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須雨無言以對。

　　沒想到這一波是不打自招。

　　“讓你去訂飯，你抽什麽獎……”

　　孟夏表情嚴肅:“你當職業選手這事，我可以裝作不知道，但是明天我們就回家了，你千萬別在叔叔阿姨面提比賽的事。”

　　“這我知道。”

　　趙須雨無意識捏著手裡的麵包，苦笑。

　　“我當然不會在他們面前提，這麽多年了，他們對遊戲的觀念一點都沒變，恐怕我就算拿到頂級聯賽的冠軍也不夠，至少得是個世界冠軍，讓他們在中央電視台看到我的頒獎典禮，他們才會承認我能以此為生。”

　　隨著時代的發展進步，電子競技早已不再是一個偏門行業，尤其是隨著自由之境在社會上的普及，相關職業聯賽更是擁有著和其他體育項目同樣的地位。

　　只可惜，不是每個人的思想都能跟隨時代一起進步，也不是所有人的父母都能尊重子女意願。

　　就算是換成其他項目，他父母也不見得會同意他把“打球”當職業。

　　·

　　“哎，要不是想見你一面，我這次都打算不回來了，所以你在海市到底幹嘛了啊?整整四年沒露過臉，真搞傳銷?”

　　“沒有，只是……”

　　孟夏也沒想要特別對他隱瞞，只是一言難盡。

　　“只是什麽?哎呀等你組織好語言我都餓死了，晚上慢慢說，我先吃了！”

　　趙須雨肚子叫得一聲接一聲，趕緊拿出一片麵包塞嘴裡，艱難地咀嚼，“所以，你們的正餐什麽時候能好?”

　　“什麽正餐?”

　　孟夏瞥了眼他手裡的麵包，示意他正在吃的就是。

　　趙須雨捶著胸口把麵包咽下去，難以置信:“所以，我們都四年沒見了，久違的第一頓飯你就讓我吃這個?甚至連瓶水都沒有?”

　　“……”孟夏默認了。

　　“我他媽昨晚通宵複盤，今早直接趕飛機，到了立刻過來找你，無縫銜接到現在什麽都沒吃！你就這麽糊弄我?！”

　　趙須雨暴怒，感覺自己一腔熱情被深深地辜負，剩下的麵包也不吃了，扭頭就跑出去。

　　“老板！老板呢?我要投訴！這小子服務不行，差評差評！”

　　幾個剛回來的客人聽到動靜，都好奇地朝這邊看來，孟夏怕他真搞出什麽負面影響，趕緊用棒棒糖堵住他的嘴。

　　趙須雨無聲怒罵，孟夏這逼連糖紙都不給他剝。

　　·

　　池珍珍剛去拿奶茶外賣，喊孟夏下樓一起吃飯，結果就見趙須雨朝她衝過來。

　　“哪份是孟夏的飯?”

　　“誒，這個……”

　　以為他是幫孟夏拿飯，池珍珍就遞給了他。

　　“行吧，還算不錯，我的了。”

　　趙須雨當場沒收。

　　“?”

　　池珍珍詫異地抬頭，看到孟夏站在樓梯口，無奈地朝她擺手。

　　“給他吧。”

　　·

　　晚上三個人一起在餐廳吃飯。

　　趙須雨把不吃的配菜全挑出來，在盤子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池珍珍比他好上一點，挑出來的配菜隻鋪成一片湖泊。

　　孟夏坐在他們倆中間，一邊聽他們倆的碎碎念，一邊面無表情地從他們的湖泊和小山裡夾菜，慢慢地就著麵包吃完了。

　　勉強吃飽，趙須雨發出了感慨:“真不可思議，你們百味莊，起了個飯店的名字，還有這麽大個餐廳，結果連一頓像樣飯菜都準備不出來，還要吃外賣?”

　　“……你們慢慢聊。

”　　池珍珍感覺到扎心，灰溜溜地逃走了。

　　聽趙須雨罵了一下午的人，現在對他有點怵。

　　·

　　孟夏平靜道:“只能怪你來太早，廚師現在還沒上崗。”

　　“廚師是誰，為什麽還不上?”

　　“是我，還在學。”

　　“……”

　　趙須雨目瞪口呆。

　　“你這些年到底……都在幹什麽啊?業務范圍也太廣了吧，這又是遊戲陪玩，又是學廚師的。”

　　“生活所迫，身兼數職，我可不像你啊。”

　　孟夏起身去拿抹布擦桌子，趙須雨默默地讓開，看他乾雜活這麽熟練，想象到他在外面為生活奔波的艱辛，也就忍住再跟他抱怨什麽了。

　　但仔細又一想，好像也不對啊。

　　“按你說的，你打工那麽忙，都沒時間打遊戲了，但你這操作不可能是剛開始玩吧?天才也要有個限度。”

　　“我就是在遊戲裡打工。”

　　“啊?你居然職業玩家?給誰打的黑工，還能關押你四年。”

　　“給KL代打，你抬下腳。”

　　孟夏擦完桌子開始掃地，趙須雨換了個位置把腳抬起來。

　　“KL啊，他那邊確實挺忙的，據說每天直播十多個小時沒斷過，全年無休。”

　　“嗯，是這樣。”

　　孟夏隨口應著。

　　·

　　趙須雨突然不再作聲，空氣凝固了一下。

　　孟夏把掉在趙須雨腳底下蔥花掃起來，又擦了一遍地，然後把位置挪動的椅子擺放整齊。

　　自然又平常地做著這些瑣碎的事情，好像這就是他現在生活中的一切。

　　“等等！”

　　趙須雨猛地站起來，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孟夏，你剛剛說什麽?”

　　孟夏皺了皺眉，把他的手掰開:“你突然激動什麽?”

　　“你說，你是KL的代打，我沒聽錯吧?是現在火到不行的那個KL?你一直都在給他代打?”

　　“對，你小點聲。”

　　孟夏看了看外面，幸好沒人聽見。

　　“你為什麽！?”

　　“我草！”

　　趙須雨大罵，他現在心情相當複雜。

　　代打是什麽概念?

　　是你無論付出多少心血，取得了多少成就，都不會屬於自己，是一件只有付出，而沒有真正回報的事。

　　·

　　他一瞬間想到的不僅是孟夏的四年，也想到了他自己的四年。

　　被迫完成的大學學業，讓他錯過了成為職業選手的最佳時段，在郭思明他們早早進入俱樂部開始訓練的時候，他還在焦頭爛額地忙著對他毫無意義的期末考試。

　　現在已經是應該取得頂級聯賽冠軍的年紀，他卻才剛剛獲得取得進入頂級聯賽的資格。

　　他不知道自己的職業生涯能維持多久，不知道這所剩的時間還夠不夠支撐他的夢想實現。

　　——這四年，對他們來說，太漫長也太寶貴了。

　　可孟夏卻把這麽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一件更加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明明他有那麽好的高考成績，在國內上任何一所頂尖大學都綽綽有余。

　　他們原本，都可以擁有更好的未來。

　　·

　　“你真的，我……我不能接受。”

　　趙須雨聲音在抖，他從來都是個感性的人，做不到像孟夏那樣像個冷靜的機器。

　　“別這樣，都過去了。”

　　孟夏本來沒有那麽多感受，被趙須雨影響到，心裡也有點波瀾。

　　但也只是一點波瀾而已。

　　對他來說，苦難和遺憾都是人生的常態，唯一該做的就是面對，接受，然後遺忘。向前走。

　　如果總是回想以前的經歷，過度沉浸在一些無法改變的事情裡，那早在父母拋棄他離開的時候，在債主找上家門要把他帶走的時候，他就可以深陷在痛苦中無法自拔了。

　　而不是非要等到現在。

　　·

　　池珍珍坐在院子的秋千上玩手機，刷到什麽好笑的東西就分享到群裡。

　　臉上美滋滋地笑著，無憂無慮地蕩著腿，好像這世上所有煩心事都和她無關。

　　趙須雨突然推門跑出來，把她嚇了一跳。

　　“真是的，又怎麽了嘛?”

　　她小聲抱怨了一句，看到趙須雨頭也不回地跑出大門，有些好奇地望過去。

　　隨後便看到孟夏也跑出來，在大門口轉了一圈兒，打電話，但沒打通。

　　“咦，怎麽了?什麽事，發生什麽事了?”

　　池珍珍連忙跑過去，八卦之心蠢蠢欲動。

　　“你們吵架啦?”

　　“沒有……”

　　孟夏有些無奈，又打了一次電話，接通了。

　　“回來，你幾歲了，屁大點事就往出跑?”

　　說完就看到趙須雨從門外走進來，“誰跑了，我沒跑，我就是過來看看門口這兩個石獅子。”

　　“……”

　　孟夏沒有揭穿他，無聲地歎了口氣。

　　盛夏晚風輕輕吹拂著院裡半開的荷花，掀起一陣淡淡的清香。

　　明晃晃的月光照在荷花池中央的巨石上，把上面那潦草的“人間百味”照亮。

　　·

　　“快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啊！”

　　池珍珍突然興奮地指著天上的月亮，掏出手機試圖拍下來。

　　孟夏仰頭去看。

　　趙須雨也看了一會兒，但更關心對面荷花池裡的石頭。

　　“人間百味，上面為什麽要刻這四個字?”

　　“因為我喜歡呀。”

　　池珍珍答:“刻幾個字看著很有感覺，不是嗎?”

　　這個理由倒是很符合她的個性，凡事哪有那麽多深意。

　　“哈哈，那確實，剛進門時還沒注意，現在看好像是有很多感覺。”

　　趙須雨笑。

　　池珍珍碰了碰孟夏:“你覺得呢?”

　　“我覺得挺好。”

　　孟夏平淡地說。

　　·

　　三人在外面聊了會兒月亮，又聊了會兒哲學，最後聊到了燒烤。

　　一拍即合決定出去擼串，不知不覺又熬到後半夜了。

　　池珍珍回去立刻就洗漱睡下。

　　趙須雨看孟夏往雜貨間走，不由地也跟了過來。

　　想說他這麽晚還要去幹什麽雜活。

　　就看到他進去脫了衣服，後背打滿補丁似地貼著膏藥。

　　“啊……”

　　孟夏察覺到身後有人，回頭看到是趙須雨，動作微微地停頓，很快又平靜地繼續。

　　沒解釋也沒掩飾。

　　趙須雨深吸口氣，本來有很多話想說。

　　但想來也沒什麽好說的，他已經是職業選手了，對這些早晚都要習以為常的。

　　“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