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一世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君王，關於他的經歷有點像那些流行的話本小說裡的主角。”

　　“作為私生子從小和母親在鄉下長大，當了十幾年泥腿子裡的頭子之後，忽然有一天兩名身穿紅袍的騎士找到他所在的村莊告訴他其實他是國王的兒子要帶他回皇都。”

　　“從此以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戲弄大臣，禍亂皇都，無惡不作，偏偏那位還無限度的容忍他。”

　　“成年之後，又像是換了一個人，帶軍進行了對北方霜寒帝國的長達三年的戰爭，甚至親率奇兵直插敵都，一舉將北方的蠻子們打的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喘過氣來。”

　　“這麽說，他很厲害?”

　　“或許吧，這都是我小時候聽到的故事了，那時你隨便去帝國的任何地方到處都在稱頌他的名。

　　“對了，黃金之路就是他下令修的，從他還沒當君王時開始就支持修建，修了20年。征召超凡當苦力在之前那真是想都不敢想。”

　　“超凡?超凡的地位不應該很高才對嗎?他這樣不怕有一天被刺殺?”

　　“是很高，但是在他看來依然要聽從他的命令。而刺殺就更不怕了，他在那場歷時三年的融霜戰役裡早就證明了自己武神的實力，他就是最強的超凡。”

　　銀月森林冬天的夜晚很黑，也很寂靜，朦朧的月掛在無邊的黑暗之中，靜靜的發著光。

　　積雪未消的洞穴前，兩人人一龍圍著篝火前聽著雷蒙講著關於這個世界的故事。

　　篝火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明亮的火光照在幾人臉上，在這寂靜的夜裡提供著溫暖。

　　艾拉抱著雙腿蜷縮著，靠在江南的身上，將那龐大的身軀當成了依靠。

　　燃燒的火光映在她臉上，讓她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和自己相處的畫面，當時她們也是這樣在無眠的夜晚講著故事，她也是這樣靠在母親的懷裡。

　　艾拉拿起旁邊一根木柴丟入火中，撩了撩自己的短發顯現出那乾淨利落的下顎線開口問道。

　　“你覺得，他偉大嗎?”

　　“偉大?”

　　雷蒙聽到這個詞，仔細想了想抬頭看著夜空說道:“如果對我這個時代的人來說，他無疑是偉大的。”

　　“對外一生無敗績，對內建立新帝國，劃天下為四行省，剝奪貴族的權力，打破階級的禁錮，三年舉行一次測試選拔人才，每一項舉措都驚世駭俗，讓人難以想象。”

　　“當時民眾稱他為天賜之君，貴族私下裡罵他是背叛者，帝國的蛀蟲，然而遇到他還是要跪地稱讚。”

　　馬洛有些疑惑的開口:“但是為什麽磐石城還是馬歇爾子爵的領地?我也沒有聽說過什麽考試。”

　　“這就是他的智慧之一了，他對自己掌控力強發生戰亂影響小的地方會實行高壓政策，其他地方則是逐步進行。”

　　“今天下達政令，第二天他親派的執政官就會跟著軍隊一起到崗進行權力交接，三十年裡，除了南方行省以外，其他三個行省已經完成了改變，貴族們徹底失去了自己的封地。”

　　“而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隻記得那時我剛剛20歲這些變革幾乎伴隨著我成長，不過，近十年倒是沒什麽動靜，平穩的讓我有點不太適應。”

　　“至於卡恩一世為什麽不對南方行省進行變革我倒是有一個猜測，或許就是因為黃金之路的原因。”

　　“黃金之路在帝國的門戶就是南方行省，大三生在進行變革的時候，

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貴族進行反叛，而黃金之路作為經濟大動脈沒有足夠的把握在最快時間內，平息這些動亂，他應該是不會下手的。”　　“不過最近似乎帝都已經開始有了些動作，南方形成的，每一個城池都被帝都派遣了檢察官，負責協助這些城主來進行管理。”

　　“說白了，其實就是一種試探，我在城主府每次見到處理事物的時候，檢察官和子爵大人相敬如賓的樣子就感覺渾身不舒服，他們每個人都是老戲骨。”

　　“天下感覺要變得不太平嘍。”

　　說到這裡，似乎是因為說了太多的話，雷蒙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

　　艾拉見狀，遞給了他一個水袋，雷蒙咕咚咕咚的喝了起來。

　　而艾拉則趁機又問道:“雷蒙大叔，您經常和貴族們混在一起，您覺得南方行省的貴族們會同意這些變革嗎?”

　　雷蒙笑了笑。

　　“小丫頭，你覺得呢?如果換做你，你在這裡吃喝玩樂，有自己的領地，有自己的屬民，每年上報多少稅收自己說了算，在你的地盤上，你就是凱恩一世，那你覺得你會放棄這些嗎?”

　　“應該不會吧。”

　　“是的，那些貴族們也不會，據我所知，就連馬歇爾子爵也已經開始暗地裡招兵買馬，戰爭應該是不遠了。”

　　聞言，艾拉憂愁地歎了口氣。

　　雷蒙看了看一頭短發，長相精致的艾拉，就扭頭看了看一旁抬頭望天若有所思的江南，有些奇怪的開口問:“小姑娘，你歎什麽氣?你跟在這麽強大的黑龍大人身邊，戰爭和你應該沒有任何關系。”

　　“以前母親在的時候，她就告訴我，戰爭是一個很可怕的事情，會死很多很多人，堪比最恐怖的疾病。”

　　雷蒙挑了挑眉毛:“沒想到你還挺善良在這擔心別人的遭遇。”

　　“但是你啊，涉世未深，我給你一句忠告，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操得了別人的心，你能夠保護住自己就不錯。”

　　“你看，哪怕是身為超凡的我在這裡無所事事給別人當保鏢，還是會因為雇主一個保護別人的任務把自己整成了奴隸。”

　　雷蒙自嘲一笑。

　　抬頭望天的江南，聽到這話低下頭看著雷蒙皺起眉頭。

　　這老家夥給自家善良的艾拉亂教什麽亂七八糟的?

　　“艾拉。”

　　“黑龍大人。”

　　“不要聽他這個人到中年開始擺爛的廢物胡說。”

　　“生命總是短暫又珍貴，但是它的價值並不以存活時間的長短作為評判標準。”

　　“世道確實是艱難得，人心的確是險惡的，但是你並不能因為這些就選擇讓自己也變成這樣，成為自私自利、內心冰冷、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

　　“在我身邊你有足夠的底氣保持心裡的善良，盡量的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為你不知道誰會借著你的光走出了黑暗。”

　　當這句話傳進三個人的耳朵裡時，他們頓時安靜下來，周圍寂靜到極點。

　　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為你不知道誰會借著你的光走出了黑暗。

　　這一句話帶來的殺傷力實在太過巨大，尤其是對於雷蒙來說。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這句話簡直是在挑戰他30多年來遇到的一切。

　　但是仔細想想，這振聾發饋的話，他那顆早已滄桑破碎的心，不免又多了些觸動。

　　在一個人的生命裡總會有那麽一兩個人，像是一束光刺破黑暗帶給他希望。

　　但是很可惜，對於雷蒙來說那個人已經死掉了。

　　這麽多年來，雷蒙總是時常會想起她，想起那段短暫又美好的經歷，像是他這段又臭又長的蒼白人生畫卷裡一段色彩斑斕的部分。

　　他一直不知道怎麽形容那個人在他心裡的位置。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對於他來說，那個人就是一道光。

　　“抱歉，我...”

　　雷蒙已經難掩心中的洶湧，向江南示意了一下。

　　得到江南的同意後，這位超凡的腳步竟然有些踉蹌，獨自一人走進了洞穴。

　　情緒是會傳染的。

　　艾拉看著雷蒙的樣子，心裡莫名的也有些難受，她有點想母親了。

　　而馬洛則是有些奇怪:“他怎麽突然離開了?”

　　江南瞅了一眼愚蠢的馬洛，隨口說道:“應該是想到某個人了，這就是生命最殘忍的地方了，和最在意的人陰陽兩隔，無法再見，但是不思量，自難忘啊。”

　　巨大的龍首悠悠的歎了口氣。

　　艾拉的眼眶頓時通紅。

　　......

　　......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這個世界的黑夜或許是沒有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霓虹燈光的緣故，比江南曾經的世界要黑暗幽深的多。

　　本來好好的晚間茶話會，讓江南兩句話終結掉了，說的所有人都心緒滿懷，躺在洞穴裡默默舔舐著各自的傷口。

　　而江南則是依然趴在自己專屬的賞月座位上抬頭望天。

　　他腦海裡的金色結晶非常的神奇。

　　傳承記憶裡其他的巨龍可以在睡眠的時候以比主動修煉低一個檔次的速度進行自動修煉，再加上巨龍生命周期極長，所以懶惰的巨龍們都很喜歡這種睡覺就能變強的感覺。

　　但是金色結晶使得江南在食物來源充足的情況下，可以一天24小時清醒的狀態下進行修煉，並且不睡覺也精力充沛。

　　所以，江南現在興趣來了會睡一覺，其他時候都是在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過有句話說的好，盡量少探索自己的精神世界。

　　在最初穿越過來遭遇邪惡祭祀逃出生天之時，江南最大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所以當時他的腦子裡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一門心思就是不斷的捕獵，提升自己的實力。

　　如今四個月過去，他自覺已經脫胎換骨，並且伴隨著今天對這個世界新的了解，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擁有了可以保護自己的實力。

　　那他還要做什麽呢?

　　這個問題一直以來困擾了他很久。

　　這其實是生命的本能，當一個智慧生物在生存無憂的情況下，就會去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

　　不過，因為江南剛剛生存無憂不久，他的思考也沒有那麽深入。

　　想了一會兒，思緒就轉到了明天中午吃什麽。

　　烤豬排今晚上吃過了，而且他各種山珍海味他也沒少塞。

　　這時，一個渾身被泥土包裹的美食闖入了江南的腦海。

　　他忽然有點想吃叫花雞了，那敲掉泥土撕掉荷葉後撲鼻而入的清香讓他十分懷念。

　　就在他想明天怎麽給馬洛安排任務的時候，一道身影忽然從洞穴裡走了出來，湊到他身邊靠著坐下來。

　　江南瞅了一眼，是用溫暖的皮毛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艾拉。

　　“你怎麽了?”

　　“黑龍大人，我睡不著。”

　　“哦。”

　　江南沒有再理她，而是繼續在心裡想著明天的叫花雞應該怎麽做。

　　過了一會兒，艾拉忽然又開口說道:“黑龍大人，我們算家人嗎?”

　　江南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在心裡笑了笑開口道:“當然不算，我是你們的主人。”

　　“哼哼，艾拉才不信呢，除了母親，沒有人像您這樣對我們好過。山上的那些大人心裡對我們總是有著不好的念頭，我能感覺到。”

　　艾拉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從當年大雪紛飛被母親撿到的冬夜講到現在。

　　江南其實一直以來很喜歡聽別人的故事，因為這很有意思。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其實都沒有什麽生活壓力。

　　就算是在曾經的世界，作為富二代，有胸無大志的他也經常會找不同的樂子來填補內心偶爾的空虛。

　　一人一龍就這樣在寒冷的冬夜裡默默地呆著，一個人說一隻龍聽。

　　時間慢慢的流逝，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很久，艾拉已經講完了自己的遭遇。

　　原來，艾拉和馬洛其實都是孤兒，兩人憑借著運氣，從奴隸販子那裡逃脫了出來，又恰巧遇到了孤身一人的母親。

　　奴隸販子其實不傻，那麽大的雪，那麽冷的夜，這些小孩兒哪怕偷跑出去也活不久。

　　所以很少會有人嘗試，哪怕嘗試也會自己跑回來。

　　兩個小孩兒就這樣在冬夜裡跟了女人一路，最後在即將冷的失去意識之前，女人歎了口氣停下了腳步，找地方升起了篝火。

　　女人沒有問過兩個小孩從哪裡來，兩個小孩兒也沒有問過女人為什麽孤身一人在冬夜裡趕路。

　　只知道從那以後，兩個孩子的生命裡就多了一位母親。

　　“黑龍大人，你有什麽夢想嗎?”

　　一直靜靜聆聽的江南沒想到艾拉會突然拋出一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還如此的寬廣，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

　　艾拉似乎也習慣了江南的沉默，繼續開口說道:“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她告訴我我應該有一個夢想，就是可以花費一生去做的事情。”

　　“因為她教了我醫術，我覺得我的夢想，應該就是未來能當一個醫師，救很多很多的人。”

　　江南現在身為龍身，有著敏銳的五感，他能感覺到艾拉的話裡似乎藏著一些執念，但是他並沒有詢問。

　　兩人又沉默下來，艾拉倚靠著江南仰頭望著他。

　　她看到黑龍大人那深邃的雙眸之中似乎藏著漫天星河。

　　“黑龍大人。”

　　過了一會兒，艾拉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其實不知道為什麽您一直喜歡一個人在這裡看星星，但是母親告訴我有心事的人都喜歡在晚上看星星。”

　　“而且她還說過家人之間其實是可以分享心事的，因為他們都是互相的依靠。”

　　“黑龍大人，您是不是想家人了，我和馬洛現在沒有家，您也算是收留了我們，如果沒有您的話，我們現在說不定已經被抓回陡角山了。”

　　“說實話，其實我其實心裡並沒有把握能夠帶著馬洛離開那裡。”

　　“母親還在的時候，薩菲爾怕她敬畏她所以我們是安全的，但是當她離開之後......”

　　“這麽久相處以來，我其實能感覺到黑龍大人您的內心是善良的， 尤其是聽到您今晚說的那些話之後。”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和馬洛願意當您的家人，因為您和母親都是我們心中的光。”

　　江南聞言不可置否，等了一會兒，他開口問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是馬洛不會這麽想吧，畢竟我整天逗他玩。”

　　艾拉笑了笑:“他也是這麽想的，他以前最想獲得母親的認可，現在則是最想獲得您的認可，他不止一次興奮的和我說您捕獵的時候有多麽多麽的厲害，那些他根本不敢想的猛獸你都可以輕松解決，而且還和母親一樣，教他知識，教他捕獵的技巧。”

　　“其實，要是您能叫他名字不叫他一號的話，他會開心很久。”

　　“呵呵。”

　　江南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天邊不知不覺亮了起來，兩人居然聊了一整夜。

　　江南看著身邊的艾拉，心裡滿是欣賞。

　　最開始見到兩個人的時候他對馬洛的感官不錯，因為當時馬洛為了艾拉的安全選擇犧牲自己。

　　而慢慢接觸下來，他覺得艾拉也非常優秀。

　　長的漂亮，也有責任感，心思細膩。

　　有時候相遇確實是一種緣分。

　　當天邊的第一縷陽光照向兩人的時候，江南緩緩起身，開口說道。

　　“艾拉，今天收拾一下，我們要走了。”

　　“走了?”

　　艾拉愣住了:“我們繼續往森林深處去嗎?”

　　“不，我們去陡角山。”

　　“啊?去那裡幹嘛?”

　　“本龍突然想做山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