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後院。
“昔芳,你還好嗎?昔芳,你睜開眼……”
驚梳苒看著已經昏厥的龍時,他周身曇花一現的氣現在又一次消失了,她第一時間為龍時的右臂止住血,隨後伸手探了探龍時的胸口。
雖然龍時已經昏厥,但是他的心卻以一個快得讓人發慌的速度跳動著。
驚梳苒驚訝地捂住嘴,她知道龍時方才是用被阻塞在心門中的氣,一次又一次衝擊被驚雷封住的氣脈,但還是不夠,所以,才在擂台上,用拳頭重擊胸膛,隻為能讓那阻塞的氣脈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松動。
龍時成功了,但這樣強行禦氣的後果,是直接損及氣脈,如果不立刻修複,輕則落下終生病灶,重則危及性命。
驚梳苒急忙讓龍時面對自己盤腿坐下,沒有任何遲疑地向他的身體裡灌入氣,一點一點修複龍時那被衝撞得千瘡百孔的氣脈。
“快點,再快一點。”驚梳苒默念著,不遺余力地持續注入氣。
“呃……”一聲悶哼從龍時嗓中發出,看得出來,他此刻定然是痛苦至極。
好在,在驚梳苒禦氣的治愈下,龍時的心跳漸漸緩了下來,緊蹙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來。
兩個時辰慢慢過去了,在不斷的禦氣之下,驚梳苒體內的氣也幾近耗盡。隨著最後一縷氣灌入龍時體內,他的氣脈終於重新恢復了正常。沒有了驚梳苒的支撐,昏迷的龍時很快躺倒在床上。
看著安然睡去了龍時,驚梳苒舒了口氣。抬頭看向窗外,一輪明月早已攀上夜空,此刻,她實在不宜再待在龍時的這間小屋中。
她轉身要走,但已經躺下的龍時不知為何又坐了起來。
她正疑惑身後的動靜,一隻溫暖的手早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驚梳苒一愣,想要去查看龍時的情況,卻感到龍時牽住她的那隻手已經發力,拉著她的身體轉過,最後竟是直接將她摟抱在懷中。
“昔芳,你……”驚梳苒被這突如其來的大膽行為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間居然不知該怎麽辦。直到已經感受到龍時懷抱中開始升溫,她才輕輕掙扎了起來。
“惟兒……別走……”
驚梳苒停下了掙扎,她意識到是因為四周一片漆黑,加之龍時尚不清醒,這才將她誤認為了夏惟。
她的心跳得很快,在此之前,她還從沒有被一個年齡和她相仿的男子這樣摟抱過。
可是,在聽到“惟兒”這一聲稱呼的一瞬,她忽地想到了什麽。
是的,龍時這麽拚命,這麽勉強,為的都是那個小公主。
她的心跳漸漸恢復了正常。
她告訴自己應當快點掙脫開這個懷抱。但身體卻遲遲沒有做出反應,那一刻,她終於發覺,自己對龍時的態度不知何時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摟抱著她的那隻手很快又無力地松開,而龍時也再沒了動靜。
驚梳苒輕輕推開他,才發現龍時再一次昏睡了過去,她默不作聲地再次將龍時安頓好,走出了小屋。
站在月下,驚梳苒長長地籲了口氣,定了定心神。
她想起書心亙告訴過她,在這個年紀,男女間的相處難免會生出一些懵懂的想法,但這些想法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她想,自己方才對龍時的那種微妙情感也定然如此。她低垂下眼簾,一對美眸中多了幾分複雜:如果驚雷知道她似乎有那麽一瞬喜歡這個少年,會不會很高興?
會的。
她告訴自己。因為她了解自己的爺爺,知道哪怕他告訴自己不要去喜歡龍時,但心裡終究還是想要兩人能夠相互愛慕,兩廂情願。 但她又告訴自己,這並不是真正的喜歡,這種情感充其量只是少女情竇在作祟。而她,獨獨是她,絕不能像尋常的少女那樣放任自己的不成熟……
她邁出了步伐,和自己的爺爺、還有那些曾義無反顧擋在自己面前的眾多前輩一樣,堅定而沉重。
……
龍時得勝這件事,在第一時間也傳入到了王宮。
夜幕早已降臨,朝堂中也是空空蕩蕩的,只有夏啟和另一個中年男人,而那中年男人身著的,是武官的官服。
“冷卿,龍時這小子,你怎麽看?”
冷空,漠國現在唯一一位擁有武將最高榮譽“大玉”的將軍。這個名號只要存在一天,就無時無刻不在威懾著整個穹隆。
“很奇怪。”冷空回了三個字,他皺著眉頭,回憶著白天看的那場比武。
“此話怎講?”夏啟顯然對冷空的回答極為感興趣。
“他用的槍法,老臣從未見過。這槍法的一招一式看上去都有些殘缺,不像是一套完整的槍法。”冷空道。
“槍法不完整?呵,有意思。”夏啟饒有興致道。
“而且龍時的實力也讓老臣感到迷惑。”冷空繼續說,“老臣以為,龍時的狀態,近期當是受到了何種影響,讓他的實力驟降了數個台階。”
自登基以來,夏啟已經很久沒有練習武術了,但是冷空,作為需要時刻準備上陣殺敵的將軍,雖然已經年過半百,武學造詣卻依舊處在漠國的頂峰。正因如此,他能給出更細致的分析。
今天這一場比武,冷空全程看了下來。他第一時間就判斷龍時的反應速度應該是遠超身體極限。
冷空十分清楚,反應速度和身體動作存在細微差距是正常的,但如果差距過大,就會導致格鬥決策上出現區別。
龍時在應對敵手出招第一時間做出的決策,更多是躲閃,而非格擋,這說明在不久前,龍時的身體是具備支持這個決策的素質的。而現在,他的身體速度顯然完全無法支持他做出的決策,正是這樣奇怪的一點,讓冷空給出了他對國主說出的結論。
冷空曾經有過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與敵人拚殺的經歷,他對身體跟不上反應這種情況有著極為深刻的記憶。而龍時在比武中的狀態,讓他很快聯想到那些經歷。
“這……”夏啟明白,龍時才十六歲,身體素質按理應該會比那些二十歲的對手弱一些,但事實是,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他都要遠超同齡人,甚至要優於大部分年齡比他大的對手。他一直認為,這是龍時最終能夠進入終賽的最大資本。
然而,冷空卻判斷,具備這樣優越素質的龍時,很有可能還是“下降了數個台階”後的結果,那龍時全盛時期,會具有什麽樣的實力?
“還有,最後他擊敗林家大公子林天濤的那一招。國主,不客氣的說,我漠國從上至下,挑不出一人,能使出這一招……”冷空道。
“齊炎也做不到?”夏啟問得很迫切。
“做不到。”冷空斬釘截鐵地答到。
“冷卿你……也沒把握做到?”夏啟問到,他知道,作為同樣使槍的冷空,更有比較價值。
夏啟倒是絲不忌憚這一問是否會冒犯到對方。
他與冷空是忘年交,在他還是王子的時候,與冷空的關系就已經不一般,私下裡更是以“冷叔”稱呼。現在快三十年過去,夏啟對於冷空的忠誠更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冷空很果斷地搖了搖頭。
“好,好啊。”夏啟喜形於色,撫掌道,“冷卿,我讓這龍時和齊炎一樣也去做沙城鐵騎的校尉,如何?”
漠國軍力分為三軍。以重騎兵為主的沙城鐵騎,以步兵為主的鐵翎軍,還有負責守備的青黃近衛軍。其中,沙城鐵騎是三軍中戰功最為卓著,實力最為強橫的一軍,號稱穹隆第一軍。能在沙城鐵騎任官職,對於漠國的武官而言,已經算得上是一種榮耀。
但冷空卻皺了皺眉,遲疑道:“老臣聽聞,龍時是楊培龍的養子。”
夏啟笑,“冷卿,你也相信那傳聞麽?”
“自然不會,‘白化病’者體格孱弱,斷不可能像龍時這般。他是楊家的獨子,隻從身世和武學來看,陛下的安排也合乎情理。”冷空道,“不過,為將才,只有武藝恐怕還不夠。”
夏啟明白冷空的言下之意。有關龍時的傳言,“白化病”一事雖然是假,但被楊家分隔在外卻是真。若是自小沒有好生教化,只是空有一身武藝,他冷空也是看不上眼的。
“呵,那這樣,這場比武過後,你親自去驗驗他好了。”夏啟道。
“正合老臣之意。”冷空拱手。
夏啟點點頭,從台上走下,緩緩靠近床邊。
“肯像你這樣栽培年輕將領的,我漠國又有幾人?朝中大臣,多的是為一己之私忌才如虎者。”
“將帥之為,當在千秋萬代。如若樊、梁之流,一心只在內鬥,何時能一掃六合,平定天下?”冷空道。
“好,好啊。”他長歎道,“朕曾以為,青黃之爭後,我漠國兒女再難有這樣的豪情壯志去實現烈王之志。但半百之人尚有伏櫪之心,更何況血氣方剛的少年人?朕心甚慰。”
“十七年前,漠國人能踏平塹關,直取崇城。十七年後,如何不可?無非是換了新面孔罷了。”
夏啟點頭,眼中卻忽地閃過一絲複雜:“冷卿,你說,要是風欲靜在,他會不會也很賞識龍時這小子?”
冷空緩步走到夏啟身邊,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國主如此關照龍時,是不是因為這孩子和那風欲靜有幾分相似?”
夏啟沉默良久, 最後點了點頭。
冷空便不再說話。
在十七年前,漠國有兩位大玉將軍,一位是冷空,而另一位,便是兩人口中的風欲靜。在十七年前那場被稱作“青黃之爭”的大戰中,風欲靜作為漠國步兵主力鐵翎軍的都統,與冷空的沙城鐵騎協同,在對樊、梁二國的作戰中所向披靡,勢如破竹,闖敵國腹地如入無人之境,攻勢一度波及到敵國都城。
但那場大戰最後的結果,是樊、梁、漠三國在北漠和內原的交界,即所謂“青黃界”,定下了“青黃之約”,約定停戰二十年。造成這一結果的原因,《穹隆志》中明確記載,是風欲靜在攻打樊國都城崇城一戰中投敵,置鐵翎軍於不顧,延誤戰機,導致漠國鐵翎軍主力陷入崇城守軍和援軍的包圍之中,兵糧寸斷,全軍覆沒。
風欲靜為何臨陣投敵,至今還是個謎。
“聽說,風欲靜在樊國已經拜為上卿,現在還把跋國拉入了同盟,這是鐵了心要和我漠國作對。”夏啟道。
“國主,你我都再清楚不過。王妃死後,他恨你入骨。”冷空淡淡地說到。
兩人靜了一會。
“所以……冷卿,那件事,你也覺得是朕錯了?”
冷空沒有回答。
夏啟的臉上顯出一個意料之中的苦笑,隨即搖了搖頭。
“罷了,我們這一輩的事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下一輩。至少惟兒,不能讓她再重蹈她母妃的覆轍。能擁有她的男人,必須要強大到足夠保護她不受任何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