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博,是瑞辰龍族的開國四將之首,也是名副其實的瑞辰第一將星。
有人說,瑞辰的仗,有一半是他打的;有人說,玉燭王雲清塵在金台之上受萬人景仰,是因為有他,在屍山血海裡鞭撻無數敵人的枯骨。他的事跡無人不知,他一人的傳記《驚鴻》,便能成為瑞辰二十四正史之一。
但這樣一位名將,在號稱“瑞辰諸史之首”的《龍史》中,卻最終以“奸”定性,令人唏噓不已。
“老師,《玉燭風雲志》(非正史)上說,當年玉燭王在蕩龍河一人面對驚鴻博帶領的十萬龍青軍,是用了什麽器物,操縱了這十萬人的神志。但《龍史》上卻說,‘博見王,乃從之,願為犬馬。’”龍時指著龍史上一處,問一旁的驚雷到,“我怎麽感覺,這野史反倒是比正史要合理一些?那個時候的玉燭王什麽都沒有,驚鴻博一代名將,憑什麽見他一面就要歸順呢?”
驚雷像往常一樣撫著那滿是胡渣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答到,“這的確一直是一個謎。”
“龍族人的壽命都有一百五十年,商羿末年距現在也不過百年,驚鴻博應該還健在才對,就沒有人問起過他這件事嗎?”龍時端詳著驚雷。自己的老師和驚鴻博有著相同的姓氏,這種巧合,當下卻讓他感覺仿佛在直接面對著驚鴻博提問。
“就是有人問,那也要看他願不願意答。”驚雷也像是很懂那殺伐的將星一般,淡淡說道,“到了驚鴻博那般歲數,或許已經不再願回想過去那段歲月。”
“不過,驚鴻博如此忠心於玉燭王,《龍史》說不定記的是真的。畢竟,緣分有的時候確實是妙不可言。”龍時合上書,看向窗外道。
“忠心?”驚雷冷笑道,他清楚《龍史》中已經明確了將驚鴻博定為“奸臣”,於是更好奇,自己這個徒弟是如何見到這個奸臣的忠心。
“瑞辰開國四將在玉燭王即位後不到幾年,便接連死去,留下的只有驚鴻博。”龍時看著窗外枝頭的鳥雀道,“兔死狗烹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如果不是這驚鴻博忠心可鑒,玉燭王恐怕也不會獨獨留下他。”
“……”驚雷沉默著看著龍時,淡漠的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仿佛透過這史書的文字,看到了當年的腥風血雨。
龍時繼續說道:“更何況,在玉燭駕崩後,他是唯一一個站出來主持大局的人。要不然,玉燭年間瑞辰積累的國力,恐怕在短短數年間就會被無盡的內亂消耗一空吧。”
《龍荒·玉燭》載:“……受困於虎人,援久不至……王力戰,不可脫……王崩,無繼者,朝野震動,多郡傭兵而亂,劃地而治……時龍軍都督驚鴻博,自居監國,掌國事,天下遂安。”
玉燭駕崩後,因為沒有子嗣也沒有親族,瑞辰一時竟無人能繼位,這直接導致了瑞辰陷入了長達數月之久的大亂。最後,是時任龍軍總督的驚鴻博出面平亂,任監國,暫掌國事。
但自此之後,瑞辰便再無龍主。直到今日,王位已經空缺了六十余年,而這段時間,史書中給了一個十分貼切的年號:龍荒。
驚雷面無表情,“龍荒十年,玉亭一案中,這驚鴻博已經原形畢露,他任監國,不過是想將王位納入自己囊中罷了。所幸在玉亭案中被百官所彈劾,失了監國一職。”
“史書上是這麽載的,所以徒兒才覺得奇怪。”龍時皺起眉頭道。
玉亭一案是龍荒年間疑團最多的一件事。
當年驚鴻博任監國,國力日漸衰退,朝中百官都盼著新龍子的降世,恢復瑞辰往日的榮光。但偏偏龍子久不出現,百官私底下都道是驚鴻博有奸佞之心,不願出力找龍子。更是有兩位官員醉酒後闖入驚鴻博辦公的玉亭以“尋龍子不力”為由大罵驚鴻博,事後,驚鴻博將兩人處斬,引得百官群情激奮,上奏彈劾其監國一職者上百人。 此後,驚鴻博被彈劾,一代名將最終淪為了奸臣反賊。再然後,瑞辰八位有名望的元老朝臣組成“八公會”共議國事,便是當今瑞辰議會的前身。
而驚鴻博則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
“當時驚鴻博手握龍軍,又是出了名的武將,按理說,他最善用兵,若真是想要至高無上的權利,直接殺盡反對勢力,於朝中扶植親信,時機成熟便稱王,屆時山呼海應,何人敢不服?”龍時道。
“但徒兒去查看了歷代龍軍總督的任期,在驚鴻博任監國之前,他恰好卸任了龍軍總督一職。如果當時他手中還握有兵權,想必也無人敢造次。徒兒不明白,為什麽一個手握重兵的武將,卻選擇任監國,用這種他毫不擅長的文縐縐的方式來獲取他覬覦的權力。最後還要在玉亭一案中,被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指著鼻子大罵。”
“更何況,以‘尋龍子不力’為由是何等荒謬。龍荒至今六十余載,驚鴻博任監國不過十年,後五十年,也沒見得他們找到龍子嘛。”
驚雷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示意龍時繼續說下去。
“可如果換個角度想就容易想通了。”
龍時繼續說道:“正所謂:兵戈動而四海摧,刀劍出而社稷毀。他任監國的目的恐怕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奮力保住玉燭王畢生的基業吧?”
屋內安靜了下來,驚雷這一次沒有立刻做出評價。許久,才長歎一聲。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驚雷道,“你的見解很獨到,看來在這一方面,為師已經沒有什麽好教你的了。”
“徒兒不過是胡言亂語一番,怎敢輕易與老師相比。”龍時急忙道,他以為老師是在說反語,自己剛才那番話惹得老師不開心了。
“你要說自己是胡言亂語也無所謂。”驚雷自顧自的走向門口,“反正所謂正史也不過是一些大人物們的胡言亂語。”
“老師,既然都是些胡言亂語,那些史官們為何還要記載這些歷史呢?”
驚雷停住了腳步,但卻沒有回頭,“你知道為什麽書心亙是瑞辰最好的史官嗎?就因為《龍史》是他寫的?”
“弟子不明,請老師為弟子開雲撥霧。”
“史官的任務自然是為了記錄史實,但高尚的史官,卻未必記錄得都是事實。”驚雷的聲音出奇的柔和,“你要知道,在龍族,沒有哪個史官會願意在自己的史書上出現不實記錄,所有的史官都是吹毛求疵,隻為能盡全力將當年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展示給後世人。但偉大的史官不會只看到後世,他們的一字一句,同樣決定了今世許多人的命運。今世後世,孰輕孰重,他們心裡也要有一杆秤。”
見龍時遲遲沒有回應,像是在沉思著什麽,驚雷擺了擺手,“罷了,現在不明白,以後總有一天會明白,多說無益。”
驚雷轉頭邁出了腳步,在踏出門的那一刻,只聽“嗖”的一聲,便不見了蹤影。
“呸呸呸!”驚雷前腳剛走,龍時便聽到一旁不知何處傳來的清脆女聲。
他四面看了看,最終在那扇不大不小的窗口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阿時別聽他的。”夏惟趴在小屋的窗口,一雙笑眼清亮可人,“父王說過,史官就是要紀實,否則還不如直接讓街頭的張三李四們去寫史。”
她笨手笨腳地爬上高過鼻梁的窗台,一跳,鑽進了龍時的屋裡。
龍時絲毫不擔心她會有什麽危險,這幾個月來,她隔三差五便來找他,其中不乏以這種看上去危險的方式出場,但從來沒有出過什麽意外。這位漠國的公主手腳動作遠比他以為的要麻利得多。
“你父王也會和你說這些東西?”聽到夏惟的見解,龍時好奇地問道。
“他和王兄說教的時候我有在一旁偷聽,都是些無聊透頂的東西……”她看了一眼龍時手中的書,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就和你看的是一類的東西,什麽史書啊,政要啊,我睡不著的時候就去聽一聽,特別管用。”
“呵呵,”龍時合上書本,“身處皇室就是不一樣。”
“誒,阿時,”看到對方合上了書本,她眼眉的笑意又浮現了出來,“你有想好今天要去哪玩了嗎?”
“你什麽時候問過我?”龍時放下書本,卻還是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
“我不是上次和你說過了嘛?這麽長的時間,你居然一點準備都沒有,懶鬼!”看著龍時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夏惟狠狠地在他手臂上掐了掐,留下一道血紅的指甲印。
但龍時沒有像夏惟想的那般疼得從座位上跳下來,而是出神一般地看向窗外。
“惟兒,你已經滿了十三歲了是吧?”他想起,先前夏惟有許久沒有來找他,是因為她生日而不得不在宮裡。
“對啊,你問這個幹嘛?是想要補上生辰禮物嘛?”夏惟瞄了一眼龍時,發現他還是一臉呆呆地看著窗外,一時氣不打一出來,“哼!不用了,父王已經給了我一顆夜明珠,要是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我可不要。”
“喏。”說著,她從懷裡取出那顆被捂得發燙的藍色夜明珠,在有些昏暗的房間裡竟真的發出幽幽的藍色微光。
看著這顆品相上乘的夜明珠,龍時少有的露出了讚賞的眼神。
“好看吧?”夏惟得意的收起這顆珍寶。
“的確不是凡品……”讚賞的話,在龍時口中更是稀少,但他話鋒一轉,“不過,說不定還真有能比的上它的東西。”
“真的嗎?”
“只是這件東西也分人,若是拿到它的人不對,就一文不值,但若是對的人,那便是一件舉世無雙的寶貝。”
“禮物居然也會挑人?”夏惟眼中泛起一道光,拉起龍時的手便向門外跑,“阿時,快帶我去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