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推開門,發現“冰山中將”艾德雯娜·愛德華茲立在走廊的盡頭,看樣子等待了有一會兒。
“你得到了幫助?”艾德雯娜問道。
格爾曼·斯帕羅登船前,她啟動了在船長室布置的一個長期儀式,通過特殊的靈界秘術,引來了一位“預言家”的注視。
在那位“預言家”,盧卡·布魯斯特的支持下,她暫時獲得了超越現實的視角,得以以一種形似幽靈的狀態“俯瞰”腳下的艦船。
然而當她真正鏈接秘術,將目光投去時,格爾曼所在的房間只有一片朦朧的森白,嘗試閱讀也只能獲得無序碎片的雜亂數據,而非直觀的知識,就好像一層又一層無意義的死物,在房間外撐起了一層屏障,有意識地阻斷了艾德雯娜。
“可以出航了。”克萊恩沒有直接回答問題,“從這裡到托斯卡特,需要幾天?”
雖然不是專業的“航海家”,艾德雯娜還是在短暫的兩秒計算後給出了較為精確的答案。
“四天。”
這已經是“黃金夢想號”全速前進才能取得的成績。
太慢了……憑著對面部細微肌肉的控制,克萊恩很好的將不滿藏於眉眼下。
按照現在的速度,就算四天后能抵達托斯卡特,也很難追上“黑色鬱金香號”。
路德維爾不是一動不動的靶子,相反,四天后,他肯定知曉了我所象征的“極光會”意圖插手“死神寶藏鑰匙”歸屬的爭奪,不會在原地等待真實造物主使徒上門。
“靈教團”內無論哪個派系,都很看重路德維爾在海上的行動,最壞情況下,在“白鯨之海”等待我們的,將會是一位來自“靈教團”的半神。
“死神”途徑的高序列都有靈界穿梭的能力,既可以從自身容納的“小冥界”中召喚亡靈大軍,也可以借助特殊逃命……可惜,同樣的能力我們也有……
克萊恩半側過身體,在艾德雯娜眼裡,看上去似乎在思考接下來的合作。
因為角度原因,她沒能注意到此時克萊恩的目光,正在和某個站在走廊不引人注目陰影處的人影交流。
阿茲克·艾格斯接過學生求助的目光,
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說。
“只要你想,我現在就可以帶著這艘船進行靈界穿梭。”
克萊恩當然讀懂了老師的眼神,但他卻沒能第一時間給出答案,反而陷入了遲疑。
要現在就暴露阿茲克·先生的存在嗎?
“冰山中將”背後可是“知識與智慧之神”的教會,一位號稱象征全知的神靈。
尋求阿茲克先生的直接幫助當然會讓整件事變得簡單,無論“靈教團”派出怎樣的支援,他們都不會想到有一位本途徑的天使在等待他們。
可……之後該怎麽辦?
“黃金夢想號”的船員都會見證“死亡執政官”的歸來,以阿茲克先生現在的狀態,難道要殺掉他們所有人來保守秘密,就像喬治三世處死“魔術師”朋友的父親?
就算阿茲克先生殺了他們,又真的能隱瞞他記憶複蘇的真相嗎?
尾唇微張,克萊恩本能想要拒絕,突然聽到了來自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夾雜著譏諷的訓斥。
怎麽,周明瑞,你又沒法做決定,優柔寡斷的想前想後了?
你真是虛偽,明明擁有別人求而不得的得天獨厚的條件,卻還在遲疑,只為了給自己那點小小的“良心”找借口……
那話怎麽說來著,哦,對,矯情的小布爾喬亞思想,你就是這樣……
是誰!克萊恩腦中警鈴炸響。
在艾德雯娜和阿茲克詫異的目光中,他猛然轉身,看向了那聲音傳出的方向,他的背後。
深棕色木板組成的牆壁,空氣中彌漫著海風和熏香混合的味道,克萊恩謹慎打量著一切,沒能發現任何異常。
盡管不明緣由,克萊恩又深知那蠱惑並非源於別處。
那是他最熟悉的聲音,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那是他的聲音!
到底,到底是怎麽回事……克萊恩緩慢轉動脖頸,看到了手掌貼在腰間的艾德雯娜,只要他表現出更為激進的舉動,海盜船長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動用武力。
很顯然,艾德雯娜聽不見那聲音。
恰好,就在克萊恩剛搞清一點狀況時,那譏諷的聲音又出現了,就貼在克萊恩的腦後,向他的耳郭吹氣。
好好想想,自從成為真實造物主的神使後,你有用這個身份做出什麽真實的成績嗎?
被同僚排斥,被他人不解,你可憐的“良心”,除了讓你更為痛苦,讓你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活得更煎熬,沒有給你帶來一點好處……
還記得查拉圖的話嗎?
你想要拯救羅斯德群島的土著,所以你寧可暫時擱置“詭秘之神”給你的任務,向查拉圖傳遞出錯誤的信號,逃避思考觸怒一位神靈會是什麽下場……
我沒有……克萊恩本能想要辯解,但腦子裡另一個聲音根本不給他機會,很快蓋住了他那小小的辯駁。
對,對,你沒想過……呵,你是有神恩的,你當然死不了,可你想幫助的那些土著怎麽辦?
等到莫雷蒂老爺被神靈怪罪,得到一頓訓斥拍拍屁股走了,他們的下場還會有誰考慮?
你的格局比起諸神太小太小,你不是也接觸過一位真神嗎,看看人家的覺悟,幾千幾萬,就算是幾十萬又如何,只要天平的另一邊足夠沉重,這都是可以付出的代價!
你在懷疑什麽?
享受真實造物主和“詭秘之神”注視的你,會有被人不知不覺篡改精神,分裂意識的可能嗎?
別人做不到,那兩位還做不到嗎?
被那聲音譏諷了許久,克萊恩也不複最初那般慌張,同樣噙起譏諷反問道,只是回應他的只有一聲輕蔑的笑。
這次他倒是聽清楚了聲音的來處。
顧不上向藏在陰影裡,隨時可能主動現身的阿茲克發出什麽有意義的信號,克萊恩先扒開了胸前的風衣,果然看到了左胸上那輪萎縮的“血月”。
血色的紅寶石濃鬱的似乎隨時可能化作真正的血水流下,連包裹寶石的銀質枝椏也脫離了最原本的色澤,被鮮血的顏色同化。
不知不覺間,猩紅的紋路遍布克萊恩的上身,已經從胸口攀附到了鎖骨位置,即將蔓延至脖頸。
他明明在見阿茲克先生前暫時卸掉了身上的封印物,不會短時間積攢大量負面情緒,現在也並非血月支配的夜晚,這是怎麽回事?
“‘惡魔’途徑的封印物?”艾德雯娜的問題喚回了克萊恩的注意。
他一把扯下“毒酒胸針”,覆蓋上身的紋路飛快消退,腦子裡的聲音也不複存在。
“剛才是它的負面效果?”艾德雯娜又問。
“不,”克萊恩微微搖頭,“和負面效果表現的不一樣。”
克萊恩留意了下藏在陰影裡的阿茲克先生,發現老師並沒有他想象的表露出關心一類的情緒,反而相當平淡,冷冷漠視著方才克萊恩身上發生的變化,就連現在看到克萊恩一閃而過投來的目光,也只是微微頷首。
或許剛才的意外,在神性複蘇的“死亡執政官”看來,連“小插曲”都算不上,即使克萊恩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也不會影響到他的生命安全。
冷靜下來,他想起眼前的女士,除了是位海盜,還是個博學的學者。
“影響使用者的情緒,試圖教唆歪曲使用者的意志,這在‘惡魔’途徑的封印物中正常嗎?”
克萊恩不敢再直接佩戴“毒酒”,把胸針拿在手裡,展示給艾德雯娜看。
“這件封印物的原材料直接來源於‘惡魔’,還是‘拜血教’的成員?”
看著寶石上的血紅一點點變淡,艾德雯娜問道。
“它過去屬於‘玫瑰學派’。”
聽到這一答案,艾德雯娜的神情頓時嚴肅。
“製作過程中沒有去除汙染嗎?”
克萊恩不確定,但想到a先生的一貫風格,搖頭否認。
“有做過淨化。”
“那就是特性的原主人接觸過深層次的汙染,只是那種汙染一般來說很細微,不會隨便爆發。”話題愈漸學術,艾德雯娜不自覺地用上了‘特性’這樣不流行於一般非凡者交流中的專業詞匯,“‘玫瑰學派’信仰的‘欲望母樹’,是已知較為活躍的邪神中最為強大的一位,祂有時也被稱作‘原始月亮’,會在血月的環境下表現出無法理解的怪異,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散布汙染,潛移默化的改變某個存在。”
“存在?”克萊恩抓住了艾德雯娜所用的奇怪代詞。
“‘欲望母樹’的汙染不分活物亦或死物。”
說著,艾德雯娜看向了克萊恩手裡的胸針。
“如果你的胸針潛藏著那種汙染,確實會出現今天這樣的情況,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爆發負面效果,甚至影響到你本人。”
原來只是汙染……聽到滿意的答案,克萊恩默默松了口氣。
他點了點頭。
“感謝你的分享。”
右手在胸前劃出凌亂中有序的線條,克萊恩先是讚美了“詭秘之神”的庇佑,讓隱患暴露於戰鬥之前,而非戰鬥中,然後才比了個不易理解的手勢,向艾德雯娜微微欠身。
“女士,我想我們可以出發了。”
不等艾德雯娜理解這話的含義,陰影中的阿茲克先做出了反應。
整個“黃金夢想號”霎時劇烈顫動,前甲板達尼茲等船員的驚呼穿透了層層門板,直達艾德雯娜耳畔。
這位一向以文靜著稱的海盜將軍顧不上平日堅持的禮節,最後瞟了克萊恩一眼,就小跑著衝出了走廊。
克萊恩朝陰影中的阿茲克微微頷首,緊接著也邁出腳步,就跟在艾德雯娜身後。
待到兩人跑上甲板,看到外界的海面和天空,卻早已不是最初的那番景色在等待他們。
巨大的青銅門扉違背常規矗立在海面上,數不盡的海水滾滾沿著洞開的兩扇大門向其中倒灌,刺骨的森冷混在霧氣裡,彌漫了半個海面。
不同於克萊恩之前見到的幾次“冥界之門”降臨現實的場景,這扇無比巨大的青銅門內,沒有失去皮膚血淋淋的手臂,沒有一條條長著牙齒的滑膩觸手,一根根頂著嬰兒臉孔的青黑藤蔓,所有和“看門人”近乎綁定的刻板印象這次一個也沒有出現,隻余空洞洞的漆黑,仿佛將吞噬一切,而“黃金夢想號”就是它渴望的食糧。
黃金色的藝術品般的艦船大半陷入了門中,船上的海盜驚慌大亂,幾個無法接受這異變的,已經跑到了船舷邊緣,想要從船上跳下去。
好在“黃金夢想號”的大副及時製止了他們無異於自殺的行為。
在船長的別無選擇的安撫下,幾個在船上有身份的海盜到處跑動,確保不會有船員在進入大門的過程中受傷或失去生命。
至於艾德雯娜·愛德華茲本人,則怔怔仰望著巨大的門扉,用只有克萊恩能聽到的細微聲音問道。
“你攜帶了一件‘死神’途徑的1級封印物?”
她突然明白幫助格爾曼隱瞞房間內秘密的森白是什麽了。
“不。”克萊恩否認道,“這是那位導航者的幫助。”
幾秒時間,青銅大門已完全吞下了足有幾十米長的“黃金夢想號”,無聲消失在海面。
門內的世界和海盜們想象的不同,他們沒有前往象征死亡的冥界,濃鬱的色塊不分方位的出現在他們視野內每一個角落,無數怪異的靈界生物遊動在附近,又無法靠近,只因“黃金夢想號”外圍籠罩了一層蒼白色的薄霧充當保護層。
“原來這就是靈界的真正模樣。”
艾德雯娜的感歎不大不小,正好足夠前甲板上所有人聽到。
“這裡是靈界?”
“靈界!”
“那是什麽玩意?”
“狗屎,船長課上講過的……”
海盜們各式各樣的或感歎或疑惑此起彼伏,克萊恩收回放在頭頂的一隻正慢慢遠去的靈界生物身上的視線,側首看向艾德雯娜。
“我們會直接抵達托斯卡特附近,根據非凡特性聚合定律,下一次‘冥界之門’出現在現實,很可能會引來路德維爾。”
從羅斯德到托斯卡特,除了距離上的跨越,更要面對氣候的劇變。
時間已經邁進十一月中旬,如果不提前做好準備,等離開靈界的一刹那,“白鯨之海”殘酷的自然環境足夠讓船上穿的較薄的幾個海盜凍成雪人。
艾德雯娜很快理解克萊恩的意思,壓下眼底那抹複雜,順從的點頭道。
“我會警告他們。”
海盜們換上衣櫃裡的冬季外套用不了五分鍾,靈界航行已然到了盡頭。
懸浮在靈界虛空內的青銅之門憑空出現又緩緩展開,過白的陽光刺透門縫,扎在眾人的眼球上,除了伴隨疼痛的不適外,還帶來了另一個“驚喜”。
那是一艘帆船,同樣巨大,顏色以黑沉為主,泛著陰綠,慘白的主帆上描繪有一朵盛開的漆黑鬱金香。
它是“地獄上將”的旗艦,“黑色鬱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