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搖樹,星橫鬥轉,夜已漸深,萬籟俱寂。
李昭和這名老者對坐於院中,酌酒對談,好不快活。
“前輩,您是打算按照孔丘因魯史策書成文的那部書來編纂自己的史書嗎?”李昭好奇的問道。
“孔丘編春秋,以史說仁義;而吾之史書,是以楚歷代興廢之事用以規諫君主、大夫,顧其國而興其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老者笑道。
“近日,晚生也看過了前輩編纂的史書,敘事簡練,其中暗含勾角;但昭以為,前輩或許再加一些內容,效果更好,如《成王篇》中,可以通過王宮內的檔案,記錄當時成王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情景,如《莊王篇》中,亦可加入當時通山澤之利,令尹孫叔敖決期思之水,而灌雩婁之野,終富國強兵以成霸業之事,對後世君王或許價值更大。”李昭皺起眉頭,建議道。
這段時日,李昭也了解到這名老者名滄,據說是倉頡後代,不過年代已久,無可考證;自十年前投奔廣陵君,一直擔任府上的祭師,除了負責日常祭祀之外,還兼有記錄府上錢谷出入、重大事件、掌管簡書之職,並且他一直在編纂楚國的歷史。
隨著兩人共事越來越久,李昭也被眼前這名老者的學識、博約所折服,還記得初見時,老者教他用劍,每天練劍過後,看著都會和他對決一番,用的還是利劍對決,剛開始的幾天,差點命喪於老者隻手。
但之後,他也能和老者過兩招,到現在,可以遊刃有余的對決,李昭也慢慢喜歡上了習劍,也始終記得老者教他用劍時常說的話。
“君子行如劍,不彎不屈。”
除了日常的學習之外,李昭都會認真的幫助老者準備竹簡、收納資料;老者以前所著的文章,也會讓李昭品讀。
“唔,善,時移事遷,上古之時,民少而獸重,草木之實足食也;今日而言,民多地少,豪富者食梁肉,貧瘠者不果腹,世事不一也。昭,你果真聰慧,有成道之資,只可惜,唉,在此地你也呆不久了。”滄喝了一口酒,歎息道。
“前輩,此言何意?”李昭大為驚詫,為何老者會這麽說?
“前兩天,吾為汝以易為卜,得遇《觀》之《否》,《觀》是謂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否》是謂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滄說完卜辭後,即不再說話,目光看著李昭,充滿不舍和擔憂。
這段時間,李昭也接觸了《易》,他知道這兩句卜辭的含義,第一句卜辭出自《觀》之六四,大意是說觀看一個國家的民俗風情,適宜從政追隨君王。第二句卜辭出自《否》,大意是君子用儉樸的德行來避免危難,不可追求榮華而謀取祿位。
”難道這幾天廣陵君會找我?”李昭聯想到前兩天越家宰突然給自己帶過來大量的金和白璧,說是君侯賞賜;而郢都內這兩天氣氛更是沉重,府上的大部分門客都被廣陵君頻頻傳喚,府上的兵士也漸漸多了起來。
聽說是廣陵君在朝會上與屈氏、景氏等大家族發生矛盾,恐怕兩大勢力集團將要迎來一場爭鬥。
想到此節,李昭心頭了然,抬頭看著眼前的老人,吟了一首《鼓鍾》,取其“淑人君子,懷允不忘”之意,表達自身還願意追隨在老者身邊,提高品德,學習知識的意思。
“豎子,總算會言了,可惜,我的德行還很淺薄啊。”說完這句話之後,滄又吟了《黍苗》一章。
李昭連忙起身,
向滄道謝,因為《黍苗》一詩是描寫周宣王讚美召穆公(即召伯)營治謝邑之功的詩歌,來到這個世界時間這麽長了,他自然明白這首詩中蘊含的含義,也明白了滄對於他的期許,躬身道:“昭唯有惕厲自身,修養德行,以規君王。” 好好的飲酒,卻變成了離別的氣氛,之後兩人都沒有心思再喝酒了,滄起身拔劍,李昭也受其感染,彈劍而歌,在月光下兩人都醉倒在了地上。
又過了兩日,越家宰來到藏室之處,還未到門口,就能聽見他大笑的聲音:“昭小子,快隨我來,君侯有事相召。”
“藏室書香之地,不得在此喧嘩。”滄冷冷的斥責道。
而越家宰見滄如此斥責於他,沒有羞惱,訥訥不敢言語,陪著笑臉不住的道歉。
李昭見此情景,向著滄鞠了一躬,隨後轉身跟上越家宰走出門外。
此次廣陵君還是在賀台,雖然照常有美姬,音樂,梁肉,甘澧相伴,卻依舊難掩面上的憔悴。
見李昭來,廣陵君笑著問道:“跟著滄這麽長時間了,有什麽收獲嗎?”
“在下收獲者,唯有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而已。”李昭徐徐答道。
“唔,習計會否?能為我收債於郢陽乎?”
郢陽位於郢山之南,是廣陵君的封地,“能”李昭道。
之後,李昭又像是想到了什麽,問道:“待臣下收債歸來時,要買點什麽?”
廣陵君想了想,意味深長的笑著:“你看著缺什麽就買點什麽吧!最好是你的收獲。”
李昭點了點頭,道:“那在下便約車治裝,動身前往郢陽了。”廣陵君揮了揮手,叫李昭退了下去。
李昭裝上債券借據,帶著一隊兵士,兩天時間,就駕車來到了郢陽。
由於郢陽背靠郢山,因此,郢山也是廣陵君的封地范圍, 但廣陵君抑或楚國的貴族都是一樣,不許民眾隨意進入山林,從山林裡獲取食物,而僅僅是將山林作為自家的獵場。
因此,郢陽的民眾只能依靠本就貧瘠且狹小的地塊種植一點作物;但是楚國貴族們收稅很重,有的甚至到了十分之八,另外還經常供當地封主役使,民眾負擔很重。
廣陵君的稅比其他貴族稍微低一些,但也達到了十之五六,再加上這些民眾生活不下去也會向廣陵君借貸,這也是廣陵君此次派李昭前來收債的原因。
見李昭來到此地,往民眾家裡都轉了一圈,卻不忙著收債,兵士隊長忍不住勸說道:“先生,天下一向都是如此,誰讓他們出生在君侯的地盤,他們吃的用的都是君侯的,人都是君侯的,不必為此煩憂;再者,當今世道,能活著就已經是一種幸運了,不必可憐他們。”
李昭沒有回答,雖然前世通過史書,視頻粗略的了解到春秋戰國時期民眾的生活,但眼睜睜的看到這種景象,心裡還是接受不了。
“以前看史書,上邊經常寫著一句“歲大饑,民相食”,唉,王侯霸業,都是由累累平民血肉壘起的啊!”這樣想著,不禁長歎一聲。
就這樣呆呆地佇立了許久,李昭收拾好心情,對著身後的兵士說道:“把封地裡的人都叫出來吧,再把車裡的券抬過來。”
“馮諼,對不住了,今日又要效你的故事了。”李昭喃喃自語,心裡卻又想著廣陵君言談中幾次三番提到的“收獲”。良久之後,目光堅定的看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