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了陸建章,石臨風開始扮做商人的模樣行走在互市之間,明面上詢問市場行情,實則從漠北客商們的交談言辭之中,暗中搜集情報。
所謂互市,便是自古以來,中洲商人與外域客商之間進行貨物貿易等往來的中介場所。
譬如中洲擅造絲綢,而外域盛產牛羊,彼此間進行交換,從而互贏互利。
只是到了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演變為商人們發財的天堂。
現如今北帳王庭與風虞之間戰事吃緊,已經到了無法調節的地步。
但這似乎倒並沒有干擾到商人們的財路,反而自動篩選掉了那些平日裡他們瞧不上眼的小商小販。
畢竟,這種世道還敢到漠北做生意的,除非像陸建章這樣能雇得起數十名專業鏢師,要花銷的絕對是一筆不小的銀兩。
所謂“商女不知亡國恨”,似乎應該改作“商人不知亡國恨”更為妥當。
石臨風在互市之中轉了半日光景,心中卻疑竇漸生。
這陶寺村雖然規模不大,但卻是路線圖上所記載,潛入漠北後方的四百修士所要抵達的目的地之一。
他是跟隨陸建章的商隊前行,所以速度肯定要比其他人慢上一些。
但石臨風走了整個村子,卻根本沒有見到哪怕一個同伴。
難道他們在半路上遇到了什麽危險?
但轉念一想,石臨風便釋然了。
自己能想到混入商隊前來,難道其他人就不會也琢磨出潛伏的辦法?
不管怎麽說,先找個地方作為落腳之處,等其他人到了也方便接應。
這麽想著,石臨風停下腳步,走進身後一家驛館內。
漠北驛館不比風虞的客棧,進了門也沒有店小二上來招呼。
石臨風定睛看去,不大的石頭房間內,有數十個身材魁梧、容貌粗獷的漠北漢子在聊喝酒劃拳,吵得都快要把方蓋子挑起來。
“掌櫃的。”
石臨風來到櫃台,淡淡道:“給我間房。”
“這位客官,你是從哪裡來的?”
櫃台內是一個四五十歲模樣的男子,身材乾瘦如猴,留著兩撇八字胡,眯起眼睛狐疑問道,“我怎麽以前從未見過你?”
石臨風淡笑著回答道:“我是從帝都來的客商,第一次來陶寺村,想要打聽一下互市上的行情。”
“你是虞人?”
長得有些不似中洲人士的小胡子掌櫃微微一愣,低聲說道:
“小兄弟,那我勸你還是改投別處吧。”
“我們客棧雖然規模不大,但我家燒鍋釀出的酒可是整個陶寺村最有名的,所以經常有許多漠北軍的兵士往來。”
“現如今風虞和漠北戰事正緊,那些兵士對虞人視若仇敵,若是遇上了他們,恐怕你要吃虧啊。”
石臨風兩眼一亮——那倒是正合我意。
“不要緊,掌櫃的,我只是個本分生意人,從來不招惹是非。”
石臨風淡笑著說道,“大不了我就留在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是了。”
“也罷。”小胡子掌櫃歎息一聲,無奈道,“我們院子倒是有兩間客房,只不過還有幾個漠北兵住著,說是今晚就會走。說實在話,我是西峪人,所以才跟你說這些,如果我是漠北人,可能就不會跟你這麽客氣的說話了。”
“哦,原來如此,那就謝過掌櫃的了。”石臨風說著抱拳行了一禮。
“這些大兵仗著手裡家夥硬,
一個個蠻橫的很,天天吵著鬧著要好酒好肉,不給銀鑄也就罷了,稍有不周到的地方就打罵砸店,害我伺候得好苦。” “這是為何?”
石臨風皺起眉頭,“吃飯花錢,天經地義,難道你們這村子裡就沒有王法能管他們?”
“王法?這世道兵荒馬亂的,哪有王法能保護咱小老百姓啊。”
小胡子掌櫃苦笑著說道:
“客官你有所不知,咱們陶寺村的村長哈裡幹,正是現如今狄公身邊的紅人,軍師哈裡蚩的親弟弟。”
“他平日裡和這些當兵的關系混得最好,並且親自下了命令——但凡來到陶寺村的漠北兵,不管吃喝玩樂一律分文不取,否則便拿我們村民問罪。”
“咱們都是生意人,做做買賣還可以,哪敢跟他們講理啊。”
“成,掌櫃的,那你先給我來點酒。”石臨風歎息道,“等那些漠北兵走了之後,我再去住。”
小胡子掌櫃給端來一翁關外烈酒,並且又切了盤牛肉一並端上來。
石臨風坐在驛館角落自斟自飲著,心中若有所思。
狄公對待自己的子民都如此消息閉塞、不知疾苦。若是他真的入主中洲,風虞百姓還不知將生活在何等水深火熱中。
但通過方才小胡子掌櫃的話,石臨風一路上屢屢受挫的信心,終於稍稍緩和了些許。
自古以來,便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唯有民心所向者,方能奪得天下。
漠北軍雖驍勇善戰,但他們窮兵黷武、不得民心,早晚必將眾叛親離。
石臨風就這麽一碗接一碗地喝著酒,眨眼間半翁子酒下了肚。
關外白酒烈性極大,即便他酒量算是不錯,也不自覺便有了幾分伶仃醉意。
“嘿,那邊的小娃娃!”
這時,方才喝酒劃拳的幾個漠北壯漢起身,走到石臨風桌前。
為首一體態剽悍、留著鋥光瓦亮禿頭的男子不緊不慢坐下,滿臉饒有興味說道:“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像是個虞人?”
“沒想到娘們唧唧的虞人裡面,也能出這麽好的酒量。”
“淺薄。”石臨風眯著眼睛打量他一眼,淡然一笑,“我風虞歷史悠久,飲道源遠流長、博大精深!你們這些異族人,還不配與我風虞人士論及酒道!”
“小子,你說什麽?!”幾名壯漢臉色一變,紛紛從腰間抽出刀來面露凶光。
“且慢。”禿頭壯漢卻擺了擺手製止他們,饒有興味笑道,“小子,勇氣可嘉啊。這裡可不是中洲,你如此口出狂言,就不怕俺們讓你有來無回、死無葬身之地?”
“人生在世,多活一日不多,少活一日不少,生死有命,何懼之有?”
石臨風輕蔑一笑,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若各位喝醉了想要找事,我便陪你們活動活動醒醒酒,也無妨。”
小胡子掌櫃滿臉緊張,嚇得渾身哆嗦不停,生怕這兩撥人真的動起手來,將他的小店給砸了。他知道禿頭一夥可是這陶寺村的厲害人物,他們祖上一直在這裡經營鐵匠鋪,據說歷史相當久遠了。
“哈哈哈,說得好!”禿頭卻重重拍了拍手, 仰頭大笑起來,“都說你們虞人有氣節風骨,今日俺是領教了!小兄弟,請問尊姓大名?”
“石-臨-風。”石臨風淡淡道。
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來自中洲的年輕人,他覺出了此人有些不凡,總覺得這個少年內心中潛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
“俺叫烏斯楞,和你一樣,也是在這漠北各城做些買賣,賺點銀兩花。”禿頭也自報名號道,“小兄弟,若你不嫌棄,隨俺回去再好好飲將幾杯如何?”
石臨風這時醉意也稍稍恢復,聽到烏斯楞的邀請微微眯起眼睛。
他此行來到漠北,本就是為了執行暗殺任務。
若是因為醉酒貪杯誤了事,甚至是中了敵人奸計,可就大事不妙了......
“怎麽,這位小兄弟,難道你擔心俺們是山賊,要綁你的票不成?”
烏斯楞咧嘴笑道,“這你放一百個心,我祖祖輩輩在這陶寺村經營鐵匠鋪,你可以去打聽打聽,問問我們是不是山賊。還有,哪裡的山賊又敢來搶我烏斯楞的?況且,我們那裡離村長家也不遠。”
石臨風本想拒絕,但一聽說烏斯楞的鐵匠鋪離村長哈裡幹的宅邸不遠,瞬間又來了興趣。
“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此行前來漠北,本就是為了執行暗殺任務。
陶寺村只不過是一個落腳之處,呆不了幾日便要離開。
不過在離開之前,石臨風打算乾掉這個魚肉百姓、助紂為虐的村長,也算是為漠北的百姓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