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的就是記者?這話怎麽講?”張饒克原以為,只是周濁自己對記者有偏見,可現在看來,似乎整個東川都對記者不友好。
其實這個時代,記者早已不是一個理想的職業,過去的記者屬於壟斷行業從業者,可如今這個時代,只要有個手機就能發布消息,記者已經不值錢了。好在,專業媒體的記者們,雖然收入不算多,可社會地位還是不錯的,說起來也算是個體面工作。
最好的工作是有裡有面,既賺得多,又受到別人的尊敬。次一級的工作,則是收入和社會地位不對等,比如裝修工人其實賺得不算少,可這工作又苦又累,並不是被現代人追捧的好工作。記者這工作與裝修工人正相反,賺得不算多,可面子是足夠的。因此周濁的這句話,讓張饒克有些摸不到頭腦。
周濁本不想再說多什麽,可看著愣頭愣腦的張饒克,不由歎了口氣。“我跟我爸媽不一樣,我骨子裡很膽小,對記者失望後,真是不願意再接觸你們。可看你們倆個這麽冒失,又憋不住想提醒一下。”
周濁確實對記者有偏見,可除他之外,整個東川也都對記者群體沒好感。整個東川不僅有健全的鋼鐵產業鏈,更擁有一張無形的關系網,各個鐵礦的老板們,就是這關系網的核心節點。“能起家的老板,都是各個村裡的厲害人物。他們得勢後,村裡的人更是對他們言聽計從。只要有記者露面,村裡那些無所事事的人,一定會帶頭起哄。他們沒什麽正經職業,都是靠各個鐵礦老板養著,自然知道記者會對老板們不利。但最可怕的還不是他們,而是那些會被他們煽動起來的村民。”
說到這裡,周濁眼裡盡是失望和迷離。其實他之前講的那些大道理,沒誰不知道。不管是礦工還是村民,都知道自己被鐵礦老板們壓榨得厲害。可像周自清這樣敢說話的人被不斷打壓,日久天長村民們已經變成了順從的綿羊。
“這些老板,會通過村裡的混混們,向村民傳達一種觀點。沒有老板,你們吃什麽喝什麽?老板賺的是多,可如果礦上停工一天,老板的晚飯可不會受影響,反而是村民可能會揭不開鍋。說白了,東川人被剝削得也還不至於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因為汙染得病,也不會立刻病死。可是人要是窮得幾天揭不開鍋呢?那就會餓死了。”
聽著周濁這話,張饒克半懂不懂。趙天見他若有所思,接著周濁的話解釋了起來。
“周大哥是說,這些人已經放棄了抗爭。要抗爭就會有短暫的利益犧牲,可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可以抗爭、應該抗爭。就像待宰的肥豬,如果有個人妄圖拯救被圈養的肥豬,豬可能並不感恩,它們想的是,沒了飼養員,誰給我們喂食,今晚吃什麽?當然,我這個比喻可能不恰當,只是為了讓你能明白。”
“也就是說,被飼養慣了的豬,甚至會為了一口豬食,去保護想要屠宰他們的人,反而攻擊想要拯救他們的人?”
“那當然,豬只看到有人在喂食,又看不到屠宰工廠裡的鍘刀。在他們看來,你不是來拯救,你是來砸飯碗的!”
“我們自己以為很正義的事情,在當地人看來是砸他們飯碗?他們為了自己的飯碗,居然跟坑他們的人團結了起來?”經過趙天這一番解釋,張饒克明白了其中的邏輯,可對他來說這依然有些不可思議。
“反正周大哥就是這個意思。”
“這姑娘說得對,我不願意講得太透,
畢竟我對東川很有感情。如果說得這麽透,會讓人覺得太荒誕太絕望了。這些年,東川也不是沒來過正直的記者。有一年,東川鐵礦因為無證開采新礦區被舉報,記者來采訪後,被村民打得頭破血流。那記者大概就像你一樣,以為自己做的是好事兒,會得到村民的幫助,一到那裡就表明了身份和來意,可最終被打進了醫院,再也沒敢到東川來。他想不到,開了礦村民就有工作,還有礦上給的補償,什麽手續、證件、環保,在他們看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利益。那件事兒之後,東川的鐵礦老板們很得意,就流出了這句話,‘東川這裡,打的就是記者!’” 周濁這番話,完全打破了張饒克的認知。來到東川之前,盡管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以為總會有冤屈,有人會反抗。他甚至在腦海裡無數次幻想,查明大方向後,他像超級英雄一樣,脫下偽裝變身,周圍的東川百姓會一呼百應,紛紛主動向他提供證據。
“這劇本,跟我想得不一樣啊!”張饒克也歎了口氣,沮喪地搖了搖頭。
“我就是看你想得太容易,才沒憋住,又多說了一些。”周濁說到。
克天組合又問周濁一些關於王官莊的基本情況,便起身告辭離開。走到樓下,張饒克的步伐無比沉重,幾乎是拖著兩條腿在前行,還是不是回頭望一眼周濁家的窗戶。
“你說下一步怎麽辦?”張饒克被周濁的話衝擊得有些亂了分寸。
“走一步看一步,明天去王官莊看看情況再說。本來咱們原計劃也不是這一次就完成調查,去實地探訪完之後,先回鋼城向主編匯報情況。大記者,周濁說的話你可以要記清楚了!”
“男朋友”、“大記者”這些詞語,已經是趙霸天調侃張饒克的固定用語,可此刻張饒克聽起來卻覺得那麽刺耳。周濁的話,再次衝擊著他對於事物的認知。難道這世上的事情,真的不是可以黑白分明的?反而全都是糾纏在一起,混沌不堪?
已經成為黑暗使徒的張饒克,還沒有在內心深處認同組織的標準。他清楚加入組織,就是為了完成組織的任務,對於組織來說,他們這些使徒明面上是現世代言人,可無非就是工具人罷了。所以他對組織也是同樣的心態,相互利用。可周濁的話,讓他感到,也許組織是對的。
“對,不僅要向主編匯報,也得抽時間跟組織反饋才行。我都差點忘了,這次的調查,其實是組織分配的任務。”張饒克想到這兒,心情開朗了些。
一想到身後有一個來自未來的組織在撐腰,似乎就沒什麽解決不了的事兒了。張饒克這人有些衝動和情緒化,可沒什麽事情真會讓他長時間低落,他總會沒心沒肺地看待這世界。現在有了組織撐腰,他不僅依然沒心沒肺,甚至還有了以前從未有過的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