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霧霾之後
“全知全能的主,我懺悔。”
刻有橫豎交錯紋路的下水道井蓋被翻開平放在井邊,衣物殘破,金發焦黑,出色的五官幾乎被泥濘覆蓋,剛結束一場死鬥的“幽暗聖者”克斯瑪杵著闊劍,高大的身體彎曲著,逆著日暈泛濫的方向,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戈斯塔爾斯逃跑了。
“深淵”的氣息轉化了貝克蘭德東區部分下水道的環境,對受“欲望母樹”祝福的他來說,是最理想的本土作戰,雖說“幽暗聖者”也祈求到了他所信仰的神的庇護,但事實就是如此,因為他的無能,他與主的偉大不匹配的資質,使墮落邪惡之徒有機可乘,逃脫了本應承受的審判與罪罰,在將汙穢帶到大地後,依舊能逍遙法外。
“魔女也跑掉了?”
喘了一會,克斯瑪努力直起了腰背,腳下的陰影微微蠕動,向四面八方散去,借著黃昏下絕佳的環境,探索他於地底死鬥的這些時間裡,地上所發生的變化。
空氣中瘟疫的含量變淡了,魔女和“深淵”的詛咒也在緩慢降解,有誰摧毀了霧霾的源頭……是異教徒的聖者,還是新的援軍?
各種猜測劃過大腦,克斯瑪遲疑地握住了一根手指,猛地用力,將整根手指直接從關節處掰了下來。
他嘗試著使用血肉魔法,蒼白的指節融化成一灘血水,露出了其中白森森的骨骼,緊接著在日光投向骨骼圓滑細長的表面,用陰影劃分了明暗,這由蛋白質和鈣磷質構成的硬物也失去了堅韌的外型,變成液體混入了猩紅,和血肉的降解物一並流淌向下,鋪在了地面上。
隨著克斯瑪投去視線,地面上死水一般的血肉頓時流動,仿佛有一隻握持著畫筆的手掌在其中描繪,極為生動地勾出了幾幅不完整,邊緣相互拚接的畫面。
猩紅畫幅上,有長著一張硬漢臉的K先生,有容貌柔美偏向女性化的A先生,有戴著眼鏡神情疲憊的女士,還有雙目和紅月同樣色澤,留著一頭銀發的傲慢紳士。
他們在通訊建立的瞬間,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和畫幅外的“幽暗聖者”對上了視線。
“A、K,匯報情況。”克斯瑪想了想,決定先和兩位直轄下屬交流。
“頭,情況不容樂觀,我就沒打過這麽虧的仗,”K先生背後時不時伴隨著火焰炸裂的響動,聽起來格外嘈雜,“我們從工廠區突圍的時候被那群從深淵爬上來的臭蟲賭圈了,連帶著和我的小隊一塊撤離的文職,人員折損率將近百分之三十。”
“最可氣的是,這些‘惡魔’它們沒有非凡特性,是儀式催化的一次性產物,我們回不了本!”
目視著畫面裡K先生背後一個個手掌冒火,在看不出物種的屍體上上下其手的“獵人”們,克斯瑪閉了閉眼睛,果斷放棄了繼續交流的打算。
“還好,在接受范圍內,處理完你的戰利品,盡快帶人回來。”
他隨便敷衍了一句,然後衝著沉默等候的A先生頷首示意。
“閣下,我們確認了眷者的處境和‘絕望夜鶯’死亡的消息,眷者閣下現在已經轉移到了安全區域,小隊沒有人員傷亡。”
相比不著調的“獵人”,A先生的態度嚴肅許多。
“‘絕望夜鶯’是誰動……”話還沒說完,克斯瑪就自己打斷了下文,“算了,等回來,
你單獨向我報告。” 相比眷者的安危“絕望夜鶯”是如怎麽死的並不重要,而且聽A的意思,魔女的屍體大概是落到了自己人的手裡。
“讚美眾生之父,祂的使徒一如既往守文持正,公私分明。”一道聽起來滿是陰陽怪氣的嗓音突兀響起,傲慢男子意味深長的嗤笑,刺得克斯瑪眉頭不禁一跳。
他揉捏著自己的鼻梁,有些頭痛。
“米斯特拉爾,你知道的,保密條例,在確認過情況起末後,我會根據聖城評估的標準,向你分享你我權限足夠了解的一切。”
“魯恩官方非凡者的動向如何?”
血族伯爵哼了一聲,摸了摸略顯浮誇的花式領結,進入正題道:
“過去的半小時,除了原本就在東區境內教堂供職的教會成員,至少在我們血族的監控下,沒有一個魯恩官方成員進入東區。”
“別告訴我奧古斯都們真的舍得放棄貝克蘭德一整個大區。”克斯瑪語氣嚴肅。
“不,當然不是,教會和軍情九處在貝克蘭德西部快忙瘋了。”血族伯爵的沉默了片刻。
他的身影在血肉畫幅中消失了幾秒,再出現時,手裡多了一份手寫的潦草報告。
“很顯然,東區的突發情況是王室默許縱容的有預謀行動,但是恐怕皇后區的騷亂不在他們的預計范圍內。”
“平衡宮往西和南部方向的私人莊園,那裡是重災區。”
“在東區霧霾還未開始的兩分鍾裡,就有三位擁有爵位的人類貴族永久消失在了日後紋章學的新版上。”
“這是三十年戰爭以來,魯恩勳貴們死傷最多的一次。”
米斯特拉爾嘴角的弧度有些刻薄,拿著報告的手晃了晃。
“簡單來講,伯明頓、米科爾森、哈羅爾,一個侯爵和兩個不那麽重要的贈品,三家絕嗣了。”
……
奧黛麗站在窗邊,看著淡黃與鐵黑交錯的霧氣飛快消散,看著不屬於秋日的大雨磅礴而落,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奧黛麗,我沒那麽難受了。”金毛大狗蘇茜蹲在她旁邊,眺望著繚繞的刺鼻氣體漸漸消散,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
空氣中有靈性流動的痕跡,果然這場霧霾不完全是因為工廠的汙染,是有人在背後推動……奧黛麗並不清楚霧氣的本質,但和蘇茜一樣,同樣為靈性預警的平息松了口氣。
她只是覺得奇怪。
平日裡,不提經常關注貝克蘭德變化的“愚者”先生,祂的眷者“世界”先生還有“魔術師”就在這座城市裡活。
可今天貝克蘭德安保最嚴密的皇后區都出現了這麽危險的霧霾,我竟然沒有從“愚者”先生那裡聽到過任何風聲……
霧霾出現的幾分鍾前,她還有所有在皇后區生活的人,都清楚看見了鋪滿天際的銀白,照亮了突然降臨的永夜,在火光熏染的赤紅中同輪廓猙獰的黑色浪潮搏鬥。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之近的在現實中觀摩非凡能力的破壞性,也是她第一次在街道上看到軍情九處和教會非凡者毫不遮掩的行動。
遠處傳來馬車駛過的隆隆響動,車廂上繪有霍爾家族紋章的馬車駛進了宅邸前的庭院。
霧霾發生時恰好在平衡宮覲見國王的霍爾伯爵,在危險消失的第一時刻便趕回了家。
不知過了多久,缺乏信息渠道的奧黛麗終於等到了霍爾伯爵的敲門聲。
“爸爸,到底發生了什麽?”打開房門,奧黛麗關切問道。
霍爾伯爵一邊指揮雇傭的保鏢將幾個篆刻有黑夜女神聖徽的護身符掛在小姐的房間內,邊努力擠出溫和的笑容:
“南大陸的恐怖分子,他們和一些邪教徒串通,在郊外和東區舉行了褻瀆的儀式,製造了那些會讓人生病的霧霾。”
“不過不用擔心,雖然我不清楚具體的過程,但是聖安東尼大主教他們已經拿下了最重要的邪教徒,很快就能完全平息這場災難。”
還沒能奧黛麗為父親帶回來的消息雀躍,霍爾伯爵接下來提起的另一則消息,讓她的心情一下又跌到了谷底。
“這次邪教徒的襲擊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傷亡,他們讓普通的霧霾變得如此致命……雖然空氣裡的瘟疫被解決了,但是後面一段時間,我們最好都多待在家裡,取消不重要的社交活動。”
“當然,伯明頓侯爵、哈羅爾子爵,還有米科爾森勳爵和他們家人的葬禮,我和你哥哥必須要出席……”
“爸爸?”奧黛麗怔怔道。
她有些遲鈍的眨了眨眼睛,碧綠明亮的眼瞳裡滿是不可思議。
一時間,她有些質疑自己的“觀眾”能力,不願相信從父親表情中解讀出的內容。
奧黛麗看了看腳下同樣詫異的蘇茜,確認剛才聽到的並非幻覺,才聲音細微的重複道:
“爸爸,為什麽說,是他們和他們的家人?”
霍爾伯爵張了張嘴,看著自己的女兒,歎息道:
“霧霾是從紅薔薇莊園裡爆發的,伯明頓侯爵他們的莊園離那裡很近,他們是接觸霧霾的第一批。”
後面的話,即使霍爾伯爵沒有繼續說明,奧黛麗也能補全大概。
在教會發布預警,通知皇后區的居民關窗躲進室內的時候,街道上還有工作的郵差和車夫,她親眼看著他們倒在了街道和崗位上,整個過程不過一分鍾。
“還有其他受遇難者嗎?”奧黛麗下意識問道。
室內的護身符的布置已經結束,霍爾伯爵從女仆手裡接過溫熱的毛巾,擦了下臉龐。
“統計結果還沒有出來,可我估計除了可憐的伯明頓侯爵他們,東區還有超過萬人死在了這場災難裡。”
“而且東區居住都是工人,瘟疫很難得到妥善的處理和遏製,恐怕往後的一個星期都會繼續蔓延,這也是我建議你最近盡量不要出門的原因之一。”
超過萬人?這是一個奧黛麗能夠理解卻無法想象的數字,只有每年立國日,花車遊行時,她才在看台上遠遠見過成千上萬人擠在一起的場景。
在成為非凡者後,她也接觸了以前從未了解過的新世界,除了渴求神秘學知識,也閱讀了更多的社會學、心理學相關書籍,來配合魔藥的消化和扮演。
在看過一些最新的調查報道後,她第一次對從小生活的城市有了完全的認知。
比如面積只有整個貝克蘭德十二分之一的東區,卻生活了貝克蘭德人口整數的四分之一,大約估計一百三十五萬人。
爸爸說恐怖分子們分別在西邊的郊區和東區舉行了邪惡儀式,伯明頓侯爵一家身體健康,住在寬闊潔淨的莊園裡,每個月都會和教會的主教們接觸,是享受神恩最多的一批……
如果連他們都無法逃過霧霾帶來的死亡,那麽我無法想象的,擁擠的,肮髒的,缺少醫療保護和健康環境的東區,那裡真的只會死去一萬人嗎?
“觀眾”是無時無刻不在自省的途徑,她欺騙不了自己。
明年的立國日,恐怕不會那麽擁擠了……奧黛麗感到心裡沉甸甸的,低下了頭。
……
皇后區,索德拉克宮又稱平衡宮。
戴著王冠,臉龐堅毅,留著兩撇小胡子的喬治三世坐在禦座上,看著面前的行宮伯爵,久久不語。
“陛下,三大教會和軍情九處還在等您的下一步指示。”行宮伯爵額頭冒汗的問道。
“指示?”
昏暗宮殿裡的陰影似乎偏移了一分,禦座上的喬治三世忽然冷笑,將手裡的報告重重摔在了地上。
“現在知道詢問我的意見了?”
“朕的臣子,王國的公爵,首相的親哥哥,帕拉斯·尼根才遇刺不到十二個小時,邪神的腳步就已經踏到了朕的臥榻邊上,甚至殺死了朕的孩子!”
“在帕拉斯還後半生不用渾渾噩噩躺在床上度過的時候,朕曾邀請他們探討過針對邪教徒活動的問題,可那時候他們是什麽態度!”
“推脫!敷衍!漠不關心!”
“帕拉斯第一次被刺殺的時候, 我就告訴過他們我的意見!”
看著行宮伯爵渾身發顫,隨時可能暈倒在地,喬治三世吸了口氣,恢復了往日的嚴肅。
“你告訴他們,我現在不想和他們在任何分歧上辯論,我只要結果,無論什麽方式,只要他們抓回這次的主謀,清除霧霾和瘟疫的影響……朕都還可以和他們慢慢談後面的問題。”
“陛下……”行宮伯爵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聽覺。
他不是不知非凡,混沌如日的閑散貴族,相反,他是真正的“懲戒騎士”,他很了解教會的力量,也清楚神是真正存在的。
這次皇后區和東區損失慘重,邪教徒險些威脅到王宮,教會確實需要負主要責任,可陛下的態度太強硬了,這幾乎是魯恩建國後所有君主的頭一次。
他還想要勸諫,可在對上禦座之上那完全沉入陰影裡的面龐時,一股莫大的恐懼襲上了他的心頭。
“是,陛下。”
幾乎是強忍著生理反應,行宮伯爵才保住底線,沒有殿前失禮儀,快速退出了宮殿,不敢有一點停留。
喬治三世端坐在那裡,許久未動,仿佛一座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他藏在陰影后的臉孔突然清晰,看向了大殿側方。
熱死我了,連著一個星期四十度,我要變成烤貓頭鷹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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