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禹歷1322年十一月初十

　正值冬日，寒風凜冽。

　廣陵府城西官道兩旁，樹木的枝葉已經完全凋零，僵持的局面整整持續了一年，府城境內的人員流動本就稀少，加上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官道上幾乎看不到人。

　侯玉霄侯玉傑一人一騎，出了府城，往西走了三裡，侯玉霄就率先停了下來，看著南邊。

　“大哥?”侯玉傑原本還想著快趕回龍關，看到侯玉霄突然停住，神色有些疑惑。

　“龍關那邊情況怎麽樣?詹台清，應該沒說讓我們立刻就趕過去吧?”

　侯玉傑就是從龍關過來的，對那邊情況自然是了解的，點了點頭道:“顧天雲的大軍基本還是死守府城，原先還會派小規模部隊出城試探，自打中州的消息傳過來，連試探都沒了，兩方好像都很默契的不再交手了。

　詹台清知道我要來府城給你報信，特意給手諭讓我來通知張鎮威，沒說過讓我們趕過去！”

　回答完之後，侯玉傑看著侯玉霄的視線正放在南邊，立刻就猜測道:“大哥，你想去令淵府?”

　侯玉霄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你不好奇，大晉的那位武威王……侯景麽?”

　聽到“侯景”二字，侯玉傑神色一怔。

　他雖長期待在萬陽，但河東這邊的消息，他都知道，大晉那位已經打下令淵府全境的武威王，他當然也知道。

　侯景、侯景……

　侯玉傑嘴裡念叨了兩句，抬頭詢問道:“大哥是不是覺得，他跟父親…………有關系?”、

　“不能確定，所以要去令淵府一趟，最好是能親自拜訪一下他，他大軍應該在令淵府城，離這裡有一千三百裡，我們起碼只需要五個時辰，來回也就一天的功夫，快去快回，頂多也就一天的功夫！”

　侯玉傑點了點頭，道:“那事不宜遲，咱們趕緊出發吧。”

　侯通死於1919年，離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四年的時間，五人的命運早已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可對侯通的記憶，卻沒有半點消減，也是正是出於這份記憶，讓他們對琴劍山莊的仇恨也同樣沒有半點消減。

　所以，他們也無比迫切的想要知道有關父親過去的所有細節，這位新近出現的武威王侯景，不止讓侯玉霄一人好奇了許久，待在萬陽郡的侯玉傑，包括其他三人同樣也是如此。

　兩人一拍即合，改換了路線快馬加鞭，直接奔著荒野往南邊疾馳，騎的是戰馬，加上如今修為也比以前強了許多，行走荒野，只要運氣不是太倒霉，也不會有什麽事。

　令淵取自“世覆衝華，國虛淵令”，意為極盡美好之地，原因是雍徐兩州皆屬平原地帶，境內大部分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原，而令淵府則地形低窪，加之通天河支流過境，形成了大量的山川湖泊，山川草木極為旺盛，常年風景如畫，這才得了“令淵”之名。

　與其他府城一樣，令淵府共有六座郡城，分別為天水、扶風、雲夢、巫溪、玉泉、天凝，其中府城就坐落在雲夢和巫溪兩郡的中間，兩人南下要到令淵府城，因為走荒野，所以途中只需經過雲夢一座郡城。

　一進入令淵府境，山川湖泊就明顯多了起來，哪怕此時正值冬日，花草也並未完全凋敝，一些冬日裡盛開的花朵，更是在兩人途徑的荒野處爭芳鬥豔，若是老五侯玉端在，說不得也要評頭論足，然後再吟詩作對一番了。

　只可惜兩人心裡掛著事，一路上既沒有閑聊，也沒有閑心去觀察兩邊如畫般的景致，只是騎著雍州產出的上品黑駿，一路疾馳了兩個多時辰，就看到了雲夢郡城。

　“過了雲夢郡，到府城就只剩下一百多裡，只要半個多時辰就到了，進城歇歇腳，看能不能打探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侯玉霄隔著遠遠看到府城外正在值守的士卒，全都身穿金黑色盔甲，眼神裡頓時閃過一絲異樣，侯玉傑順著他的眼神看了過去，立馬也心領神會，跟在他身後一起走向城門口。

　令淵府全境都被武威王打下來了，這雲夢郡城，自然也不例外，那這麽說，如今管制城中的士卒，應該都是武威王麾下的天威軍了。

　兩府都正值戰時，進城入城的人壓根就沒有幾個，兩人很快就走到了城門下，隔著不到十來米，看到城門口值守的五六百名士卒，感受著他們的修為，與廣陵府那邊的聖地精銳都差不多，心中頓時都微微升起一絲防備。

　“最低都是開身十重的修為，還有十多個罡氣境武者，城牆上，甚至還有兩個宗師在盯著，這還只是城門口，城中的高手應該更多，一座雲夢郡尚且如此，令淵府六郡如今都是武威王的大軍統轄，宗師境高手只怕都有上百，罡氣境高手更是成千上萬。

　這天威軍，可比龍關那邊的狼屠衛和虎賁衛強太多了，管中窺豹，這還只是大晉的二流軍團，那三皇麾下的大軍，還有晉都皇室的大軍，得是什麽光景……”

　侯玉霄微微點頭，眼神與侯玉傑一樣，也露出凝重。

　按此前他了解的，聖地精銳大軍，如聖教的梵門淨世軍、白鹿書院的青陽軍、萬劍聖宗的金甲軍，士卒最低修為都是開身十重，大晉與他們對等的是青陽侯的狼屠衛、紫泉侯的虎賁衛，可兩者在大晉的所有軍隊中，還只能排三流。

　南象王拓跋雍、靈允王拓跋雄、平城王完顏俊、雲庭王完顏凱、玉召王赫連亭、西康王赫連昌，七王各自率領的五十萬大軍，在大晉也只是二流。

　豫梁皇、汾靈皇、幽野皇各自麾下的百萬大軍，那才是大晉的一流軍種，至於晉都的大軍，那才是皇族宇文氏以及大晉聖朝，真正的底蘊。

　“罡氣境武者與開身境武者不一樣，即便能提供無限量的元罡珠，也有人因為資質天賦不夠，無法突破，想要有大批量的罡氣境武者，即便大晉聖朝也做不到，那這麽說起來，即便最精銳的大軍，也只能以開身十重武者為卒，能提升的無非就是罡氣境武者佔的比例了！”

　城門口天威軍有五百多人，罡氣境武者十多個，那大致比例就在五十比一，這個比例，已經遠超侯玉霄看到的聖地精銳了，梵門淨世軍，以及正道的精銳大軍他都已經見過，比例大多都在一百比一以上，也就是十萬梵門淨世軍，頂多也就一千多個罡氣境武者。

　按五十的比例算，武威王麾下共計有五十萬大軍，那可就是足足一萬多個罡氣境武者、

　侯氏現在所有罡氣境以上修為的武者加起來，才212個。

　一萬多個罡氣境武者…………

　侯玉霄和侯玉傑對視了一眼，兩人似乎想到了一起，眼神中滿滿的都是駭然，足足沉默了許久，才平複下來心情。

　“大哥，你說這天底下，有沒有一隻大軍，全都是由罡氣境武者組建起來的…………”

　侯玉傑低聲問了一句，侯玉霄也沒有回答，但兩人都默契的將目光投向了西北方，準確的說，是幽州的方向，再準確一點，就是晉都所在的幽州方向。

　要是真的有，恐怕當今天下，也就大晉能有這般手筆吧！

　“進城需出示身份路引，令淵府境人員不得隨意流動，不知兩位是何方人士，進城有何目的?”

　不知不覺，兩人騎著馬已經到了城門下。

　相較其他普通士卒乃至是武者，天威軍士卒的眼力勁顯然就要高很多了，那罡氣境的頭領，似乎一眼就認出了侯玉霄兩人胯下的戰馬是雍州黑駿，加上兩人年紀不大，可修為卻明顯要高於自己，上來問話的語氣，都客氣了很多。

　來令淵府也不是鬧事的，侯玉霄自是不會生事，跟侯玉傑一起從懷中取出自己的路引，隨手就交給了那罡氣境頭領。

　那頭領接過路引，隻掃了一眼，頓時神色一怔，緊接著抬頭看著侯玉霄兩人，臉上頓時露出一絲驚容。

　路引都是真實的，上面顯示兩人的身份，正是雍州銅陵侯氏家主，侯玉霄以及銅陵侯氏四爺，侯玉傑。

　銅陵，侯氏，還是家主，那頭領幾乎瞬間就反應過來，面前左側的青衣年輕人，正是近來名震魔道的千面玉郎，臉上的驚容逐漸變成了一絲崇敬，雙手幾乎都要抱拳，對著侯玉霄行禮了。

　看見他的姿態，侯玉霄連忙隱晦的對著他擺了擺手，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千兩面額的銀票，塞到他的手上。

　“侯某此來，是受梵音上師之命，前往府城面見武威王，路過雲夢只是歇歇腳，還請兄弟行個方便，不要聲張如何?”

　“侯家主客氣了，快快進去吧！”

　到底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那頭領悄無聲息的將銀票塞入懷中，姿態頓時變得更加謙卑了，與手下的人交代了兩聲，直接就放行了。

　兩人騎著馬順利進了城，察覺到身後沒什麽人跟隨，侯玉傑輕聲道:“大哥，城中現在又不設防，我們直接從別處進城不就行了，何必要從城門口光明正大進來呢?”

　侯玉霄輕輕搖頭，道:“到底是人家的地盤，還不知城中情況具體如何，若是有高手在，我們偷偷摸摸，反而不好，此行來求見武威王，若是人還沒見到，就先得罪了人家，那就不好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異色，回頭看著剛剛那名頭顱，正在城牆上跟那兩名宗師境武者說話，又語氣低沉道:“再說了，我們本來就是來確認，這武威王跟父親到底有沒有關系的，提前透露咱們來拜訪，看他會不會有什麽反應，就能看出，咱們跟他，到底有沒有關系了。”

　侯玉傑眼中升起一道亮色，明白過來後才點了點頭。

　那士卒雖收了錢，但肯定不敢向上級隱瞞兩人拜訪武威王的事，既然如此，那他們還沒到府城，武威王那邊就能收到消息了，如此一來，只要看武威王的反應，確實就能大致推測他跟侯氏，到底有沒有關系了。

　兩人進城先是故意閑逛了一會兒，察覺到背後沒人跟蹤，才問了路人，得知郡城最熱鬧的地方叫春江酒樓，兩人立馬就一起過去了。

　與大多數地方一樣，最熱鬧最繁華的酒樓，一般都處在城市的核心地帶，兩人沿著街道往酒樓走，可走著走著，兩人的神色就逐漸有些變化了。

　街道上，時不時會冒出一些道袍打扮的人，看他們的樣子似乎正在挨家挨戶的乾些什麽，從他們走出那些民居時，裡面的百姓都出來對他們感恩戴德，大致能推測出來，他們都好像做什麽善事。

　“道士?紫清聖宗的人?”

　侯玉霄眉頭蹙成了一團，輕輕點頭算是回答了老四，那些人身上穿著的道袍，跟他此前在銅陵見過的莫虛子和趙清雪除了顏色不同之外，款式幾乎都差不多。

　紫清聖宗的人，怎麽會在雲夢郡?

　侯玉霄腦海中閃過這個疑問，和旁邊侯玉傑剛好對視了一眼，兩人似乎是同時想到了什麽，眼神裡閃過濃濃的驚色。

　不會吧…………

　“大哥，紫清聖宗，跟咱們站到一邊了?”

　河東之戰，紫清聖宗和浩然聖宗這兩家聖地，都沒有派出一兵一卒，也沒有公開站在任何一方，此時紫清聖宗的道士大批量的出現在令淵府，該不會是支持魔道大軍，要打壓白鹿書院跟萬劍聖宗雷音寺這三家吧?

　這個猜測，此前侯玉霄是跟他們四人說過的，所以侯玉傑此刻心中才有這個猜測，只是他問出來之後，卻發現侯玉霄並沒有回答他，臉上閃過的，似乎也不是讚同之色。

　侯玉霄心中驟然閃過一個駭人的猜測，看著街上那些道袍打扮的年輕人，眼中神色頓時變得諱莫如深。

　“誰說出現在令淵府，就代表他們支持魔道大軍了，令淵府現在做主的是誰?”

　侯玉傑聽到這句話，童孔也猛然一震。

　令淵府現在是武威王的地盤，侯玉霄的意思，已經算是很明顯了，他要是再聽不出來，那就是傻子了。

　武威王跟紫清聖宗攪合在一起了，這是他個人的意思，還是大晉的意思?

　若是他個人的意思，那武威王此人，就很有故事了;可若是大晉聖朝的意思，那就不一樣了，他們此刻正和羅刹聖教合作，對付萬劍聖宗、白鹿書院、雷音寺三家，暗中跟紫清聖宗又搞在一起，而且還沒有跟羅刹聖教打招呼。

　這是想幹什麽，大戰還沒結束，就開始找下家盟友了麽?

　兩人心中雖滿是驚疑，但為了不惹出麻煩，也不敢逗留觀察太久，隻大致掃視了一番，很快就到了春江酒樓。

　畢竟是來打探消息了，兩人也沒有讓人安排雅間，直接就坐到了大廳中，隨意點了幾道小菜，開始有意無意的窺探周邊人的談話內容，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正窺探之際，侯玉霄眉心驟然傳來異動，他趕忙將注意力轉移到眉心中，看到一隻白色透明飛蟲，正在眉心識海中興奮的遊曳，頓時神色一愣。

　這是當初，他在昭陽城外斬殺古塵風之後，轉移到自己身上的蠱蟲，紅姑娘說過，這蠱蟲全稱叫生死纏情蠱，有子蠱和母蠱兩條，他身上這條是母蠱。

　還有一條子蠱，在莫虛子的徒弟，趙清雪身上……

　那母蠱釋放出一股莫名的牽引力引導著他，他眼神猛蹙，順著那股莫名的牽引力，視線緩緩投向了酒樓的頂層。

　趙清雪，在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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