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夜，魔

　英賽爾城。

　蒙馬斯特街。

　這是一個僻靜的角落，坐落著一幢樣式頗為古怪，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的二層小樓。

　但好在，雖然服役已久，但修繕地十分完好。

　按照引路人的說法，這房子曾為一名官員的宅邸，但因為某些“迷信”的原因，而被閑置了下來。

　現在，經過簡單的維護與裝飾後，完全可以承擔臨時住所的作用。

　“只是...”

　萊恩站在小院裡，抬起頭。

　他的目光有些微妙。

　房子的古怪之處顯而易見，因為它面朝著街道一面的牆上，所有的窗戶，都被人用磚頭封死了！

　一枚枚與周遭牆面顏色迥異的色塊赫然於面前，就像是給牆打上了補丁。

　“這是保護措施。”

　低沉的嗓音解釋道:“為了防止有東西偷偷鑽入屋子裡。”

　萊恩走上前，推開門。

　“吱——”

　因為已經提前有人來打掃過房子的關系，所以整個房子的一樓部分看著規整乾淨。

　簡單的桌椅，樸素的家具。

　通過一條木質樓梯，通向二層。

　缺點是因為失去了光照，所以顯得很黑。

　一覽無余，沒什麽好多說的。

　“等待鍾聲響起，先生。”

　最後，銀甲的戰士丟下了最後一句話，就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離開。

　“噠噠噠——”

　破敗的蒙馬斯特街道再度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風卷起枯葉。

　維尼拉河就在一旁，河面飛過躁動不安的黑鳥，無聲的水流還在流動。

　萊恩深入房屋。

　他在客廳的位置邁步，最後徑直來到百葉窗邊。

　“轟！”

　連窗帶框，被他一拳轟開。

　這扇窗位於街道另一側，正對著寬闊的維尼拉河。

　“沙...”

　踩著碎石，他靜靜看著遠方日暮的昏黃，河水表面不再反射陽光，而是暈染著破碎的暮色。

　一通鬧下來，天又要黑了。

　象征著黑夜的“鍾聲”即將響起，灰霧要卷土重來，魔女化身成的怪物將要開始活躍。

　“任務區域:德國維爾茨堡\/英賽爾城邦。”

　“維爾茨堡籠罩在詭異的【魔力】作用下，城市風貌重歸舊時代。”

　“居民的記憶被植入與現實世界不相符的虛假內容。”

　“數月之前，每逢夜晚，城市裡開始出現怪物，它們在城市中遊蕩、如果見到人、畜，都會肆意地進行捕殺。”

　“這些‘妄為’的怪物，卻被認定為是【魔女】作祟。”

　“城市以不定的頻率，進行【魔女審判】，即:通過一名女性的指認，疑似吃過人的【魔女】從人群中找出，並進行處刑。”

　“注:存在疑點。”

　“威拉德——他親眼看著其妻子入睡，但在第二天的魔女審判上，他的妻子卻被指認為魔女，並在眾目睽睽下變成怪物。”

　萊恩看著眼前的任務檔案，開始思索。

　“那些士兵，給魔女注射的藥劑，真的是鎮靜劑嗎?”

　“詭異的鍾聲，是否有別的含義。”

　“這個城市，深夜必定入睡，為什麽能形成傳統。”

　“威拉德曾經深信不疑是藥劑讓他的妻子變成怪物，可當著所有人試驗後，發現那的確是一管鎮靜劑。”

　“如果威拉德沒有說謊，那麽，魔女審判上，人變成【怪物】，一定存在有特殊的盲點。”

　城市要籠罩在夜幕與灰霧裡。

　萊恩覺得有必要親眼見證這一切。

　“聖女芙蕾雅。”

　萊恩靠著窗緣，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這位聖女，在現實世界裡的身份，讓他不由得感到了一些驚愕。

　“...”

　“...”

　“怎麽樣，血液分析出結果了嗎?”

　“還有，那個女孩是什麽身份?”

　從酒館離開的萊恩向獵魔機關發起問詢。

　“血液分析已經完成，分析報告即將上傳至你的個人終端，溫斯特乾員。”

　“我們會有專人為您簡化數據。”

　機關乾員遲疑地回答。

　“至於那位聖女——”

　“請查收圖片，溫斯特乾員。”

　萊恩緊跟士兵步伐，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就聽到了機關乾員帶著些許震撼的嗓音。

　隨即，他查看機關發來的圖片。

　頓時，萊恩皺起了眉。

　準確來說，甚至不是圖片。

　那是一張畫。

　一張借由掃描技術，轉成文件形式的肖像畫。

　畫中人是一名小女孩。

　年幼，大約8、9歲。

　一頭金發，即便是顏料調成的金色，也十分璀璨，靈動地躍然於紙上。

　精致的面龐沒有表情，空洞的雙眸直勾勾盯著前方...就像畫中人在看畫外人。

　規規矩矩地坐在木椅上，她雙手交疊與腹前，像個貴族小姐。

　有些眼熟，但沒那麽熟。

　因為有外人在場，所以當時的萊恩並沒有做出什麽反應。

　直到——

　“你們別告訴我，這張油畫上的人...是她。”

　萊恩凝視著眼前的畫面，冷不丁開口問道。

　“答案很顯而易見了，溫斯特乾員。”

　機關回應道:“我們並沒有在維爾茨堡市中，找到與這個女孩容貌匹配度超過30%的女性。”

　有意思。

　萊恩好奇地接著問道:“把范圍提升到全世界呢?”

　“有。”

　“的確存在樣貌相似的女性，但很遺憾，這些女性我們都能證實並未失蹤——”

　“已故的目標還在排查。”

　“但是，相信你也能看出來，畫上這名女童的氣質，被描繪地惟妙惟肖，與出現在你面前的聖女芙蕾雅，如出一轍。”

　對此，萊恩點了點頭。

　“這張畫從哪來的?”

　“博物館?”

　“意大利佛羅倫薩。”機關乾員操作電腦，又給萊恩發出了一張圖片。

　“那地方到處都是文藝複興時期的藝術作品，除了能確認年代，我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調查是誰創作了這幅畫——”

　“以及...”

　“畫中人，和現在這位芙蕾雅，究竟是什麽關系。”

　萊恩注意到機關發來的照片。

　這張畫似乎是某個富豪的私人珍藏，一系列的相片都拍攝於富豪的寶庫裡。

　裡裡外外看了個透徹。

　在無孔不入的黑客面前，越是高端的防盜措施越顯得可笑。

　在聖堂混了一段時間，萊恩深知這個道理。

　“...”

　關掉虛擬畫面。

　萊恩明白獵魔機關一定在發動地毯式地搜索，說不定佛羅倫薩的獵魔機關專員已經在敲那個富豪的門了。

　“調查有結果了，我們將第一時間告知你，溫斯特乾員。”

　“接下來...”

　機關乾員將虛擬投影放在巨大會議廳的中央，讓所有人從各個角度，都能領略獵魔人的第一視角。

　“劈裡啪啦——”

　操作複古的機械鍵盤，乾員扶了扶眼鏡，把萊恩的任務記錄調出來，上方用鮮紅色標記了重要事項。

　就像遊戲攻略一樣。

　“我們會時刻幫您注意您提出的重要事項。”

　敲擊鍵盤的脆聲落下。

　萊恩緩緩抬頭。

　“轟！”

　雲幕低垂。

　毫無征召的突然湧起一陣大風，連帶著天色陡然晦暗，本就落山的太陽散發的那些光亮被陰鬱頓時遮蔽。

　遠方——

　視線越過浩渺的水面，看向河的對岸，直至穿過那片無人的曠野。

　繁茂的樹木，被那些突出的枝丫襯托地扭曲可怖，陰影籠罩而下，樹下的灌木莫名有些灰蒙蒙的，伴著風在顫動——

　然後，消失了！

　樹、灌木，通通都消失在了悄悄湧來的灰霧裡！

　霧氣像一頭無形的怪物，將目之所及，吞噬。

　見狀，萊恩抿了抿唇，轉過身，回到剛才曾經駐足的客廳裡。

　他從牆邊的木櫃上拿起一盞油燈，款式和威拉德手上那盞近乎一模一樣。

　“哢嚓！”

　他擰動開關。

　靠在櫃子上，雙目遠眺，望著一股灰霧席卷而來，帶著迷蒙的驚悚與恐怖，將這座城圍困。

　萊恩靜靜地等待著。

　...

　...

　不多時。

　“轟轟轟！”

　沉重的腳步聲奏起，從外面的街道傳來，就像是一場小心地震似的，震得這座有些年頭的房子開始打顫。

　吱——

　燈影也在晃動，閃爍。

　隨著燈光跳動。

　毒霧環繞的中央位置，一片鋪滿澄黃光澤的澄澈空間裡。

　“哢嚓！”

　突然，響起機括聲。

　隨後，燈光霎時暗淡。

　吞噬光線，彌漫空氣，能致人昏厥的灰色毒氣霎時間如浪翻湧，就好似野獸物瞧見了自己的食物一般，瘋狂朝著中央湧去。

　“...”

　男人依靠在牆邊。

　他伸了伸腰。

　緩步走到大門前。

　“哢嚓！”

　“吱——”

　獵人一把拽開大門。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銀甲壯漢。

　這位士兵身材尤為壯碩，而且似乎與周遭的人有些氣質上的不同。

　如果讓萊恩形容。

　那就是精英中的精英。

　銀甲戰士本抬起敲門的手凝固在半空中，看見門被率先打開，他隻好垂下手。

　“英賽爾守城軍。”

　“小隊長，朗博·文森。”

　頭盔下的雙眼緊緊盯著萊恩，小隊長沉聲道:“溫斯特先生，今夜，我們將與您一起行動，狩獵城中作祟的【魔女】。”

　“一切，都根據您的要求。”

　隊長的嗓音沉悶厚重，給人以安全感。

　但其中的警惕意味，倒是不加以掩飾。

　作為親眼見過眼前這個男人在裁判所內所作所為的戰士，很難不對這個異鄉人起警惕心。

　尤其。

　魔女化身成的怪物，是以多麽利落的刀口被屠殺。

　他同樣是第一見證人。

　這是一種難言的緣分。

　萊恩衝他笑了笑。

　轉過身，獵人合上了房門。

　“我只是要求，給予我獵殺怪物的權力。”

　“可沒有要求有人陪同。”

　“朗博隊長。”

　萊恩目光一掃。

　這隊人馬足有十人，他們在街道上成列站立，鋒利的長矛，腰間的利劍。

　以及，相當統一的，腰間配備有熒光管。

　正是這些散發淺藍色澤的透明玻璃，才得以驅散周遭的灰霧，讓這些灰色粒子退避三舍。

　萊恩打量了他們一眼。

　入夜，加之灰霧。

　一切都是那麽晦暗模糊。

　卻有這麽一批各種意義都【亮閃閃】的家夥在城市街頭遊蕩。

　難怪威拉德說守城軍們“像廣場上的脫衣舞女郎一樣顯眼。”

　太高清了，不顯眼不行。

　“...”

　朗博隊長陷入沉默。

　但萊恩並沒多在意，他率先一步，踏上街道。

　用“龜速”在街道上邁著步，一種守城軍見狀也邁開步伐，緊跟在獵人身後。

　“我有一個問題。”

　“據說，城裡的人每到深夜，都會不由自主地入睡。”

　“你們為什麽能抵抗睡意?”

　萊恩冷不丁地開口。

　“...”

　“訓練。”隊長沉默了一霎，隨後沉聲道。

　“訓練?”

　萊恩眯了眯眼。

　威拉德是通過自殘的方式，讓瞬間的痛感蓋過睡意，久而久之，甚至一入夜身體就隱隱作痛。

　這些人，是用什麽方式進行訓練的?

　前方是街道的拐角，只要向右轉，並且沿著大道走過這片舊城區，就會到達新城區。

　新城區地勢較低，人員比舊城區密集許多。

　因為歷史原因，舊城區裡有不少建築都荒廢了。

　“轟轟轟！”

　沉重的腳步聲轟鳴。

　萊恩放眼望去。

　他銳利的雙眼可以捕捉到，在一片模糊之中，點點的熒光似星點，在晦暗之中移動。

　“溫斯特先生，您需要它麽?”

　萊恩接過從後方遞來的物件。

　“謝謝。”

　他接過瞄了瞄手上的熒光管，心說這個架空的時代科技樹點的這麽歪?

　威拉德家的燈火，甚至是由燃氣管道供給的。

　只要按下開關，稍作等待，澄光的光澤就能鋪滿整個房間，

　“...”

　隊長看著萊恩把熒光管塞進大衣裡，也不做聲。

　就在一行人踏在微微傾斜的路面，前往城中之時。

　陡然——

　“吼！！”

　“轟！”

　瘋狂的嘶吼從遠方暴起。

　地面好似地震般開始震顫，巨大的腳步聲與建築被拆的七零八落的脆聲開始蔓延！

　這個刹那！

　城市中此起彼伏的，滿是怪物嘯叫與轟鳴之聲。

　血腥的狂潮，在刹那間便鋪滿了整個城市！

　仿佛...怪物是憑空出現似的。

　沉寂被瞬間打破！

　“咻！”

　“我在前面等你們。”

　“如果...你們跟得上。”

　萊恩的嗓音被拉長。

　第一段話與第二段話音量有明顯差距，就像從遠方傳來似的。

　隊長的眉猛地蹙起。

　隊員們盡管愕然，但依舊腳步不停。

　他們面前，哪還看得到獵人的身影?

　“隊長?！”

　“呼——”

　隊長加快腳步，沉聲吼道:“快跟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