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完成這場狩獵。”

　　瑟琳娜這樣說道。

　　湖畔，勞倫斯家族的女王緊握手中“不定型”的武器。

　　本為漆黑長槍的“上神”手臂在此刻宛如濃稠的黑水，不斷逸散、掙脫。

　　黑水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幻化成不同的形態。

　　它時而化為長戟，時而凝成鐮刀。

　　刀槍棍棒，無一不猙獰。

　　她瞪大了眼，面色漸漸蒼白。

　　浪漫的紅發沒有了發帶的束縛，披散在她的肩頭。

　　瑟琳娜像是缺氧，精致的雍容面龐掠上些許的痛苦之色。

　　湖畔的一切都在撼動。

　　落滿黑色血肉的湖面動蕩，震起一道道無比密集、驚悚的水波紋。

　　“神”沉寂了。

　　祂巨大的軀體好似一塊站在湖面上的墓碑。

　　蒼白鈣質的喙板全部咬合，漆黑的口器閉合，在神的軀體上，僅能瞧見猩紅的血肉與森寒的潔白。

　　“汩汩汩——”

　　自骨膜之間流淌而出的腐蝕性體液滴入湖中。

　　不久前，祂停止了粘液的分泌。

　　也就在那時。

　　湖面開始明顯顫動，湖畔的沙土成了黏膩的流沙。

　　隨著地震的蔓延。

　　坐落於芝加哥湖畔的“aqua tower”開始崩裂。這形似巨大雕像的建築，每一層的波浪形陽台裂解崩毀，宛如被大地撼動的石灰岩層，訴說著人造建築在浩瀚偉力下的脆弱。

　　瑟琳娜·勞倫斯傾聽大地的哀鳴。

　　神的靜默，給了她一股詭異的恐怖感。

　　祂靜默不動、宛若一枚巨大的卵鞘。

　　誰也不知道，在那看似不再散發威儀的保護層下，究竟有著多少、多強的怪物準備裂壁而出。

　　瑟琳娜也就是從這個時候，神情開始微妙地變化。

　　她扭過頭。

　　看向身邊的男人。

　　呼嘯的尖風鼓蕩，吹起砂石。

　　但卻沒有吹皺萊恩·溫斯特的眉眼，他冷靜異常，似乎沒有受到神的影響。

　　“這已經不是狩獵。”

　　“而是戰爭。”

　　萊恩真的很想抽一支煙。

　　從剛才開始，神陷入了詭異的緘默。

　　於此同時，伴隨著地震不斷向芝加哥城爆發的，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霾。

　　像是遮天蔽日的火山灰。

　　所有人都知曉它們會遮蔽日光，可誰也想象不到，這會是令晝夜全然歸於徹黑的裹屍布。

　　他與瑟琳娜都能預感到，神正在解放著某些權柄。

　　畢竟是神話裡的怪物。

　　所謂統治萬古的帝王。

　　在祂們身上，總會有凌駕於法則上的威能。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款遊戲，那這就是遊戲的開發者為神們量身定製的“大招”。

　　結伴闖關的瑟琳娜與萊恩，已經將boss逼進了二階段。

　　形態轉換前，總要給主人公一點小小的古神震撼。

　　不是麽?

　　“那是剝奪理智的虛無。”

　　萊恩指了指前方緘默的異神。

　　有人說過，boss轉換形態的時候，不能盲目發動攻擊麽?

　　這像是一條潛規則。

　　即便此時此刻萊恩指揮心魔突入至異神身邊，那麽正在醞釀的神權也絲毫不會被打斷。

　　而是會加劇末日的到來。

　　萊恩的血，這樣告訴他。

　　“勞倫斯家族有記載，如何終結“神”發動的神權麽?”

　　他扭頭看了眼瑟琳娜。

　　現在的女王像個女孩。

　　她搖了搖頭，從喉管裡擠出聲音:“從沒有異神覺醒的先例。我們從何而來終結神權的記載?”

　　這是人類歷上，有記載的第一次異神覺醒。

　　在這之前，或許有沉睡中的“神”複蘇，但絕對無一例外，都沒有留下任何媒介的資料記載。

　　“謝爾曼，他知道世界上存在異神，他同樣清楚這些深淵【皇帝】只是陷入長眠，並未消亡。”

　　“以他的性格，居然沒有滿世界尋找這些神?”

　　萊恩揣度自己的穿越者前輩。

　　“誰也不知道謝爾曼究竟在想些什麽！”

　　“他留下的手稿都是畫滿了emoji的連環畫！”

　　“他經歷的一切，都被他藏在大腦裡，葬在了勞倫斯家族的庭院下！”

　　瑟琳娜冷聲接近嘶吼，大敵當前，她顧不得謝爾曼偉不偉大。

　　心臟狂跳，似乎再快些就要爆裂。

　　體內的毒血莫說沸騰，簡直快要汽化了。

　　她的情況很是糟糕。

　　神越是緘默。

　　就代表著祂正在醞釀無比可怖的神權。

　　然而神權無法打斷，最起碼，在場的兩人不知道任何打斷的方式。

　　“神這麽輕易地發動神權?”

　　“真是小肚量。”

　　萊恩挽了挽袖口。

　　事實上，沉眠於密歇根胡中的這尊異神並非所謂小肚量。

　　祂根本不存在絕大多數複雜的情緒。

　　但是，經歷久遠的睡眠，被驚醒的祂睜開眼睛。

　　刹那，一個噩夢般的氣息近在咫尺。

　　起初，祂甚至不願相信那脆弱的身軀會是那個噩夢存在所能擁有。

　　但很快，經歷了短暫的交手。

　　祂終於確定。

　　那個渺小但浩瀚的影子，的的確確就是【喪鍾】無疑！

　　“嗚——”

　　恐懼的神，將不顧一切的發動神權。

　　浩渺的笛音再次與廣袤的湖面上奏起。

　　“哢哢哢哢哢！”

　　“哢哢哢哢哢！”

　　蒼白的甲片脆響！

　　如同千萬隻響尾蛇同時擺動“響環”！

　　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勾動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嗚——”

　　伴隨連綿成片的陰森笛音，黢黑的縫隙再度於神的身軀之上開裂！

　　而在這些黑暗深處。

　　終於，探出了可由肉眼捕捉的實體。

　　那是一枚枚碩大、澄黃、惡臭的膿皰！

　　惡毒的光澤凝聚在膿皰上。

　　這千萬隻眼在此刻，霎時瞪大！

　　所有人都會瘋。

　　所有被眼眸觸及的有智生物，在與眸光對視的刹那，都會陷入盲目的癡狂裡。

　　隨後。

　　“嗤！”

　　萊恩低下頭。

　　在他的手臂上，一塊方形的傷口赫然顯現，白皙皮膚不翼而飛，連帶著下方的肉塊不知去了何方。

　　“嗤！”

　　細小的方框一枚接一枚，如同軟件中的“擦除”鍵，被鎖定的區域血肉竟同時消融！

　　“轟轟轟轟！！”

　　“轟轟轟！！”

　　通天的暴鳴震撼大地。

　　地面上，仿佛有無數隱沒的惡獸，不斷吞噬著土地上的一切！

　　芝加哥！

　　獵魔機關。

　　神父緊握手中十字架，他垂首低語。

　　一柄血色十字架宛若鎮石，直插入天台的中央。

　　在一片響徹天際的轟鳴聲中，他低沉的嗓音誦出了一曲簡簡單單的頌歌。

　　“父啊。”

　　“我的救主。”

　　“你的慈愛亙古不變。”

　　“你賜予我的聖潔之心，將於今日綻放，奉聖名祈禱。”

　　“我主——”

　　路德維希緘默了。

　　他聽見，有碎石著陸天台的脆響。

　　“啪嗒！”

　　緩緩睜開眼，他看見了驚悚的一幕。

　　獵魔機關，中控室。

　　亞戴爾呆滯地望著中央熒幕。

　　在他周遭，皆是昏睡過去的機關乾員。

　　大銀幕上呈現的三維立體投影古怪異常！

　　他看見，整座芝加哥城仿佛成了一枚無法統計階級的巨大“魔方”！

　　城市在扭轉！

　　天災末日的大手，正在扭動芝加哥城！

　　...

　　...

　　石、沙、以及一切事物，都在一雙看不見的大手下被肆意蹂躪。

　　瑟琳娜與萊恩首當其衝，尤其是後者，神的神威幾乎全部轟在了他身上。

　　片片血肉紛飛，湧出的血染紅了砂石地面。

　　狂風卷曲著血液與染血黃沙，在被詛咒惡臭灌滿的空氣中，突然生出一股腥甜的氣味。

　　“嗤——”

　　心魔阻擋在萊恩面前。

　　它是由萊恩嗜殺、瘋狂的精神凝結而成的人形傀儡，擁有旁人無法窺測的暴力。

　　可以說，如果不是心魔為萊恩阻擋了攻擊箭頭。

　　他現在也許就已經成了一堆被分解完成的肉塊，堆積在沙土，接著隨風逝去。

　　“嗤——”

　　可即便如此，心魔的狀況也不容樂觀。

　　它的身軀宛如風中殘燭，在瘋狂的扭曲下，顯得明滅可見，雙臂上纏繞的漆黑詛咒如同被狂風壓抑的黑火。

　　詛咒正在減弱。

　　層層的黝黑粒子被狠狠刮去。

　　健壯手臂隱隱透明，本凝實無比的身軀也有著朝“空氣”演化的趨勢。

　　萊恩將不成人形的手搭在心魔肩頭，他被鮮血擠滿的面龐流露出震撼的神情。

　　他在慶幸。

　　慶幸自己沒有貿然接近醞釀神權的異神。

　　否則，這觸之即滅的無形刮骨刀將狠狠地落在他的身軀上，屆時，即便第一時間召喚出心魔抵擋。

　　最好的情況也是至少斷臂斷足。

　　哪怕並不會在第一時間死亡，但無疑會最大程度減少他的戰鬥力。

　　行動不便的他，如果面臨後續更為澎湃的攻勢，無疑是任由蹂躪的魚肉。

　　“...”

　　萊恩扭過頭，看向身後。

　　他的大腦瘋狂轉動。

　　在他的正後方一塊逐漸蔓延的扇形區域內，建築與自然景觀保存完好。

　　再根據心魔能為他阻擋殺戮波動這點來看。

　　神的攻勢，似乎並非大范圍的無差別摧毀，而是一塊以祂的軀體為源頭，成扇形的“播散”。

　　“無形的殺戮波動”穿透力並不強悍。

　　至少，無法越過心魔的防禦。

　　痛楚自身軀上傳來，萊恩眸光閃亮。

　　幾乎是一個瞬間，他就想通了很多。

　　“嗤——”

　　瑟琳娜手中的魔槍已然變形。

　　黑色的膜翼上蓋滿鱗甲，她手中攥著一柄碩大的“黑傘”。

　　將身軀藏在黑傘之後，瑟琳娜的面色蒼白異常。

　　望著這一幕，萊恩神情一凝。

　　瑟琳娜，堅持不了多久。

　　黑傘的傘面上，幾乎無時無刻都有著黑色鱗片被攪碎、分離。

　　如果不是“上神”手臂擁有再生的力量，恐怕她的唯一庇護已經被摧毀。

　　然而，最糟糕的消息當屬——

　　“啪嗒！”

　　瑟琳娜緊握傘柄的手掌上，赫然開著一枚森森血洞。

　　傘骨上凸起的銳利尖刺完全將她手骨洞穿，“上神”的手臂的確擁有再生的能力。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喂飽它！

　　掌心的血被瘋狂吮吸。

　　哪怕偶有一滴猩紅墜落，上神之手也會從傘骨上探出一條長長的舌頭，將墜落的血液舔舐！

　　瑟琳娜承受的攻勢，已經是神欲摧毀萊恩時，散發出的余波。

　　就像周遭的一切，它們所承受的，比落在心魔身上的破壞性，至少弱了半數之多。

　　可這，已經是難以承受的絕望。

　　瑟琳娜的雙眸漸漸迷蒙。

　　雍容的面龐幾乎被無血色的蒼白籠罩。

　　她的臉上蘊著森森死氣。

　　“上神手臂”本身就是一柄雙刃劍，它的確十分強大，但想要驅使它，就必須付出以血供養的代價。

　　為了抵擋異神來襲。

　　它幾乎要將瑟琳娜體內鮮血掠奪一空！

　　不錯，上神信徒的確是獲得神力的強大種族，但相對的，它們的力量正是來源於血液。

　　若是血液被剝奪——

　　其後果...

　　女孩的身軀肉眼可見地枯槁。

　　然而，就在她淡金色的眸子逐漸晦暗的時候。

　　一隻大手向她狠狠抓來。

　　“...”

　　“轟！”

　　瑟琳娜身後的山體被無形的手扭曲，失去了魔槍的阻擋，它們徹底暴露在了可怖的神權之下。

　　“吱——”

　　上神的手臂蔫了。

　　準確的說法是，在瑟琳娜進入心魔背後的陰影裡的刹那。

　　在它被萊恩·溫斯特那對靛藍色眸子注視的時候，它就如同霜打的茄子，瞬間破碎，又成了那團不定型的黑水。

　　萊恩抓住瑟琳娜的腰帶。

　　勞倫斯的女王並沒有被獵魔人攬在懷中，而是像學術部裡的那些大一新生抱被褥似的。

　　萊恩將女王框在腰間。

　　他一手提著軟趴趴的“上神手臂”，低頭看了看病弱的蒼白面龐。

　　“勞倫斯家族的神，似乎很貪婪。”

　　緊緊攥住上神手臂，他說道。

　　“...”

　　“如果可以，能不能請你用溫柔、浪漫些的公主抱?”

　　瑟琳娜以虛弱的嗓音開口道。

　　“手沒空。”

　　萊恩回應。

　　隨後，他還是把女孩攬在了懷裡。

　　柔軟的觸感自懷抱中傳來。

　　萊恩面色不改，他一手捏著上神手臂，避免它作亂，一手緩緩探下，掏出許久沒用的左輪手槍。

　　“槍，肯定是沒用的。”

　　瑟琳娜閉上眼，唇角顫動。

　　“我當然知道。”

　　“如果想自盡，請不要帶上我。”

　　“我想，如果死在神的手裡，還不算丟了勞倫斯的臉。”

　　瑟琳娜有氣無力地開口。

　　她艱難睜開淡金色的眸子，觀察近在咫尺的俊朗面龐。

　　萊恩惡劣地冷笑。

　　最後，他就在瑟琳娜微變的目光下，抬起了左輪手槍。

　　這一次。

　　他張開了嘴。

　　“...”

　　瑟琳娜靜靜望著吞槍的男人。

　　“稍等我一會，很快回來。”

　　萊恩含糊不清地開口，隨後——

　　“轟！”

　　扣下扳機！

　　刹那，時間仿佛靜止。

　　左輪手槍發射時的底火飛濺，猶如相機抓拍到了這個瞬間，火星凝滯在半空。

　　硝煙彌漫，然而卻絲毫不見其飄動。

　　瑟琳娜睜大眸子。

　　美豔的臉龐浮起一抹可愛的愕然。

　　她的酒紅色發絲被風吹散。

　　上神手臂本在怯怯蠕動，此刻，卻同樣卡在了時間的狹縫中。

　　心魔手臂上的漆黑詛咒被刮去大半，掀起的黑色粒子處於即將退卻的狀態。

　　其手臂下的皮膚呈現出一抹鏽紅色。

　　在皮膚之下，似有一枚尖銳的凸起埋藏

　　隱隱約約，就要鑽破薄薄的皮膚呼吸空氣——

　　“...”

　　萊恩猛然睜開眼。

　　他的意識，來到了一片猩紅的空間內。

　　這裡似乎是他的夢境，但又無比真切。

　　因為，他獲得的所有暴權，都是於這片空間內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