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細節決定成敗
夢境裡,黎明前的黑夜靜悄悄,迎回保護者的濟貧院仿佛重新回到了最開始的平和。
今夜負責值守的科勒提著一盞破舊馬燈,破裂的玻璃罩反射著燭芯散發的光,將黑夜的走廊耀的火旺。
他推開一扇房門,看見圖瓦盧兄妹依偎在一張床上。
院裡的條件雖然艱苦,也在住宿區做了最基本的男女分化,科勒抬起手臂,借著馬燈裡灑落的光依次照過酣睡中的兩兄妹,一個眉眼舒展,一個五官緊鎖,似乎在夢裡依然和殘酷的現實生活做著抗爭。
讚美女神,多謝黑夜與大地的庇佑……科勒歎了口氣,壓低著腳下發出的聲音,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沒發出一點響動。
該死的大霧霾後,靠著教會的補助,他和圖瓦盧兄妹中的妹妹莫拉,得到了還算良好的救治,一直病懨懨的小姑娘勉強逃離了死亡的追捕,看起來還能再是上苟活七八個年頭。
也可能是一兩個?
突然想起離開豐收教堂前,那位長相略顯陰柔,有著罕見紅色眼睛的英俊紳士的忠告,科勒又有些不自信。
這孩子真的還能活七八年嗎?
先生好不容易從監獄逃了回來,可是王子的補助卻斷了,後面只靠國家政府發放的可憐的濟貧金——呵,如果那點平均每個人不到一蘇勒的硬幣,和看護工無休止的侮辱、謾罵和毆打,能算得上救濟——成年人還好,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常年多病的女孩……以科勒的經驗來看,平均只有十三歲的圖瓦盧兄妹,失去了院裡的庇護,根本沒有養活自己的能力。
“要是王子殿下還在就好了……”
他和高貴的王子素未謀面,但他知道,在王子還活著的時候,艾格隆先生永遠是從容的,板著一張臉,對院裡的誰都是冷冰冰的樣子。
可就是退伍軍人的那張臭臉,反而是所有苟活在小小院牆裡,所有或殘疾、或病魔纏身,或年老體衰的社會邊緣人安心的錨。
他越板著臉,院裡的大家越清楚,生活依舊遊刃有余,麻煩還有出路被處理;他慌了神,對誰都是一副愧疚的模樣,不再像個木雕神像,壞事反而到了……
仿佛置身在灰暗裡,與死亡長期相伴的人生馬上要重新籠罩自己,預見性的看到這一幕的老科勒不由又是重重一口歎息。
“要是王子殿下還在就好了。”
……
“老頭……”
玻璃罩裡散發的微弱燈光幾乎消失不見,走廊裡的不速之客,一個留著凌亂半長發,眼睛透著漂亮碧綠色,長相頗為不錯的年輕紳士,微微側過頭顱,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張了張嘴。
“你說,這種地方,那個夏洛克·莫裡亞蒂,他為什麽要來?”
在倫納德看來,濟貧院雖然是埃德薩克王子生前讚助的福利設施,可這樣的慈善讚助王子做了不知道有幾百個,實在不能算是接觸王子的一個好辦法。
就算這裡的管理者,艾格隆·科羅頌和王子是舊識,是王子信賴的下屬,這理由也有點可笑了。
艾格隆本人一個月都和王子不一定能見上一次面。
從窗戶縫裡擠來的風掠過倫納德的面頰,吹得他生疼,也沒能等來更多的聲響。
他突然想起來,老頭對自己只是淺層次的寄生,不會在他靈體狀態在夢裡躥來躥去的時候也跟著他。
“我是不是有些依賴老頭了?”
半是尷尬的調侃了自己一句,倫納德搖搖頭,將剛才觀察老流浪漢升起的憐憫情緒壓下,目光橫向掃去一間間緊閉房門的臥室。
這些關閉的門,既是現實的投影,也是每個人夢境隱私具現化的象征。
呼,艾格隆·科羅頌是一位“夢境行者”,雖然他不會阻止教會成員的調查,但還是別起衝突為好……
把手指抵住隨便一間房門,倫納德輕輕敲了敲。
從功利角度來講,情報上和夏洛克·莫裡亞蒂接觸最多的老科勒才是最好的調查對象,不過既然這老人今晚沒睡,倫納德也放棄了強製入夢的想法。
得到來自屋內的回應,倫納德手掌用力,推開房門走進了屋內。
他隨便看了看,發現屋裡的主人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白白胖胖,虎頭虎腦,看起來不是很精明。
“對夏洛克·莫裡亞蒂,你知道多少?”
“他不是個好運氣的人。”
單人床上,白胖的小男孩閉著眼睛,渾渾噩噩的回答道。
“好運氣?”
倫納德下意識笑了笑,緊接著嘴角平複。
“可以具體說說嗎,你為什麽覺得他運氣不好?”
男孩點了點頭。
“因為他總是會惹上麻煩,而且很多麻煩對他來說本來都可以避免的。”
本來可以避免的麻煩?
倫納德拿著紙筆的手一下僵住,仔細回想起部門有關夏洛克·莫裡亞蒂的行動軌跡調查和人物畫像,猶豫幾秒,微微頷首,算是認同了小男孩的說法。
不過一個沒出過濟貧院的孩子,是怎麽知道這些事的?
抱著疑惑,倫納德不斷追問起男孩細節,可得到的答案卻不盡人意,翻來覆去只有些無用的內容。
他隻好在本子上記下,夏洛克·莫裡亞蒂疑似有較強的分享欲,會和普通人分享無關緊要的見聞。
很符合“偵探”的普遍特征……倫納德抬起頭,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很好,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你還記得夏洛克·莫裡亞蒂的樣子嗎?”
根據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印象,也是補全嫌疑人形象的一種方式。
在倫納德的誘導下,一道有著寬肩膀,戴眼鏡,高大身材的男子出現在小男孩身旁,與官方通緝令上的樣子沒有任何區別。
比軍情九處和機械之心分享的細節更多……倫納德目光從上到下,沿著偵探身體的中軸線看去。
從隨處可見的金邊眼鏡,到那雙沒什麽溫度的淺藍色眼睛,再到別在黑色風衣上的胸針,袖口垂下一點棱體的黃色水晶……
黃色,水晶?
倫納德的雙眼霍然睜大,碧綠的瞳孔無法維持平素的遊刃有余,顫栗著,動蕩著,一瞬間噴湧出太多情感,以至於看起來有些癲狂。
不會看錯!
不會看錯!
不會看錯!
“你,能不能……”
倫納德本能的開口,話音剛出,便意識到了失態,緊忙快走幾步,在男孩茫然地疑惑中,湊到了高大男子的身邊,彎下腰去,從袖口看向更深處。
這一過程中,他甚至沒有去懷疑,為什麽男孩夢境中只靠潛意識本能還原的虛影會如此逼真,以至於這樣細小的物件也還原的惟妙惟肖。
隨著視線向上,半掩的黃水晶靈擺完全顯露真容,倫納德腳下一軟,在和地板撞出聲響的同時不斷向後退步。
他脖頸側轉,躲避著男孩旁呆板的夢境虛影,不敢再看更多的細節。
誠然,夏洛克·莫裡亞蒂佩戴的黃水晶不過是市面上常見的款式……但是水晶上的銀鏈,那銀鏈上屬於值夜者特殊用品的標志不會作假。
就像教會會給輔助人員發放的塔羅牌帶有特殊銀質邊框一樣,靈擺之類的儀式用品上也有細小的標記。
粗喘著氣,倫納德眼裡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憤怒。
他逃避著結束了入夢,再睜開眼睛,已經是回到了聖塞繆爾教堂地下。
“同居者”蒼老的問詢聲猶在耳畔,倫納德卻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仰望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克萊恩。”
……
迷迷蒙蒙的夢境裡,克萊恩看見了已經破碎,變成他晉升“秘偶大師”主材料的黃水晶靈擺,它無聲漂浮在虛無裡,周圍是死寂的黑。
這樣的場景旋即破碎,克萊恩也重新清醒過來,站在了最開始的夢境中。
他眉頭微皺,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明明是想通過夢境來溝通威爾·昂塞汀,為什麽會看到靈擺?
作為一名“佔卜家”,克萊恩對每一個夢境都秉持著重視的態度,此時也不例外。
黃水晶靈擺對他來說,不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個免費的晉升材料,更是連接著他和這個世界最初交際的象征,是他作為克萊恩·莫蕾蒂,為數不多帶到後來生活裡的物品。
難道是軍情九處順著夏洛克·莫裡亞蒂調查的時候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
克萊恩握緊了雙拳,頓時有些煩躁。
事到如今,就算真的扒出來“克萊恩”也無所謂了,他已經是極光會的神使,另一重身份更是登上了通緝,成了刺殺埃德薩克·奧古斯都的凶手……
他真正在意的是“克萊恩”的兄妹。
雖然沒有多少感情,但班森和梅麗莎是無辜的,他已經拿走了他們兄弟的身體,讓他們遭受了失去手足的痛苦,不能再把無妄的災難帶給兩個善良的普通人。
“不能衝動,越是衝動,越容易露出馬腳,坐實嫌疑……”
克萊恩深深吸了口氣,準備當做沒看到這一幕,等到回去灰霧之上,在灰霧的庇護下佔卜判斷後續可能的走向,考慮是否隱蔽的采取手段。
說不定是我想多了……視線向前,目視著破敗的高塔與沙地徐徐鋪開,一輪合抱的銀白巨蛇層次分明,寸寸浮現,夢境中的克萊恩保持著格爾曼·斯帕羅的樣貌,頗為冷淡的微微頷首。
他與盤縮在塔尖的巨蛇對視,開口詐道。
“你在達米爾港的下屬可能有問題。”
“呵呵,你是說議會裡信仰紅月的那些人?”巨蛇張開血紅一片的口腔,發出隆隆的響動,“他們並不是我的下屬,你們口中的生命議會,它不是信仰我的教派,更不是我的錨,不過是和我有共同需求,互幫互助的一群合作者。”
合作者?
克萊恩不理解威爾·昂塞汀口中的錨是什麽意思,只有些許猜想。
“水銀之蛇”將信徒和錨放在了遞進的位置,甚至用了“更”這個詞來強調。
難道說錨才是神靈和天使們對信徒的稱呼?
這背後意味著什麽?
“所以你無法命令他們了。”
暫時拋開聯想,克萊恩刻意再次刺探起兩者間的從屬關系。
“你啊……”
可惜,他的嘗試隻換來了威爾·昂塞汀的無奈。
“我總把你和祂弄混,所以當你說些很拙劣的話術時,給人的感覺真的很奇怪。”
巨蛇轉動著身體,同樣血紅的眼睛裡閃爍著人性的光。
“達米爾港算是議會在海上比較重要的一個據點。”
“命運途徑不以正面戰鬥稱長,比起像靈教團這樣較為激進的教派,我們和心理煉金會,和過去還以節製為主導的‘玫瑰學派’相似。”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但你好像還沒給我上次出手的報酬。”
終於等到重點的克萊恩嘴角微微蠕動,末端上揚。
他不怕不請自來的援手,但不代表他不怕免費的幫助。
“你想要什麽?”
見克萊恩回應的如此乾脆, 盤踞的巨蛇反而沒了興致。
祂縮緊身體,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揶揄。
“你雖然不像大多數中序列一樣弱小,隱藏著神秘的力量,但你手中對我有用的並不多,也無法用來和我交換,至少現在還不可以。”
“與其說支付我出手幫助的報酬,你還不如幫我繼續隱藏蹤跡,誤導極光會遠離我的領地。”
巨蛇抬起頭顱,將克萊恩的問題拋了回去。
“你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麽?”
“生命議會在海上的資源,情報、關系網,我不用你的人。”克萊恩毫不謙讓,利落地解釋道,“海上有些最近冒出的傳聞,有些是我感興趣的,我希望借助你那邊,得到更詳細的情報。”
羅薩戈不認同他的計劃,現在跑去羅思德群島,用神使的身份強壓特倫索斯特情報部門配合自己,也需要一定的時間磨合才能勉強駕馭,一來二去,很有可能錯過介入的關鍵時期。
身為從信息時代來的現代人,克萊恩很清楚時間差的重要性。
想到這,他乾脆不再隱瞞,想著本就是早晚會被威爾·昂塞汀知曉的事,一股氣說了出來。
“我希望拿到海盜將軍們的個人,還有他們背後支持者的資料,這和真實造物主的信徒們無關,是我個人的想法。”
明天回家了就,今天晚上沒什麽事,回酒店比較早,先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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