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兒子！回來啦！媽想死你啦！”霍鷹胖胖的老媽甩著飛快的步伐，一路從後院遠遠地跑出來，腰上還系著圍裙。

　　身邊還有三四個中老年婦女，一同快樂地如過節一般，跟著老媽的身後跑出來。

　　“就你一個人呀?你那個對象呢?那個藍眼睛的洋娃娃?沒一起來?”一個不認識的胖大媽問。

　　“人家城裡的姑娘，哪兒願意來農村啊。再說，不是還沒過門呢嘛。”另一個不認識的更胖的大媽回答到。

　　“你們不知道吧，那姑娘可是了不得了。她爸是能上電視的那種，可牛了！”第三個最胖的大媽插嘴到。

　　霍鷹微笑地禮貌地向這幾位搞不清輩分的大媽們一一見禮，然後問自己的老媽:“我爸呢?”

　　“他愛死哪兒死哪兒去！不管他。”老媽指著滿院子堆的亂七八糟的建材，氣憤憤地說，“這死老頭子抽風，頭幾年剛建好的房子，非得扒了重建。

　　說是給你結婚做準備，不能讓你沒面子。我看啊，這死老子要瘋！”

　　霍鷹笑了，說:“媽，房子扒了，咱住哪兒啊。”

　　“住你姥姥家。中午跟家吃飯，晚上咱上姥姥家睡覺去。”

　　“太好了！”霍鷹的爺爺奶奶去世得早，姥姥還健在，已經整整一百歲了，舅舅和大姨在照看著。霍鷹對姥姥的感情很深，小時候是姥姥把自己帶大的。

　　霍鷹問老媽:“媽，咱家門後掛的那個大螞蟻，是哪兒來的?怎麽那麽大個兒?真嚇人。”

　　“那個?是山裡撿回來的。前一陣開春的時候，你爸帶著兩個外地的客戶，說是進山旅遊踏青;在山裡轉了一圈，晚上回來，就拎了好幾隻這麽個的大螞蟻回來。

　　外地的客戶見這玩意稀罕，說泡酒喝對身體好，都拿走啦，就剩這隻啦。”

　　“這什麽螞蟻啊?這麽大?得有一米來長了吧?”

　　“不知道。怪嚇人的，我都不願意看。老頭子給掛這兒了，告訴我說鎮宅。我看啊，宅都扒了，還鎮個屁。”

　　就說話這功夫，院門外一輛汽車的聲音響起。又矮又胖的霍乘風，艱難地從一台黑色路虎攬勝的駕駛座上挪動身體，跳下車來。

　　霍鷹遠遠地就打招呼:“爸！您又換車啦?”

　　霍乘風甩著小短腿，快樂地狂奔過來，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開心地說:“原來那輛奧迪，太窄了，坐不下。”

　　“爸，您也太胖了，不減肥的話，身體會出問題的。”霍鷹看著自己老爹肥胖的身子，擔心地說，“咱家這房子怎麽給扒了呀?您這折騰啥呢?”

　　霍乘風得意地邁步上台階，指著院子裡建材說:“還不是為了你結婚嘛。你想啊，人家喬安娜是什麽樣的家庭?咱家農村人，哪兒配的上人家啊?

　　回頭你帶喬安娜到家裡一看，咱家那破房子，人家心裡一酸，回去不得給你小鞋穿?”

　　“嗨，爸，娜娜不是那種人……”

　　“甭說這個！我告訴你吧，老爸我在社會上混了這麽多年，什麽人沒見過?知識分子最勢利眼了。嘴上說什麽‘君子固窮’，你讓她窮下試試?看她受得了?

　　所以啊，老爸我為了你，一想，得了，拆舊蓋新。農村人蓋房子，能花幾個錢?老爸我下禮拜接一船緬甸的紅木，一倒手，房錢就出來啦。

　　老爸我什麽不懂?人家喬家洋氣，喬老板又留過洋，喬安娜她姥姥家還是外國人，跟咱們不一樣。

　　所以我專門從大城市裡的設計院請的專門設計師，

叫什麽‘Tony老師’的，回頭我給你看圖紙，最現代的設計，上有衛星，下有車庫，絕對是最時髦的！　　不過，你放心，老爸我給你準備好買房錢啦，咱就在你上班的地方，先把房給買嘍，平時你們小兩口上班，就住城裡，放假了回來，我跟你說吧……”

　　霍鷹歎了一口氣，他對老爸的熱情和關懷無限感激，但說實在話，自己對這些生活的細節真是不太在意。

　　想起娜娜，霍鷹心裡暖暖的。

　　喬安娜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既無比驕傲，又無比通透，是那種真正不落凡塵的仙女——衣食享樂這種世俗的事情，根本不被她放在眼裡，她眼裡只有數學和科學。

　　現在想來，這會兒她恐怕正在實驗室裡發瘋一般搞研究呢吧，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飯，一會兒要打電話問一下。

　　“爸，門口掛的那個大螞蟻，是怎麽回事。”霍鷹打斷了喋喋不休的老爸。

　　“螞蟻啊?山裡撿的。先別管螞蟻啦，走，老爸帶你喝酒去。哎，家裡的，別做飯了，我帶兒子去飯館吃。”

　　“你個死老頭子，我這餃子都下鍋了，你給我滾回來！”

　　霍鷹看著爸媽熱熱鬧鬧的，突然一股溫暖的感覺從胸口湧上來，笑著說:“爸，在家吃吧，媽跟幾位姑姑姨姨，忙了一上午了呢。晚上咱再出去吃。”

　　就這樣，熱熱鬧鬧的一下午，很快就過去了。霍鷹回村的消息，在村裡引起了小小的轟動。認識不認識的人，都來竄門聊天。

　　霍鷹老爸像過節似的，開了一箱軟中華，來一個人就給人家發煙，大家喜氣洋洋地聊天。霍鷹反而覺得，自己變成了背景板。

　　並沒有人真的很關心自己到底過得怎樣，來的這群親戚們，自己一個都不認識，也沒有任何共同語言，但看著老爸老媽開心的樣子，自己就覺得非常滿足了。

　　一晃時間到了晚上，霍鷹的舅舅開車，連拉帶拽地直接帶到姥姥家。霍鷹一見一百歲的姥姥，小心翼翼地抱上去。

　　有點老糊塗的姥姥，見霍鷹第一眼，就疑惑地問:“咦?你是小鷹呀?”

　　“我怎麽不是小鷹呀?我就是小鷹啊！”霍鷹開心地說。

　　姥姥一扭臉，用怪怪的語氣說:“你不是小鷹。你的氣味不一樣了。”

　　大姨和舅舅趕緊過來打圓場，說:“老娘，您怎麽啦?又犯糊塗啦?您老張大眼睛，仔細看看，這不是小鷹，還是誰呀?”

　　老太太顫顫巍巍地大張開眼皮，用渾濁的瞳孔瞪著霍鷹說:“不對。我怎麽看，這是龍王太子呢?不是小鷹！”

　　大夥兒哄堂大笑，大舅拍著霍乘風說:“兄弟，你看，老太太把你當龍王啦，哈哈！”

　　可是，老太太的這句話，讓霍乘風心裡咯噔了一下，也讓霍鷹心中吃了一驚。

　　好說歹說，稀裡糊塗的老太太總算是接受霍鷹了。

　　老太太輕輕拉著霍鷹的手，哆哆嗖嗖地對霍鷹說:“小鷹啊，你媳婦沒來啊?”

　　“沒來，不是沒過門呢嘛。”霍鷹在姥姥耳邊大聲說。

　　“哦，還沒過門呢呀！”

　　“對！”

　　“那得抓緊嘍！”老太太說。

　　“那是，您老放心吧！”

　　“放心不了！”老太太不理這一屋子人，就對霍鷹一個人說，“小鷹啊，你媳婦就是那個藍眼睛的洋娃娃?”

　　“對呀！”

　　“你得趕緊過門！別耽誤嘍！”

　　“嗯， 我知道啦！”

　　“耽誤了呀，就麻煩了！”老太太顫抖著，舉起兩個手指，對霍鷹說，“你媳婦今年有難……你媳婦跟她妹妹，今年得死一個！”

　　“你這個糊塗老太太，瞎說什麽呀！”大姨趕緊攔住姥姥，“老娘，你又犯糊塗啦，別瞎說。”

　　姥姥委屈地慢慢地轉過頭，哆哆嗦嗦地說:“我又沒糊塗。他不是小鷹嗎?”

　　“是小鷹！”霍鷹老媽趕緊過來，攙著一百歲的老太太，就往裡屋走，“老娘，您老稀裡糊塗的，瞎說啥呀……”

　　姥姥掙扎著，不往屋裡走，非得說:“小鷹，我的大孫子，你得去龍王廟拜一拜，拜一拜！記住沒?求老龍王保佑！不然，你媳婦跟小姨子，今年得死一個……”

　　幾人不由分說地連攙帶架地，把姥姥給送回裡屋休息了。

　　出來以後，大姨和大舅臉上，甭提多難看了。這滿屋子的人，被老太太的幾句話，說得十分掃興。

　　大家尬聊幾句，酒都沒喝完，就各回各家了。

　　收拾完桌子，霍乘風一個人走到院子裡，點了一根煙，對著天上明晃晃的月亮，獨自抽著，千思萬緒，湧上心頭。

　　霍鷹從屋裡走出來，見四下沒有別人，便走到老爸身邊，猶豫再三，還是說:“爸，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啥事?兒子，說唄。”

　　“爸，我見著老龍王了。”

　　一聽這話，霍乘風手指一抖，夾著的煙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