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濁平靜了下心情,從地上站了起來。“抱歉二位,我失態了。”重新坐下後,周濁講起了他父母的故事。雖然他說這是第一次向外人談起父母,可他卻講得異常流暢,似乎這故事在他腦海中已經講過了無數遍。
周濁的父親周自清是根正苗紅的礦工二代,從小生在東川鐵礦,成年後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一名礦工。“都說人如其名,我父親真的是這樣。不知道爺爺給他取的這個名字,是不是影響了他的一生。當別人都琢磨著怎麽多加班多賺錢時,我父親卻總想著別的問題。”
周自清年輕時就是東川鐵礦有名的刺頭,他其實普普通通,生活中也很平和,甚至遇到爭端還有些軟弱。可一到了工作上,周自清就很認死理,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一輩子都因為不會為人處世而鬱鬱不得志。
“我跟我父親一樣,都是去東川之外讀過書。可能人的見識多了,心也就野了,不願意向不公平的事情低頭。”周濁童年裡對父親記憶最深刻的一件事,發生在他六歲那年。平時生活中總是老好人的父親,有天下班回家時被人打得頭破血流。母親一個勁兒的哭泣,父親則是不住歎氣,家裡氣氛壓抑到了頂點,小周濁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很多天以後,他才陸續從鄰居家孩子口中得知,原來父親是在工作中得罪了領導,被領導直接拿茶杯砸破了頭。這東川鐵礦是個巨大的家族企業,礦中負責人事、財務的領導,都是老板的各種親戚朋友。當時年輕氣盛的周自清,原本工作很出色,是被各方看好的年輕人,可因為自己部門的獎金經常被無故克扣,他直接帶人去找了財務領導對質。
“後來我問過我媽,她說要不是這件事兒,我爸可能會成為東川鐵礦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中層領導。可這件事兒之後,他的前途徹底沒了,到死也只是個普通工人。我媽說,事後對方還放了狠話,‘要不是看在你家是老東川鐵礦人,非要廢了你,讓你在東川無法立足’。”周濁歎了口氣。
“如果只是工作上的糾紛,也根本不至於動手啊,怎麽還把人給打了呢?”張饒克有些不解。
“因為這涉及到錢,而且據說我爸當時表現得太強硬了。對方拍著桌子讓我爸滾蛋,其實就是想威懾他一下,當時我爸帶著一群工人,對方也害怕我爸把事情搞大。沒想到我爸讓其他人都出去了,然後自己一巴掌就把桌子上的玻璃板拍碎了,說今天不補足獎金不算完。
更主要的是,礦裡的領導都是土皇帝一樣的存在,他們說一不二慣了,哪受得了這個,對方可能也沒真想砸我爸,但一個茶杯飛過來正好砸中了眉骨。我長大後,想過問問我爸,他後不後悔做了這件事,可我一直沒問過,因為從他後來所做的事情,我知道他從沒後悔過。”
這件事兒之後,周自清似乎並沒有長教訓,在礦裡依然會因為看不慣各種事情而頂撞領導。他看不慣的,要麽是專業上的事情,要麽就是錢的事兒。專業上的事情,往往都以周自清的勝利結束。畢竟他走出東川,學習的就是礦山開采和機械專業,這也是他這麽刺頭,還能一直留在礦上的原因,礦裡需要這樣的技術人才。至於錢的事情,往往都是無果而終。
“剛才跟你們講過東川的經濟,東川整體經濟增長乏力,是誰也無法改變的必然。可問題在於,這塊蛋糕雖然不增長了卻依然很大,只是沒有分到普通東川人的頭上,這是我爸爸最看不慣的。
”說到這裡,周濁顯得有些尷尬,似乎父親堅持的東西,在他看來也有些不切實際。 其實東川鐵礦只是整個東川無數鐵礦中最大的,除了這裡東川還有上百個中小型鐵礦。無論是東川鐵礦,還是那些小鐵礦,最初都是膽大的老板帶著鄉裡鄉親一起乾出來的。
“那時候雖然也是老板賺大頭,可工人們分的比例並不少,所有人都能看到希望。可後來規模起來了,工人賺的錢雖然多了,可分到的比例其實越來越低,只夠他們勉強活下去而已。老板應該賺錢,這沒問題,可工人到底應該分到多少紅利?為什麽紅利都被老板一個人賺走了?如果最初開礦時,老板們就如此黑心腸,怎麽可能會有人願意跟著他們一起拚命?”
在周濁的描述中,東川的經濟雖然不再是鋼城的龍頭,可其實那些鐵礦老板的財富都在極速膨脹之中,苦的只是普通東川人。 這還不算,所有像周自清一樣敢提出不同聲音的人,都會被打壓。久而久之,這裡的氛圍變得十分古怪,所有人都像機器人或者動物一樣,每天定時上班、下班,不許有其他想法,只能賺到勉強能活下去的收入。
“如果只是經濟的衰落,東川不至於此。關鍵在於,普通東川人分不到他們自己做出來的蛋糕,更看不到希望。你看現在的東川人,一個個精神萎靡,其實根在我爸爸那會兒就埋下了。好在我父親那輩人還有些自豪感,隨著這種自豪感在我們這一代喪失,東川變得更加蕭條了,有些能力和想法的年輕人,絕不會留在這裡。剩下的都是中年人,或者實在沒本事和門路的人。”
周自清就這樣一直乾到了退休,這個結局對於他這種刺頭來說,也還算是不錯了。可五年前的一個夜晚,周自清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對於他這個老礦工來說,這是哪裡飄來的氣味,一聞便知。
“我爸在礦上的時候就是工作狂,退休了也閑不下來,所以有了夜跑的習慣,每天半夜都會在家屬區這裡跑步。那天,他突然聞到了空氣中有刺鼻的氣味。第二天他就在家裡說,那是焦化廠排放的廢氣。”
聽到這裡,張饒克突然想到昨晚的事情,他們在招待所聞到的氣味,與周自清所說的是不是同一種?“周大哥,如果是白天,這種廢氣是不是有明顯的黃色?”
“對!你怎麽知道?”
“我猜的,靠著化學知識。您繼續講。”
“沒想到,我爸和我媽,都會因為這件事而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