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死性不改
血族酒吧內,已經喝完一杯苦艾酒的克萊恩終於等到了姍姍來遲返回的布克哈特。
相比去時,年輕的血族侍者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惱。
他重新端起自己留在吧台上的酒,輕輕抿了一口,思考著如何才能把米斯特拉爾伯爵的話,修飾地聽起來不那麽讓人覺得冒犯。
還沒結婚的“魔藥教授”並不想得罪一個極有可能未來成為極光會神使的強大序列五,相反,就他個人而言,他其實非常想和面前這位不日後大概率會飛黃騰達的“潛力股”打好交道,以便在每五年一度的述職中撈點好處,能讓自己被聖城的大人物注意到,提前調回亞倫斯。
“嗯,我剛剛看過了名單,”布克哈特斟酌道,“大部分同胞近期內沒有和人締結長期合作關系的打算,所以我會嘗試幫您去問問其他沒有把自己的名字登記在名單上的血族。”
長期合作……我只是想找個醫生以防意外啊……不了解血族真實現狀的克萊恩微微頷首,決定再爭取一下。
“你們所說的近期是多長時間,我可以接受臨時的合作。”
“很抱歉,我理解您的急迫,但這是我們族群一直以來的傳統,除開那些無知的普通人顧客,通常情況下每一位血族在一段時間內,都只會有一名合作夥伴,這既是我們血族對契約精神的重視,也是我們在這茫茫亂世中小心求存的謹慎。”
布克哈特微笑地看著克萊恩,語氣平淡的給出了一段時限。
“至於您想知道的近期是多長時間……”
“嗯,一般來說至少是十年。”
十……十年!
該說不虧是長生種麽,十年還算短期……抱著撞運氣心態來的克萊恩隻小小的吐槽了一句,沒有繼續糾結,晃了晃已經見底,只有幾滴稀薄的翠綠黏在底部的玻璃杯,低聲歎息道:
“好吧,那我期待您的回復。”
“您可以從A先生那聯系到我,只是希望我等到您消息的時候,別已經走不動道了。”克萊恩略帶怨氣的小小的抱怨了一句。
“您說笑了,我們天生所有的漫長生命雖然允許我們在平日裡能任性奢侈的揮霍時光,但這並不意味血族會不重視朋友的請求,您會很快得到我的答覆的。”
快速計算了一下調查貝克蘭德所有本地血族檔案,篩選不知道能不能湊出一個的新生兒需要的大概時間,布克哈特發誓,就算是綁架,他也一定要從魯恩全境內揪出來兩個倒霉蛋給還沒有得到代號的未來神使交差。
“下星期一,我會把能找到的合適人選帶到酒吧。”
“好,謝謝。”
尋找超凡醫生的事告一段落,克萊恩本想再要一杯苦艾,手剛伸向玻璃杯,又恍然想起之前在網絡上曾看到的一條沒有小知識。
苦艾酒似乎有致幻和催欲效果,在十九世紀的法國是許多藝術家搭配香煙的成癮品……克萊恩觸碰到酒杯冰涼的手立刻收了回來。
該說因蒂斯不愧是異世界版的法蘭西嗎?
連風靡的成癮品都一樣。
頂著布克哈特投來的期待,克萊恩忍下對那奇妙綠色液體的渴望,試探著換了個話題。
“我聽說和亞倫斯不一樣,北大陸倒是沒有禁絕致幻類藥劑。”
被戳到專業點的布克哈特頓時來了興致。
“確實是這樣,畢竟自從北大陸的商人在原高地王國的土地上發現嗎啡田,學當地土著祭司的做法,品嘗過葉子給他們帶來的曼妙體驗後,就意識到了藏在新殖民地裡的另一份巨大寶藏。”
“這些新發現的藥用品可以輕松的為殖民地商人製造出源源不斷的癮君子給他們送錢,雖然北大陸諸國政府有意想要製止致幻類藥品的擴散,教會也不希望自己的代行者裡出現人生意義只剩吸食葉子的病秧子,但葉子的利潤還是太大了,很多高層就是背後的受益者,哪裡有這麽好禁止,只能盡量把控流入的渠道和數量,同時以不起眼的方式提醒沒什麽常識的野生非凡者,省得他們把自己把自己變成隨時在失控邊緣的不穩定炸彈。”
致幻類藥品會加劇非凡者的失控風險?克萊恩微微皺眉。
“土著祭司有很多非凡者吧?”
“沒錯,嗎啡原本是高地王國的褻瀆者和祂們信奉的醜陋邪神溝通時用的輔助品,也是過去‘玫瑰學派’的‘節製派’在苦修陷入極大痛苦時臨時的鎮痛劑。”
說著,布克哈特勾起了一抹諷刺的譏笑。
“當然,現在的‘玫瑰學派’幾乎放棄了這些手段,只會在他們給反抗軍提供的飯菜裡偶爾摻上一些,好送更多可憐的西部土著去死,讓他們在被子彈貫穿身體,火球煮熟腦漿的最後一刻,還活在能複興國家,擁抱故親的美夢裡。”
不至於再重複,衝鋒前就被成建制的軍團嚇得當場潰散,把步槍當柴火棍頂著線列兵分隊火力自殺的醜劇……出於血族良好的高貴品質,布克哈特十分克制的忍住了他沒說完的話。
“你好像很了解高地王國?”克萊恩冷不丁的問了一句。
嘴角噙著複雜情緒的布克哈特先是一愣,隨後不禁低笑幾聲。
“是您太不了解我們了,莫裡亞蒂先生。”
“所有還保持著尊嚴與驕傲的血族,都很了解高地王國。”布克哈特眼底閃爍著危險的光,“您難道沒讀過四百年前‘猩紅會戰’的記錄嗎?我還以為那部分的歷史已經是帝國課本的必修內容了。”
“奧爾緹娜殿下的死對於我們每一位血族來說,都是無法忘卻的悲痛,是我們必須要讓‘玫瑰學派’償還的血債。”
“這也是為什麽一貫抗拒直接參加戰爭的我們,會在不久之前調集了大量血親配合‘戰爭天使’參與圍繞高地首都展開的籠城戰。”
攻破高地王國舊都的是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的軍隊?
這和王國官方宣傳的不一樣啊……
可是為什麽特倫索斯特的軍隊攻下了高地王國的首都,而現在統治星星高原的卻是魯恩?
四百多年前,高地王國的國教“玫瑰學派”還是“節製派”掌權,他們竟然殺害了血族的一位殿下?
怪不得亨特小姐說血族不會歡迎她,她在被查拉圖收養前,好像也是“玫瑰學派”的成員……
諸多思緒推動著一個接一個問題蹦出,克萊恩表面上還是裝出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沒什麽波動的點了點頭。
好像布克哈特在講的他確實了解,只是剛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徹底不敢再碰桌上的苦艾酒了。
“怪不得我的朋友們都說血族是出色的歷史學家。”克萊恩起身準備離開,小小的吹捧了一句。
布克哈特對克萊恩的讚美不可置否,仿佛理所當然。
他主動替克萊恩付了酒錢,像來時一樣,一路送到了門口。
“夜還很漫長,我的朋友,”布克哈特微笑告別,“祝你好運。”
“也祝你好運。”克萊恩附和道。
深夜的貝克蘭德下起了小雨,拿著血族友情贈送的雨傘,偵探高大挺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與濃霧的深處。
守在酒吧入口的布克哈特目送著克萊恩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緩緩消失了。
……
與肉體無異的靈出現在一片稀薄的灰白中。
克萊恩還沒來及的坐到平日裡那個屬於他的座位,就半是驚詫半是疑惑的看見一道許久不見的身影正靠在長桌旁,安靜的翻動著一本筆記。
屬於“佔卜家”的直覺告訴他,那道與周圍環境中無處不在的灰霧交融,一點也不顯得突兀的身影,並非是刻意的在等待自己,而是在他決定登上灰霧許久前,就已經來到了長桌附近,只是不知是因為什麽。
好久不見?
你怎麽舍得露臉了?
你在看什麽?
克萊恩想了好幾種說辭試圖打破眼前尷尬的局面,又一一否定,最後還是咽下了交流的欲望,和往常一樣,自顧自地坐上了上首,取下纏繞在手腕處的靈擺,開始佔卜。
他需要確定他在晉升之後的狀態,更需要解讀晉升幻覺裡他看見的畫面。
不知為什麽,飲下“無面人”魔藥的那一刻,他明明感受到了巨大的痛楚和深廣如海的汙染,可當他穩定狀態後,所有的不良反應又突然消失了,好像他之前看到、聽到的,都只是魔藥附帶的幻覺,是他自己對某些存在深埋在內心的恐懼具象。
黃水晶剛剛墜下,一直依在長桌旁捧書閱讀的“詭秘之神”突然抬起了頭。
祂瘦削的臉龐依舊藏在灰霧之後,隻隱約露出了一雙幽黑深沉的雙眼。
“你最近可能會遇到危險。”
黃水晶輕輕晃動,克萊恩保持著準備佔卜的姿態,挑起了眉頭。
“這是你的預言,還是提醒?”
他想不通,在查拉圖疑似二十四小時的監視下,他還能遇到什麽危險,又有誰有資格能繞過一位天使布置陷阱,難道又是0-08?
“詭秘之神”未作解釋,只是繼續說道:
“是一個忠告。”
祂合上了手中的書本,讓克萊恩看清了封面上的文字,那是年輕“佔卜家”從未見過,也無法解讀的一種文字。
“你並不是特殊的,或者按我們過去的話說,你不過是茫茫人海中在普通不過的一個庸人,真正特殊的是你身上現在所背負的命運,是囚禁你又為你提供了額外力量的這片灰霧。”
“就像你所熟知的非凡特性三大定律一樣,灰霧本身就是最大的引力源頭之一,它的存在就是紛爭的理由,等你真正獲得了神性,在對未來的理解上有了更深刻的看法,能更好的窺視命運的走向,你才會真正理解,為什麽我說這是一個忠告。”
目視著緩慢將面孔轉過來的“詭秘之神”,克萊恩總覺得在厚重灰霧下看到了一張人性充足的惡劣笑容。
“因為你那時才會發現,你眼前,你能看見的,看不見的,所有已經注定的未來,無時無刻都充斥著危險。”
目的不明的“詭秘之神”就像是某個鄉間神棍一樣,說出的話雲裡霧裡,混混繞繞,無法讓人理解。
什麽叫已經注定的未來?
克萊恩早早閱讀完了“詭秘之神”和真實造物主的聖典,甚至在這兩本書上的用心程度超過了他還是“值夜者”時對《夜之啟示錄》的學習。
他很確定,即使是“詭秘”,這眾多神靈與隱秘存在中少數掌握著時間相關權柄的,也隻涉足了過去和現在,並無法對未來產生什麽有效的影響,只能局限的去預測。
不然“詭秘”根本沒可能死亡,祂在確定未來走向的那一刻,完全可以采取相應的手段,規避本應危機到祂的危險。
克萊恩放下了靈擺,他晉升後的狀態如何的疑惑,和他接下來想知道的問題相比,不過是無足輕重的添頭, 隨時都可以重新拾起。
“我在夢裡,晉升時看到的幻覺裡,看見了一扇光門,”克萊恩目光灼灼地盯著“詭秘”的臉,“我看到了你被那扇光門囚禁,動彈不得……”
“那扇光門就是灰霧的本質?”
“我們實際上是在某扇門裡面?”
隨時可能消失在霧氣裡的神愣住了,祂沒想到還有這樣一份驚喜在等著自己。
不過這一點失態在“詭秘之神”多年涵養遮掩下轉瞬即逝,和同時出現的情緒一起消失,隻留下了造成一切的元凶本身。
“不完全正確,灰霧不等同於光門。”
祂沒有否認自己被困在光門裡,可灰霧又不等同於光門……克萊恩視野染上黑白,穿透了宮殿內部冗長的霧氣……
砰。
一雙棕色眼球毫無預兆的炸裂爆開,無數肉芽抽搐著離開了“無面人”的身體,滿地蠕動逃竄,迫不及待地與周圍的灰霧結合,化作了一條條滑膩青黑的觸手。
完全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的“詭秘之神”幾度想要張口,手不斷在空中抬起又落下,欲言又止,直到一隻觸手從祂的胸膛間徑直穿了過去,撕開了一片紙屑淋漓的傷口。
……
“詭秘”:能不能長點記性?
算是小小的劇透一下,“詭秘”前面和小克說的話自相矛盾了,大家可以猜一下祂到底是什麽狀態,本質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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