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兩天前的南大陸
時間撥回兩天之前。
南大陸,西拜朗地區,原帕斯王國,加斯帕港。
冷清月色下,黑鐵包裹的碩大艦船緩慢的穿過窄小河道,沉重的輪翼不耐煩排著水,掀起嘈雜的嘩嘩聲,艦首被緋紅色覆蓋,遠遠看去,像是昂首的海龜正要蹣跚上岸。
港口內,盡管穿著破舊肮髒長袍的土著們接受這份工作已經多年,對種種艦船早已見怪不怪,但在看到這艘船的時候,還是止不住的發出小聲感歎,升起膜拜的念頭。
撞開高地大門的北大陸殖民者來時便是乘坐著鐵船,用絕對的技術差距,給停留在農耕時代的原住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恐懼印象。
戰列艦過於雄偉的身姿,隨意吐瀉就能抹去一座城市的火炮,這些新世界的產物,在戰爭最初彰顯出的威力遠遠超過了原住民的預期,打碎了他們固步自封千年養成的世界觀,再加上北大陸諸國政府和教會的有意引導,以至於許多士兵在戰敗後,把這些戰爭工具奉為神明,認為是北大陸諸神的延申,是和部落大祭司擁有同等地位的“聖靈”。
它們是帶來毀滅和懲罰的“聖靈”,是以死亡和殺戮裝點自我的“惡魔”。
和沒見過世面的土著不同,有一半因蒂斯血統的“雜種”裡昂,憑著“活屍”強大的夜視能力,眯著成縫的眼睛,試圖看清艦船的塗裝。
和約翰尼大人說的一樣,沒有問題……一把掃開擋在身前的兩個土著,略感煩躁的裡昂踮了踮腳,下意識舔起嘴唇。
那船的桅杆上沒有懸掛軍旗,但憑著多年的經驗,裡昂還是分辨出,這艘運輸艦隸屬於弗薩克人部署在南大陸的艦隊。
對於這一結果,他並不感到驚訝。
高地首都被攻破後,因蒂斯和魯恩人緊隨在後,瓜分了帕斯王國,分別在帕斯河谷的左岸和右岸建立了殖民政權,最開始還假惺惺的扶持王室外的幾個大土司,弄了個傀儡政府。
他那為種植園工作的因蒂斯父親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喜歡把因蒂斯的殖民擴張史當作睡前故事講給他聽。
“好了,都他媽別乾站在這!”
“看不到船要進港了?”
“把貨全部拉過來,看看水位,這麽大的船,要是在我這擱淺了,我把你們全部剝皮喂魚!”
扯起嗓門,裡昂一巴掌一個瘦的乾巴巴的土著,趕鴨子似的將這群腦子空空的兩腳畜生趕回了崗位上,自己則拉起馬燈,四處照來照去,確保岸上不會出現意外。
“你怎麽還不動?”
明晃晃的火光刺在亞麻色頭髮的土著臉上,裡昂打量了兩眼,厲聲喝斥。
“抱歉,頭兒,我沒見過這麽大的船。”
相貌平平的土著滿是怯懦,全不敢同裡昂爭辯,隻用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解釋道。
“唧唧歪歪,趕緊滾去搬貨,少斤兩,我就把你的頭割下來湊上去。”
“是,是……”
長相沒什麽特點的土著緊忙跑開了,裡昂手裡的馬燈也很快照向了另一邊,失去火光,黑暗中即使是“活屍”也很難看清他人的微表情。
竟然是弗薩克人的運輸艦,光資助西拜朗的軍頭子不夠,還要勾搭上“玫瑰學派”?
土著年輕人在臉上隨便抹了一把,伴隨肉芽蠕動的細微動靜,那張平平無奇的臉龐悄然發生改變,
他手掌再放下時,已是標準的北大陸人種長相。 在幻術的掩護下,傑利·查拉圖躡手躡腳,輕聲慢步趁著“活屍”工頭不注意,溜到了運輸現場之外。
他躲在一棵兩人粗的牆林樹下,背靠著乾巴巴的樹乾,掌心血肉如花般綻開,露出藏在其中的鐵黑色徽章。
這和克萊恩手中的徽章出自同一人,均是A先生利用自身血肉和“薔薇主教”能力,製作出的聯絡道具。
血液滴在冰冷的鋼鐵徽章上,卻像是融入土壤,除了被滴落的一片鮮紅,其余再無變化,只是主觀上讓人感覺濕潤了幾分。
“船到了,可以開始。”
幾乎是話音剛落,一隻高溫濃縮色彩近乎熾白的火矛刺破長空,砸在了土著勞工圍繞卸貨的馬車上,伴隨木板炸裂的聲響,幾個倒霉蛋身上瞬間燃起了大火,車上負責向下拋物的勞工慘叫著跌了下來,在地上打著滾。
襲擊?“活屍”的雙眼瞬間被血紅覆蓋,卻還不等他進入狀態,下一輪攻擊就再次降臨。
越來越多的火焰從高空落下,又不同方才,這些火焰不再是單純的火,每一簇都包含著純淨的氣息,所落之處,一切的汙穢和陰性力量都被快速點燃,寥寥幾秒便燒的只剩灰燼。
直到此時,“活屍”裡昂才終於看清了襲擊者。
那人站在碼頭的了望燈塔上,身下仿佛血液凝固的深色長袍在風中獵獵抖動,渾身被聖光包裹,既神聖又邪異。
A先生居高臨下俯視全場,血色雙眼含著道不清的憐憫和漠然,緩慢張開了懷抱。
嚓。
碼頭之上的一方天空被照亮了,緋紅色的月亮愈發明豔,溫暖的柔風平等拂過每一人的心靈,天堂之光無聲到來。
熾烈的光柱天罰般覆蓋了燃燒著熊熊大火的馬車,逼得想要搶救依賴性藥物的裡昂不得不後退。
源自“太陽”的光落在地上,照射出圓柱形的牢籠,將被火焰點燃,尚未逸散的草藥揮發的味道鎖死在純白中,連帶著蜷縮在地上慘叫的幾個土著也不得幸免,失去了聲息。
因蒂斯的“光之祭司”?
裡昂顧不上被光照灼傷的手臂,遙望了望塔頂部,牙關緊咬,從懷裡扯出一個只有巴掌大,由草葉編織而成的人偶。
不論襲擊者到底是什麽,這都不是他可以處理的。
身為“活屍”,他可以硬抗槍炮,但對上克制“異種”的淨化,卻只有逃命的份。
貿然反擊,只會讓他被淨化之光燒成飛灰!
隨著裡昂發狠咬破手掌,血液流進手中人偶的嘴巴,那草葉編制的粗糙人偶漸漸活了過來,黑洞洞的眼眶有深紅湧動,即將形成真正的眼睛。
然而還不等他進行下一步,靈性直覺先一步替裡昂做出了判斷。
他的身體本能硬化,彎腰向後翻滾,剛一離開方才站立的地面,一股焰流便在空中燒了起來。
身著黑色正裝,頭戴小醜面具的男子從火焰裡躍出,手裡擒著一把銳利的銀白匕首,角度刁鑽的刺向他身上相對脆弱的關節和動脈。
附著靈性的非凡武器快速掠過,劃出一道道尖銳的破空聲。
小醜見第一次攻擊沒有奏效,毫不猶豫,繼續拉近和“活屍”之間的距離,全然不像途徑不擅長正面作戰的非凡者,逼得裡昂根本找不到機會繼續喂養手裡的人偶。
到這時,裡昂哪能再分辨不出來襲的敵人屬於哪方。
特倫索斯特,是特倫索斯特豢養的獵狗!
上面那個不清楚,眼前戴著小醜面具的是“魔術師”?
對,肯定是“魔術師”!
他是為了纏住自己,等了望塔上的同伴趕到!
做出判斷,原本只顧的狼狽後撤躲避攻擊的裡昂頓時站定腳步,眼底因瘋狂而凸顯的血色更加密集,肌肉一塊塊暴起,“活屍”化的身體泛著金屬的冷光,抬起拳頭,咆哮大吼著直朝小醜面門砸去。
“魔術師”雖然靈活,相比“活屍”的身體還是過於羸弱,無論怎樣,小醜都必須躲開。
他接不下自己的攻擊!
然而拳頭未到,裡昂犯狠的臉上卻湧現出驚恐的表情。
面對他足以使一塊鋼鐵凹陷的攻擊,那小醜竟然不做躲閃,乾脆站在了原地。
看著小醜誇張的笑容,裡昂意識到自己落入了陷阱。
但為時已晚。
銀白的巨劍從“活屍”的背後穿堂而過,鋒利的劍端直直的從前胸破過,黎明的力量燒焦了“活屍”內裡的肌肉和內髒,鮮血來不及流出,已然被銀白的光芒蒸發,只剩淡紅色的氣霧騰起。
A先生一手持劍,一手牢牢按在“活屍”裡昂的肩頭,控制著他,無法讓攻擊再前進一寸。
遁入陰影的手段不易察覺,加上“守護者”強力的破甲效率,足以讓A先生成為高序列下最恐怖的刺客。
銀白劍身裂開幾片外殼,碎裂的光隨劍身抽動,猛地一攪,“活屍”堅硬媲美鋼鐵的身體表面霎時撕開幾道痕跡,血肉連帶骨骼,稀稀拉拉癱倒栽成了一灘肉泥。
“小把戲。”
面對搭檔的評價,傑利·查拉圖聳了聳肩。
“有用就行。”
他利用了“放縱派”沒有多少大腦的特點,還利用了非凡者內部對途徑的刻板印象。
“小把戲,小聰明,不可能一直有用,放下傲慢的罪行,否則你總有一天會自食其果。”
戰鬥剛開始,被強征來的勞工就都跑光了,連其中唯一的“囚犯”也沒遲疑,A先生目視著因范圍攻擊而丟掉生命的幾個年輕土著,在胸口認真畫起倒吊十字,向不幸被卷入戰火的亡靈致哀。
“先收起你們牧師的那一套,看看這個。”
哀悼被打斷,A先生也不惱火,平靜接過了搭檔遞來的用手帕包裹的乾草編制的人偶。
經過血液的浸泡,人偶已經長出了新的眼睛,霧蒙蒙的血色出現在草杆之上,像是傷口上新長出的息肉,只是還不完整。
“‘欲望母樹’信徒通過邪惡儀式製造的詛咒載體。”
“詛咒?”傑利·查拉圖好奇道。
他對“玫瑰學派”掌握的儀式並不了解,在這方面,跟著上一代A十幾年,教會出身的A先生才是專家。
“不是簡單的詛咒。”
河道中的弗薩克運輸艦正往預定方向的反面行駛,岸上爆發的戰鬥驚嚇到了艦船的指揮,雖然和披著反抗軍名義的“玫瑰學派”部分成員有一定合作,但他們沒有義務幫助這些土著對付敵人,不會主動參與到衝突中。
A先生遠遠眺望著艦船的輪廓,搖了搖頭。
“詛咒是‘異種’能力的主體部分之一,通過詛咒,他們可以做到很多事,咒殺敵人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說著,他合攏了包著人偶的手帕,又在最外面附上了一層靈性之牆。
“老師……上一代A曾告訴過我,借助這樣的儀式產物,被‘欲望母樹’蠱惑,接受了祂邪惡靈性洗禮的半神,可以降下力量,甚至親自降臨。”
“那你還拿著幹什麽?”
“趕緊扔了啊!”
正準備撤離現場的傑利·查拉圖被搭檔的話嚇了一跳。
A先生緩慢掃了他一眼,表情依舊平淡。
“扔?”
“這樣的人偶即使在聖堂,也沒有幾個可以研究參考的樣本,不了解邪惡,就永遠無法消滅他們。”
“況且這隻人偶還沒有獲得完整,即使是它的製作者,也無法借助一個不完整的‘坐標’降臨。”
“那汙染呢?”
傑利·查拉圖不管搭檔這一套,他可聽家族裡的長輩說過,許多“玫瑰學派”成員體內的特性都沉澱了大量邪神汙染,他們持有的非凡物品也是,有時候僅是接觸,就會被不自知的同化,直到某一天化作渾身流膿,欲望強烈的怪物。
“剛才那個‘活屍’,你看他的非凡特性。”
隨著A先生手指看去,傑利·查拉圖發現“活屍”裡昂爛泥般的屍體上,一塊石頭一樣,散發著幽幽綠色光彩的物體,正在艱難凝聚,即將成型,並沒有表現出一般被“欲望母樹”汙染的特性上出現的,緋紅色的光彩。
“他明顯是個混血,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以混血的身份晉升到了‘活屍’,但他也屬於不受重視的那一批,平常應該沒資格參與對‘欲望母樹’的大型祭祀。”
“只要不參加有回應的大型祭祀,通常不會有什麽汙染。”A先生掂了掂拿著人偶的手,“而且如果這個詛咒人偶在不完整狀態下也會傳播汙染,那他的特性也不會純潔。”
呼……聽到這,傑利·查拉圖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他嘴角重新揚起微笑,拍了拍A先生的肩膀,沒好氣道。
“你早說嘛,嚇我一跳。”
今天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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