“我看到了,你做得很好。”祂盯著還在燃燒的蠟燭,幽黑的雙眼失去了焦距,“主會嘉獎你的。”
......
這就是齊林格斯的靈體,竟然還能這樣保存?
克萊恩用兩根手指撚著透明的水晶,只見一張有著獨特寬下巴的面孔正緊閉雙眼,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機,如琥珀中的蟲豸,被固定在水晶正中。
真是恐怖的手段......
不過該怎麽打開?
經過謹慎的佔卜,最終他選擇召集灰霧裹住自己全身,再重新拿起水晶。
克萊恩端詳著水晶表面,兩隻手指微微用力,水晶表面隨之出現了幾道裂痕
果然......他繼續用力,伴隨哢嚓一聲,齊林格斯的靈體就被周圍飄蕩的灰霧自動俘獲,沒有像尋常的死人的靈一般消散。
他表情呆板,目光滯澀,機械的彎下了腰。
“讚美您,靈界之上的偉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