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龍時悶哼一聲,隨後被遠遠擊飛,倒在地上。
“不行!起,再來!”不遠處,嚴厲的聲音傳來。
龍時知道,即便現在身體百般痛苦,但只要自己不立刻起來,在地上多躺一會,老師手中的樹枝便會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支持起搖搖欲墜的身體,重新拿住地上的長槍。禦氣,渾身的酥麻與疼痛稍稍好了些。他便再一次飛奔向面前的驚雷。
“喝啊!”長槍直挺挺地刺出,正迎向驚雷的“劍”尖。
“哼!”驚雷不屑地冷哼一聲。這一槍,在他眼中與先前的百十槍並沒有什麽區別。而他肯定,現在已經力竭的龍時不可能在這樣的正面抗擊下,擊退自己哪怕半步。
但槍尖與“劍”就要相接的那一瞬,那漆黑的槍頭,卻忽然化為了一道殘影。
驚雷的這一劍落空了。
“不錯。”他極為罕有地稱道了一聲,而在此同時,他的食指擋住了自身後破風而來的槍尖。
指尖與槍尖相撞的一瞬,龍時感到身體仿佛撞到一堵鐵牆,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下一瞬,他的身體又一次彈飛了出去。
而在浮空的片刻,他見到驚雷那如同磐石般的魁梧身軀也後退了兩步,剛好有半隻腳踏出了地上的白圈。
“是我勝了……”龍時躺在地上,大聲道。
“只是擊退了為師兩步而已。”驚雷的身影早已閃至龍時的身旁,卻也不急著讓他起來,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龍時。
但龍時沒有回應——他已經昏了過去。
他於是俯下身,擼起龍時的衣袖,才見他兩條手臂早已是通紅,甚至有些發紫。
他滿意地點點頭,席地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匣,打開,將雪白如凝脂般的藥物塗抹在龍時的四肢上。指尖則頂在龍時的印堂,氣源源灌入龍時的身體。
……
“窸窸窣窣~”是夏蟬在鳴叫。
在烈陽之下,一片樹蔭都會是不可多得的福地,而龍時正喜歡在這樣的天氣下,在院裡的那棵老樹下乘涼午睡。
龍時感到有什麽東西拂過自己的臉,他以為是什麽蚊蟲,便揮了揮手,將那東西揮開,又睡去。
不一會,那東西又回來了,這次,是直接朝他的鼻孔裡鑽。但等他想要抓住那物,那物卻又飛速的逃開。
一陣咯咯的細碎笑聲傳來。
他猛地睜開眼。
果然看到了一身雪白的夏惟,正蹲在自己身旁,捂著嘴笑,玉手中還攥著一根狗尾巴草。
龍時有些不耐煩,又閉上眼,不久前才和驚雷練武,因而他現在還覺得自己的身體是虛弱的,“今天沒空陪你玩,你先回去好了。”
對這個相處了有一年多的玩伴,在她身著著那一身白衣時,龍時便會下意識忽略掉她高貴的身份。
“哼!什麽沒空?你就是懶!寧可在這裡睡大覺,也不想陪我玩。”夏惟道,說著,用手中軟趴趴的狗尾草狠狠地打了打龍時的頭。
龍時沒有理睬,只是自顧自地閉上眼,想要再次睡去。
“阿時~快起來嘛,再過一會我又要回去了。宮裡面無聊死了,不管是公公還是嬤嬤都成天板著個臉,不是告訴我這裡做的不對,就是說我那裡做的不好。”
沒有回應。
“壞阿時!臭阿時!”耳邊響起了夏惟清脆的嘀咕聲,“快起來,你答應我帶我去吃糖葫蘆,到現在都還沒影呢。
” 依舊是沒有回答。
“虧我還帶了宮裡的果子給你吃。”
她越說越氣,龍時聽到她像是從衣物裡掏出了什麽東西。
“才不要給你吃!以後傻子才帶東西給你吃!”然後響起了她在吃什麽的聲音,他知道按宮廷禮儀,貴為公主吃東西自然是不能出聲,她這是要故意吃給他聽的。
龍時了解夏惟的性子,如果不順了她的意,她是真的可以在一邊鬧上大半天的。他知道自己定然是沒法好好睡了,便睜開眼,看向一旁。
夏惟正坐在龍時的身旁,和他一樣,靠在背後的樹乾上。攤開的小手中放著兩粒晶瑩剔透的小果,一旁的地上,還有幾顆吃剩的果核。
出乎龍時意料的,她沒有繼續鬧下去,只是呆呆地抬著頭,看著從樹葉間漏下來的陽光。水嫩的唇瓣在光翳下律動著,而後,她吐出果核,嫻熟地將另一顆果子送入口中,再一次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呀,你醒了?”注意到龍時正在用一副無奈的眼神看著自己,夏惟低頭看了看手中,只有一顆小小的果子孤零零地躺在她的掌心,她有些怯怯地看向龍時,“還有一顆……你吃嗎?”
龍時搖了搖頭,“你吃吧。”
他自己則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他沒想到今天早上那樣透支身體與驚雷對練,現在只是睡了一覺便完全恢復了。現在看來,便是再帶上夏惟折騰一個下午也不是不可以了。
“現在已經到了深夏,再過幾個月,就可以吃到糖葫蘆了。我知道北坊的林嫂,她家的糖葫蘆酸甜適中,我覺得是最好吃的。到時候帶你去就是了。”龍時道。
夏惟也站起身,就在剛剛,她手中最後一顆果子也變成了地上的一粒果核,“那還要幾個月?”
“兩個月吧,最快也得一個半月。”
“怎麽還要這麽久?”夏惟嘀咕。
“不過,現在正是淬靈湖的虎鰱繁衍的時候。如果運氣好,釣上來正準備產卵的雌魚,那也有口福了。”龍時道
“魚有什麽好吃的,還得挑刺。倒是魚湯,喝起來還行。”夏惟道。
“呵呵,那你趕巧了,這雌鰱魚最好的做法就是用水煮,煮出來的魚籽湯鮮甜無比,配上質地滑軟的鰱魚肉……”龍時閉上眼,仿佛已經聞到了魚湯的香味,“等你嘗過之後,現在被你心心念念的糖葫蘆肯定都要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夏惟吞了吞口水,“真的?不許騙人!”
“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夏日的淬靈湖,從湖面上看去都能看到一層淡淡的霧氣,因而濕氣是很重的,加之有烈陽高照,為此,龍時特意討要了兩件蓑衣來,給夏惟也配上了一件。可惜蓑衣到底還是大了些,讓兩人穿著蓑衣的樣子顯得有些滑稽。
龍時挑選的地方是他平日裡最偏愛的垂釣點——一塊臨近湖邊的巨石,哪怕是在汛期,也至少有一大塊露在水面,足以坐下一個人。
“哇!上鉤了!”夏惟看著沉下去的浮漂,跳了起來,喊道。
“噓~魚都要被你嚇跑了!”龍時拍了拍夏惟頭上的鬥笠,一邊小心地控制著魚竿,道。
“哦。”聽到龍時的提醒,夏惟也隻得坐下來。
釣魚對於她而言還是太過無聊了。大多數時間都只是靜靜地等待,即便是上鉤的那一刻令人興奮,但最終也可能以脫鉤這樣令人失望的結果收場。
剛一開始,她還能靜下來等魚兒上鉤,但很快,她就耐不住性子去岸邊追蜻蜓、拔葦草,再後來,她玩得累了,索性伏在那塊巨石上睡著了。
“惟兒,惟兒!”龍時拍醒了伏在一旁的夏惟。
“嗯?怎麽了?”夏惟揉了揉眼睛,太陽此時已經逼近了遠方的群山,也似乎不再那麽熾熱了。
“有好東西上鉤了。”龍時小聲道,雙手則是緊緊地攥著手中不斷顫動的魚竿。
夏惟一時間困意全無,“是虎鰱嗎?是產卵的雌虎鰱嗎?”
“八九不離十。”龍時目不轉睛地看著手中的魚竿,他的眼中冒著興奮的光芒。
“太好了!阿時,加把勁,把它釣上來!”
“我在盡力。”龍時道。
他奮力抓住魚竿的同時卻沒有注意到夏惟也悄悄靠近了過來,而後一雙清涼的小手忽地扶上了他的魚竿。在感到異樣的那一瞬,龍時本能地松懈了,就是這短暫的松懈,讓兩人都被那魚竿巨大的力道狠狠拽向前去。
“小心!”夏惟輕盈的身體幾乎是立刻被拉了起來,猛烈的前傾了過去。所幸是龍時反應極快,死死地拉住了夏惟,才不至於讓她墜入水中。
“惟兒,松手。”龍時喊道。
“不,不要。我要親手把它釣上來!”夏惟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她的手因過度發力而顫抖著,卻依舊固執地拉著魚竿。
“公主遇險!快!快護駕!”身後,一陣悉悉索索,兩個侍衛火急火燎地跑了上來。
“不!不要過來,本公主很好!”夏惟對著身後大喊,止住了兩個侍衛的動作。
“一定要這麽做麽?”龍時問。
“嗯。”龍時從夏惟的眸子裡看到了一股倔強,於是點點頭。
他回過頭,看著躡手躡腳靠近的兩個侍衛,“侍衛大哥,你們放心吧。公主殿下只是在玩耍,絕不會出什麽問題。”
“公子可敢打包票?”
“自然。不過,若是兩位大哥實在不願相信在下,這個距離也足夠你們救駕了。為了讓殿下玩得盡興,就勞煩二位暫且耐下性子。”
“阿時,我,我沒力氣了。”夏惟沒心思去管其他的,她的注意力全在魚竿上,而現在,她的手早就已經因脫力而酥麻。
“沒力氣的話,就放松好了。”龍時道。
“可是放松,魚不就跑了麽?”
“你隻管放松試試。”
夏惟將信將疑地放松了手上的力氣,卻驚奇地發現手中的魚竿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立刻飛出去,而是依舊穩穩當當地停在手上。
“怎麽樣?我說了吧?”龍時笑著道。
“阿時,然後我該怎麽辦?”
龍時看著水中泛起的陣陣漣漪,他雖然通過禦氣讓魚竿能停在夏惟的手上,但按夏惟的意願,最終得要靠夏惟自己的力氣把魚釣上來。要做到這一點,總還是得動些手腳。
“先別急,待會聽我的,我喊‘好’,你就用力把魚竿向上挑。”龍時對夏惟道。
“嗯。”
夏惟話音剛落,便聽“撲通”一聲,龍時已躍入水中。她看著水面時不時冒氣一些氣泡,最終在靠近魚鉤處,龍時的頭鑽出了水面。
“好!”他高高舉起了手。
與此同時,夏惟也使出渾身力氣,奮力將魚竿向上挑。
“嘩”的水聲響起。夏惟身體後仰,正好看到了長長的魚線拉起一條肥碩的大魚,在空中撲騰,最後落在岸邊。
“釣上來了!”夏惟笑了起來,她快步跑了過去,學著之前龍時的樣子,用木棒重重地打了打大魚,然後雙手抱起,丟進桶裡。
一旁的侍衛呆呆地看著,剛才的一幕他們有些不敢相信,明明公主這樣嬌弱,但卻實實在在地吊起來了一條大魚。
此時,恰好龍時也遊到了岸邊,一邊擰著自己的衣物,一邊走著。他們確信,這一切都是這個少年,用了什麽他們想不到奇技。
暗暗稱道之時,卻見龍時走近了他們,“如此烈日,辛苦兩位大哥了。今天的魚獲頗豐,不嫌棄的話,便與在下一同享用一份全魚宴如何?”
兩人面面相覷,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兩人也一時有些無措。
“要你們去就去嘛。”夏惟雙手提著沉甸甸的大木桶,一步一頓地走了過來。看起來,她玩得十分開心。
“遵命。”侍衛於是拱手道。
岸邊很快升起一道炊煙。按照龍時的吩咐,兩個侍衛幫忙找了些石塊和細乾柴,搭成了簡易的灶台。龍時則熟練地生火,將早已準備好的鐵鍋放在灶台上。
一道土法烹製的鰱魚湯很快便出鍋了。的確是鮮香味美。
“公子釣的一手好魚。”侍衛吃飽喝足,想到這些要歸功於龍時,便稱讚了一句。
“雕蟲小技而已。”龍時笑著回道。
“公子謙虛了,能讓公主釣起這樣的大魚, 今日也算是讓我二人開了一次眼界了。”
一旁的夏惟已經沉默了許久,從剛才起,她就一直看著遠處逐漸沉下山的太陽發呆。她知道,等到夕陽完全下山,也到了她必須回宮的時候。而再下一次出宮,便至少又是三天之後。
“殿下,我們該回宮了。”侍衛拍了拍衣物,起身向夏惟行了個禮。
“哦。”夏惟點點頭,“你們先退下,我還有事要和阿時說。”
“是。但殿下還是盡快吧,若是回去晚了,恐怕國主臉色又會不好看了。”
“知道了。”
龍時看著夏惟,“他們說的沒錯,不要太晚回去。而且這邊晚上指不定會有什麽東西冒出來。”
“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嚇不到我。”夏惟白了龍時一眼。
“所以,怎麽了?”
“阿時,我想學游泳。”
“游泳?”
教公主游泳?有兩個侍衛盯著,處處受了約束,想來難度是不會小的。
可龍時知道夏惟是認真的。
“女孩子家家,學這個做什麽?”
“我也想像你一樣,到水裡面去抓魚。”
“這……”龍時低頭思索了起來。
“殿下——時間不早了——”遠處響起了侍衛的呼喊聲。
夏惟急了起來,“你答不答應嘛?”
“這不太好吧?”
“你不答應,我就不走了。”夏惟跺了跺腳,索性坐了下來。
“好,好,我答應你。”
“說話算數!”
“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