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張開眼睛，晨曦從窗簾的縫隙中射入心靈。

　　朦朧間，意識漸漸恢復，各個系統啟動，“我”重新上線，再次駕駛起這台名叫安家宜的蛋白質和礦物質構成的生物機甲。

　　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環顧四周發現，我正躺在901所的衛生室裡。

　　所謂的衛生室，並不是簡陋的醫護所;恰恰相反，劉及儒不知道動用了什麽關系，把醫院裡最高級的全套監護設備都拉到這裡了。

　　這個掛名是衛生室的地方，醫護條件堪比最棒的三甲醫院。

　　除此之外，劉及儒還率領了一支由30多名醫學院研究生、藥劑師和護士組成的研究團隊，對所有接觸到“超現實情況”——從外星人遺體，到地底城生物——展開深入研究。

　　所以，他甚至在鬼樓地下新建成的空間裡辟出一塊地方，搞了一個最高等級的生物實驗室。

　　這個討厭至極家夥的一個重要課題，就是研究我的腦子。

　　果然，在我醒過來沒多久，與預期中一模一樣，他帶著好幾個人衝進病房，並且還扛著那台最惹人討厭的大攝像機。

　　“劉主任，劉大夫，劉老師！”我非常不滿地對他說，“我現在哪兒都不疼，啥事也沒有，您老就放心吧，別拿那個家夥拍我，怪傻的。”

　　渾身捂得嚴嚴實實的劉及儒指著我，衝著他帶來的研究生們說:“你們看，這就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著突發性解離型人格分裂，表現為重度抑鬱和抵觸現實。

　　來，小安，問你幾個問題好好回答，第一個問題是:你現在是否感到自責，難以自拔?”他一邊說，一邊招呼來一個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的研究生，記錄對話狀況。

　　我一點也不自責，我現在什麽情緒也沒有。

　　我踏馬現在最大的感受，就是肚子餓！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光打架了，一點飯也沒吃。

　　就在這時，大萌從屋外跑進來，緊接著是王巨君、喬安娜、霍鷹和“孫天璽”;

　　隨後吳若峰、龍焱和王賁也擠進屋裡;

　　最後，連雅克和裡奧都在屋門口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這下小小的病房一下子就被填滿了。

　　劉及儒非常生氣，叉著腰說:“誰讓你們進來的?這裡是病房，都給我出去！

　　吳所長，您是領導，帶個好頭，把人都清理出去。都進來湊熱鬧，我還怎麽開展工作?“

　　“劉大夫，我跟您講，我現在真是一點事都沒有，就是餓……”

　　大萌從包裡取出一大堆飯食，擺滿了桌子。

　　她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投喂我，生怕我吃不飽，給我弄來了從包子油條，到漢堡牛奶的各種早餐。

　　“安寶，咱先不管別的，先把飯吃好。”

　　還是大萌體貼。

　　我不理會劉及儒的熱情，也沒管吳若峰他們的關心，先抓起一個包子塞到嘴裡。

　　在劉及儒的努力下，所有人都被轟了出去，隻留下大萌陪我吃早飯。

　　她關切地問我:“安寶，你現在有什麽特別的感覺麽?”

　　我覺得沒啥特別的感覺，身上也覺得很輕松，一點都不疲勞。

　　大萌對我講述了之後的事情。

　　落雷之後，“我”落在地上，一直在狂笑，神經質地抓著每一個認識的人說“太爽了”，像變了個人似的，癲狂，話嘮，直到最後，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怎麽按都按不住。

　　伊芙進行了緊急治療，

才控制住情況。　　她解釋說，由於嚴重的大腦刺激，造成了急性解離型人格分裂，導致了整個大腦的崩潰，最後甚至由於生物電紊亂引發癲癇。

　　她利用治療型納米機器人幫助大腦放電，重建了大腦皮層表面上的應激反饋機制——這感覺大概就像計算機重新刷了——這才讓我的情況穩定下來。

　　伊芙認為，可能是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同時釋放了藍色賢者之石和紅色賢者之石兩塊寶石中積壓依舊的靈魂能量。

　　要知道，除去幾位阿修羅王和阿斯塔·伊洛因本人之外，整個宇宙中都很少有人會去同時激發不同顏色的賢者之石。

　　並不是沒有足夠的實力做到，而是這種做法非常容易導致精神崩潰。

　　畢竟每一塊賢者之石中，都蘊藏著一個有情眾生的靈魂之力;每一塊賢者之石，都是宇宙偉大精神吞噬了一個有情眾生之後的產物。

　　宇宙偉大精神把有情眾生的記憶、感情、意識和經歷從他的靈魂上活生生地剝下，就像剝下一隻蝦的肉;

　　吃掉美味的部分之後，把剩下的一點最原始的，毫無價值的情緒或衝動扔掉，就像扔掉吃剩下的蝦殼——這蝦殼就是賢者之石。

　　每塊賢者之石，背後都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也只因曾是活生生的、有感情的生命，才能點亮宇宙本省蘊藏在無盡虛空中的無窮能量，實現無限的創造力。

　　仙女星人族和阿修羅族在操縱賢者之石這件事上，采取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

　　仙女星人族會使用機械工具來提煉和萃取賢者之石中蘊藏的能量，再用這股能量來驅動機械裝置;

　　這樣做的好處是，既安全高效——機械過濾使得賢者之石內蘊含的情緒能量不會直接衝擊到使用者的大腦;

　　同時，這麽做又易於工業化、標準化普及，從而使在同一個社會階層中的所有公民都能獲得同等水平的賢者之石效能。

　　但這樣做的壞處是，整個社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控制著——你有錢，你就能租借到更多賢者之石效能。

　　賢者之石並不屬於你，而屬於整個伊洛因網絡——說白了，就是所有的賢者之石都屬於偉大的阿斯塔·伊洛因本人。

　　只不過他會在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的幫助下，通過機械加工和工業化分發，對賢者之石的效能進行再分配罷了。

　　看似平等，實則階級固化，底層人完全沒有翻身的希望。

　　阿修羅族並不會采取機械加工的做法。

　　他們會親自與賢者之石結合，用自身的靈魂、意志和思想去融合賢者之石中蘊含的能量，同時也接納使用的賢者之石中蘊藏的情緒。

　　這就要求每位接受了賢者之石的生命體，將自己的生命與賢者之石綁定，通過不斷地修行，與賢者之石磨合。

　　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最大限度地釋放賢者之石的能量，同時也為賢者之石的操縱者提供了無限的創造可能;

　　但其中的壞處是，賢者之石本身就是千差萬別的，有的能量巨大，有的能量稀薄;

　　使用者的個人水平也是千差萬別的，像是龍族天賦異稟，能夠輕松駕馭巨大的能量;

　　而很多種族天生就很弱小，即使再努力地修煉也未必能趕超上位者。

　　所以，在阿修羅族中，賢者之石本身就形成了固化的階級和刻板的種姓。

　　總之，不管是仙女星人族，還是阿修羅族，只要不得不倚靠有限的賢者之石資源，社會就無法排斥剝削和壓迫，無法消滅貴族和統治者，無法破除私有化，一切的欺壓和不公也都無法被擺脫。

　　聊了這麽多，伊芙也非常感慨。

　　自從她開始和亞當一起，學著放下伊洛因網絡，試著進行獨立思考之後，他倆人對宇宙規律和星際文明的認識煥然一新。

　　原本伊洛因教條裡規范得非常明確的條款，今天看起來確實漏洞百出，十分不合理的。

　　一旦摘下束縛住大腦的金屬圈，他們夫妻二人的眼睛似乎都變得亮了起來。

　　這也就是為什麽昨天我們見到亞當和伊芙的時候，他倆都沒有戴聯網用的頭箍的原因。

　　更何況，他倆開始變得更加相互信任——“盡管我們並不是實時共享一切念頭，但我的愛人依然是宇宙中最可信的人。”

　　“我相信——即使我並不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什麽——我也相信，他是愛我的，他是充滿智慧的，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伊芙解釋說，“

　　一開始，聽不到亞當的心聲，我無比焦慮。

　　可是，經過了一系列事件，我突然明白了，愛人之間的信任，不必要建立在無時無刻的共享心思之上。

　　亞當是足夠值得信任的男人。他正直，坦誠，嚴謹，優秀，心思純潔;

　　即使我並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麽，我也完全相信他。

　　我相信，他對我的看法也是一樣的。“

　　大萌和伊芙聊到深夜，從劉及儒大夫那裡確認了我的狀況無虞之後，才遲遲回去。

　　鬼樓昨天也遭到了雷擊，不過畢竟離事發中心比較遠，並沒有造成嚴重損傷。

　　只不過院牆以外，方圓一平方公裡左右的樹林完全被抹平了，甚至遠到兩三公裡之外的地方都受到影響。

　　樹木被雷擊後直接焦化，土地被燒出玻璃狀結晶體，小河斷流了一夜，現場所有的設備、車輛，也包括那台墜落的光學隱形飛行器，都被燒毀了，僅剩下糊成一團的殘骸。

　　王巨君屁顛屁顛地撅了一大堆桃樹的殘枝，說是可以拿到網上去賣，是真正的純粹“雷擊木”，被吳若峰罵了一通，又被喬安娜敲了頭，才放棄了這個念頭。

　　深夜的時候，大萌的老爹親自帶著一隊軍方的研究人員來調查了現場，據說今早又來了一批政府高層派的人，來調查具體情況。

　　吳若峰一夜沒睡，帶著龍焱、霍鷹和喬安娜三個人，一直都在應付各種上級的質詢和問責。

　　畢竟昨夜雷擊的能量太大，整個北半球的大氣層都遭到干擾;

　　幾十個國家的檢測站、上百顆各種衛星都記錄下這次雷暴，國家高層不得不給出個稍微看起來合理點的解釋。

　　“安寶，昨晚上實在是鬧得有點大了。其實，為了那點螞蟻，倒也不至於。

　　你都不知道，打掃戰場的時候，簡直慘不忍睹，跟被核彈炸過一樣。”

　　“我當時也不知道會那麽嚴重，沒想到威力那麽大。”我對大萌說，“

　　當時真的是殺紅眼了，我看到你被螞蟻圍得團團轉，急壞了，顧不得許多……“

　　我把當時的情況對她說了一遍，並且說:“確實如伊芙以及劉及儒所說，我真的感覺到，當時誕生了一個新的人格。

　　現在和你說話的這個我，當時躲在一個角落裡瑟瑟發抖;

　　而享受戰鬥的那個我，仿佛就是在兩塊完全不同頻率的賢者之石的情緒夾擊中憑空誕生出來的一樣，肯定是一個新的人格。”

　　“那你現在還能感覺到那個人格麽?”大萌關切地問我。

　　我搖了搖頭，說:“感覺不到了，我覺得，當下駕馭安家宜這具身體的，就是平常的我。”

　　大萌伸出手，撫了一下我的頭，說到:“安寶，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這兩年來，咱們稀裡糊塗地鬧得很凶，每次你都是腦子受傷。

　　可不許再傷到頭了，我好害怕你真的有一天把腦子搞壞了。

　　要真有那樣一天……我該怎麽辦呀！”說到這裡，眼看大滴的淚水就要從她明亮的杏眼中滴落，我嚇壞了，趕緊說:“

　　大萌你放心，我一定會小心的。你看，這次雖然比哪次都失控，但最後伊芙不還是治好了嘛?

　　以後我一定不折騰，先好好練習使用這兩個法寶，努力磨練技術，掌握方法，再也不要做出這種臨陣胡來的事情了。”

　　大萌點了點頭，笑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問大萌， 後來清理戰場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一個身材瘦小、一身黑衣的小姑娘。

　　她好奇地說:“沒有啊?你怎麽想到這麽一個人呢?”

　　我告訴她，在截擊巫栗廣的隱形飛行器時，我附身在駕駛員身上，看到駕駛艙裡除了巫栗廣，還有一個人:

　　是一個頭戴黑色頭盔，看不到臉，一身黑色緊身皮衣，身材瘦小的小女生。

　　這個小女生顯然就是螞蟻的操縱者。

　　在飛行器下墜的過程中，她打開艙門，跳了出去，一隻巨大的飛螞蟻接住了她，載她飛走了。

　　而且，我還想起，咱們在之前截獲的薔薇十字會的雇傭軍的日記裡，也記載了有人能驅使螞蟻。

　　甚至我記得雅克和裡奧也說到，能夠驅使螞蟻的，是一個小女孩;在他們撤離營地的時候，優先被飛機接走了。

　　而像雅克和裡奧這路貨，屬於“就算損失了也不可惜的資產”，所以才冒險從陸路撤退，結果果然遇襲，全軍覆沒。

　　大萌說:“我待會就去把雅克和裡奧找來，好好問問情況。

　　清理戰場的時候，螞蟻早都被燒成灰燼啦，什麽都不剩。

　　其實，如果那個操縱者就在附近的話，恐怕我也只能很遺憾地說，估計被雷擊炸成灰燼了。

　　就連伊芙的防護罩，也是在亞當、我和拉斯普京共同支撐下才勉強維持住。

　　在那種級別的能量轟擊下，如果孤零零站在曠野裡，根本不可能活下來的。”

　　我歎了口氣，當下也只能如此了，搞不清狀況，也只能暫時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