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回不去的稀疏平常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陰謀。

　倫納德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色，忽然意識到他好像掉入了陷阱。

　特權是通往目標的捷徑，這在人類社會中幾乎是真理。靠著錄入在魯恩警察系統裡的高級督察身份，倫納德調出貝克蘭德、廷根、康思頓三地火車站某幾天的記錄並不算難事，何況還有值夜者身份的背書。

　當然，這次是私人行動，他盡可能地沒有讓太多普通政府工作人員察覺到他來歷的不平凡，為此甚至不惜付出了一些經濟上的賄賂。

　而最終他得到的結果便是，只需要三個工作日，就順利拿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信息。

　間海郡出身，畢業於康思頓大學，有豐富的國際學術交流經驗，曾到過塞爾加、馬錫、倫堡這樣的崇尚知識和智慧的國家進修，也去過荒蠻愚昧，還保留著可怕血祭嗑藥傳統的南大陸。

　近期唯一明朗的動向是登上了軍情九處內部的秘密通緝令，再往前則是和一個資產不菲的富商遺孀一道從歷史學研究頂尖的廷根大學坐車去了貝克蘭德。

　這便是半年以來夏洛克·莫裡亞蒂這個人在魯恩國境內能調查到的所有行蹤記錄。

　和教會總結的差不太多……隨便翻了幾頁，倫納德撐著紙張的三指相交，熟稔對折了文件，將有文字的那一面合上。

　或許是那晚的悲劇猶在眼前，又或許是老尼爾的經歷給他上了一課，也可能剛才車上鄰座瘦瘦弱弱的女孩和她的夥伴讓他想起了克萊恩那無知且無辜的兄妹，總之倫納德懷著複雜的心思，不打算在真相沒確定之前，就把在老尼爾身上發生過的事再重複在以英雄身份下葬的前同事身上。

　不過他也不是迂腐和盲目善良的人，在他貝克蘭德的房產裡，有一份已經寫好的製式報告，正安靜躺在書架上。

　他留下了足夠的線索，如果某天在調查廷根事件的道路上不幸遇難，他相信“紅手套”的同僚也能輕松找到那份報告。

　抬起頭，倫納德目視著遠處正擠過人群，揮手朝自己走來的熟人，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好久不見，弗萊！”

　男人穿著黑風衣，氣質和過於白皙以至於有些像屍體的肌膚一樣冷沉，他用力給了倫納德一個擁抱。

　“好久不見。”

　……

　以前的佐特蘭街36號以灰泥粉飾底層，其上每一層樓的兩扇窗戶皆通過封閉的弓形圍繞成一個整體，和許多第五紀1300年前後的建築一樣的特點，采光不是那麽太好。

　而重建後的這裡，底層有小門廊庇護，兩側為二層高凸肚窗，窗框的細部有窗間牆和裝飾柱頭，支撐著細細的石梁，高凸肚窗之上則是女兒牆，承接著第三層。

　這是最近幾年才流行的三層建築風格。

　恍惚間，倫納德覺得自己走錯了地方。

　他故意多站了一會，然後反應略顯誇張的衝著弗萊指了指煥然一新的門面。

　“我們轉行了?”

　“這看起來不像是安保公司，更像是俱樂部會租的房子。”

　弗萊淡淡一笑，沒去評價倫納德的大驚小怪，默默繞過拐角，領著倫納德來到了一扇黑色大門和豎直招牌前。

　“過去老房子的稱重結構被炸掉了一半，新的設計和重建費用都是廷根市政府讚助，我們沒有選擇風格的權力。

” “再說，沒有人規定安保公司一定要是一副落後於時代的樣子，雖然這個行業前景確實不好，很可能會在二三十年後被社會主流淘汰。”

　弗萊沒有敲門，反而靠住了招牌旁的牆壁，似乎打算和倫納德在外面閑聊一會。

　“你好像對現在的公司有些抗拒?”

　作為“收屍人”，和開放活潑、善於以捉弄後輩和戀人取樂的戴莉不同，弗萊一直是隊伍裡話最少的那個，但這並不代表弗萊的心思不活絡，相反現在的他敏銳的讓倫納德害怕。

　“有嗎?”

　看著胡亂撥著長發的詩人同學，弗萊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回避。

　“你還記得你寫上一封信是什麽時候嗎?”

　這樣問有些冒昧，畢竟寫信問候不是每個人應盡的義務，只是放在一路生死相伴的戰友關系中，這樣直白的問題連唐突都算不上。

　仔細回想了一會，倫納德雙肩忽然一塌。

　上一次給“家”裡寫信，好像還是剛調到貝克蘭德的時候。

　其實他一共也就寫了兩次，一次在凜冬郡的寧靜教堂，一次在聖塞繆爾大教堂地下。

　“我……”

　不等倫納德表達歉意，弗萊已經拉動門鈴，推開了半掩的房門。

　迎著從《廷根市老實人報》後探出的光潔額頭，弗萊神秘的用食指抵住嘴唇，那女孩先是露出了驚喜的表情，旋即沉下了一張臉，看起來像是在生悶氣。

　她機敏的看了看四周，小跑著從前台後翻了出來，一直湊到弗萊和倫納德跟前才小聲說道。

　“怎麽晚回來這麽久?”

　“車站人多，多聊了一會。”

　在一旁看著兩位同伴小心翼翼的密謀，漸漸找回熟悉感的倫納德也壓低嗓音，插進了這令他摸不到頭腦的對話。

　“你們沒有把我請假回來的消息告訴隊長他們嗎?”

　羅珊掃了他一眼。

　“隊長和戴莉女士正在關鍵時期，我們打算把你當作驚喜送出去。”

　察覺到話中的不平靜，倫納德頓時認真許多。

　“發生什麽了?”

　“就，他們倆，你知道的，就那些事……”視線在弗萊和倫納德之前徘徊，羅珊不由歎氣，憋了好一會才說出來後半句話，“他倆吵架了。”

　頂著倫納德的驚訝與疑惑，她煩躁的揉了揉垂在額頭前的幾縷碎發。

　“就在你走之後，醫生說隊長的腿即使能恢復也會落下後遺症，很可能會變成個跛子，即使不用靠拐杖生存，也不能再參與什麽大烈度的任務，到時候連隊長職務都會轉交給別人。”

　“唉，說真的，這是問題嗎?”

　“我搞不懂你們怎麽想的，好像不能參加任務，繼續和邪教徒臉貼臉搏鬥就是判了你們死刑一樣，平平安安的不好嗎?”

　聽著少女壓抑嗓音的嗔怨，倫納德和弗萊彼此對視一眼，看到了相同的情緒。

　“隊長因為這個不高興?”

　羅珊突然扭頭去看隔斷和走廊的方向，拉著兩個同事走到了她提前確定沒人的茶水間。

　“隊長對自己下半輩子可能要拄拐杖沒有表示什麽，你上次寄信回來的時候，他都和戴莉女士開始探討結婚的事了。”

　“那為什麽?”

　“因為他們在以後發展的問題上出現了分歧。”弗萊突然插嘴，接過了話題主導權。

　他微微歎了口氣，抬頭望向茶水間牆壁上一塊擦不掉的汙漬，嗓音平緩低沉。

　“隊長希望我來接任他的位置，而戴莉女士恰好相反，她打算放棄晉升的機會，成為新的隊長，讓我有更多的選擇。”

　好像兩個方案沒有絕對的分歧，無論哪一條路，弗萊日後的發展都不錯，又不是說當了某個地方的隊長就沒機會晉升了一樣……倫納德這樣想著，卻已經把握住了最根本的問題。

　其實隊長和戴莉女士根本不是在就弗萊日後的前途吵架，他們真正意見不一致的是戴莉女士的前途。

　隊長殘疾了，他往後的人生幾乎可以一眼看到頭，早就和廷根捆在了一起。

　可戴莉女士不一樣，作為教會高層欣賞的天才，她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不應該被埋沒在一個小城市裡。

　所以隊長這個死毛病什麽時候能改一改……倫納德咬了咬牙，突然能夠理解羅珊看自己時的心情。

　他算是搞懂了。

　這倆人就算確定了關系也安分不下來。

　隊長難道不知道夫妻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發生什麽嗎?

　看到倫納德臉色幾番變化，羅珊說出了後面的計劃。

　“總之你回來了，他們兩個肯定不會當著你的面再糾結這個問題。”

　“弗萊已經約好餐廳了，晚上我和洛耀、西迦還有奧麗安娜太太會把他們拽過去，科恩黎也會來，你到時候作為秘密武器出場，爭取把這個問題徹底解決。”

　“可以。”倫納德輕輕頷首，嘴角翹起了一個狡黠的微笑，看的羅珊一時恍惚。

　與此同時，倫納德也仿佛墜入了錯覺，就好像回到了什麽都沒發生，一切正常，他和羅珊正準備攛掇剛剛死裡逃生的隊長和戴莉女士表白的時候。

　感受到視線逐漸模糊，他緊忙別開了眼睛，頭也不轉的對弗萊說道。

　“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在公司裡容易被隊長和戴莉女士發現，我想先去看望一下老尼爾和克萊恩。”

　弗萊掃了眼羅珊，沒有拒絕。

　“走吧。”

　……

　蘇尼亞海，靠近羅思德群島的又一片群島。

　一個規模不大的小漁村依傍著荒島上唯一的河流分布，滿身瘡痍的“黑死號”停泊在漁村附帶的小港口內，搖搖晃晃看起來隨時可能沉沒。

　港口上一個漂亮女人正擋在女仆打扮的同伴前，態度強硬的和住在漁村裡的“工匠”討價還價。

　她有一頭鮮明的紅發和一雙碧綠如同寶石的眼睛，膚色不算白皙，但給人健康的感覺，只是袖口隱約露出的傷口讓她看上去多了幾分易碎的羸弱感，讓人本能地想要愛憐。

　嗯，至少特蕾茜是這麽想的。

　這位“疾病中將”換下了常穿的褲子和襯衣，難得套了一席素白的長裙，往正常魔女的穿搭靠攏。

　她手裡攥著本該在灰霧之上的“好運羅盤”，最後戀戀不舍地瞧了幾眼越看越好看的情人，拉上窗簾，轉身走向了船長室內布置的儀式圖案。

　點燃蠟燭，讓火光照應在鏡子上，粘稠的漆黑漿糊狀物自動暈開，均勻塗抹在鏡面的每一個角落，一張與特蕾茜神似但更為美麗嬌豔的臉龐也隨之出現。

　靈性降臨的“白之聖女”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欣賞著女兒的新裝扮好一會，才開口說道。

　“聽說你差點死在了‘海王’和精靈的衝突中?”

　她的目光若有若無的落在女兒手裡的羅盤上，看的特蕾茜背後生寒。

　“是。”

　“因為這個封印物?”

　“我不知道。”特蕾茜肯定的搖頭。

　她把灰霧上對“愚者”先生的那番說辭刪減了一些，又複述給母親，把本來神靈編排的劇本，改成了一個粗陋濫俗的冒險故事，聽的卡特琳娜眉頭止不住的抽搐。

　通過佔卜，這位活了一千多年的序列三確定女兒沒有對自己撒謊，又本能覺得哪裡出了問題，她沉吟了片刻，語速很慢的說道。

　“在第二紀，精靈王確實有一位叫做‘幸運之神’的從神，這隻羅盤很可能就是齊林格斯從和祂相關的某個遺跡中帶出來的。 ”

　特蕾茜順從的點了點頭，努力收束著靈性，借助冥想的技巧，不讓內心的慌亂表現在臉上。

　“那我要怎麽處理它?”

　看到女兒的反應不大，卡特琳娜忽然有了另一個想法。

　“你可以保留這件封印物，只需要時常聯系我，我來幫你壓製它的負面效果，也可以選擇直接獻祭給我，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

　“我選擇留下它。”

　“可以。”卡特琳娜沒什麽異議，“那以後每一個星期聯絡我一次，就用這個儀式。”

　“還有，運送奴隸的任務你不需要再做了，‘海王’已經盯上了你，可以預見到，在未來的幾個月裡，你都會是受魯恩海軍和風暴教會密切關注的對象，沒必要冒風險。”

　所以和“愚者”先生說的一樣，會交給我新的任務?特蕾茜微微頷首，默默等待下文。

　果然，沒過幾秒，鏡子裡卡特琳娜少女般甜美的嗓音便再度響起。

　“你會有一個新的任務。”

　鏡子裡投射出幻影，在船長室內編織出一副部分精密，部分一片空白的地圖。

　“幫助靈教團的‘人造死神’派搜集資料，關注艾德雯娜剛剛得到的那把鑰匙，這關系到教派和靈教團的一次重要合作。”

　明天可能還要請假，但我盡量不請假，如果我能在五點之前回家的話。

　駕校純玩我，哪有明天考試，今天才允許練車的。

　最後還是求一求推薦和月票，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