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大頂棚,穿堂風呼嘯而過,風聲,混雜著喧囂的人聲,在此間,耳朵好似被群花爭豔似的景象所迷亂了。
月台上,李蔥蓮被淹沒在人海之中,被推搡,被擁擠。她樣貌不揚,只有眼睛頗為的大且明亮,只不過這份優點被她的消瘦和膽怯掩蓋下去。
李蔥蓮穿著上個世紀的土黃色方格襯衫,下半身是一條粗糙的黑布褲子,這樣的人如果登上報紙,在新都人們的口中,估摸著會有以下這些言論。
“真不敢相信,都2018年了,還會有這樣的打扮?”
“不是說不讓乞丐在市區裡出現了嗎?有沒有好心人快幫助收容所把她給帶回去?”
“她不會連智能手機都不會使用吧?看她那蠢樣子像剛從山洞裡爬出來的猴子,哈哈。”
在之後,一些正義人士就會挺身而出對上述的一切發動口誅筆伐,大夥“熱熱鬧鬧”地在網絡上喧騰一番,又去追逐下一個焦點。
只可惜,李蔥蓮連被拍下來的資格都沒有,一個個男人女人從她身邊走過,很有禮貌地不觸碰到對方。過分的舉動,止於一個鄙夷的眼神,僅此而已。
三分鍾,從火車上頭“滾”下來的李蔥蓮一動不動,她拎著兩個麻袋,後背上還背了一個背包,站在出口,想坐扶梯下去。
不過,洶湧的人潮沒給女孩這個機會。
李蔥蓮是從沙河來的,是天市下面的一個小縣城,而新都,是距離天市最近的最繁華的另一個大城市。或許它應該叫大都會,雖然李蔥蓮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麽樣的區別,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在沙河縣上讀完了小學和初中,李蔥蓮跑到天市上了個職高。從裡面出來,又輾轉了好幾年,李蔥蓮在各種小工廠裡面吃遍苦頭,卻沒賺到什麽錢,索性,今年來了新都。
反正都是吃苦頭,哪裡吃不一樣呢?李蔥蓮來之前這麽安慰著自己。其實,她還是想為自己的家人賺點錢回去的。如果能在新都扯一個男朋友,那就更好了,至少不用去相親。
這年頭,飯吃到一半,那些男人就會露出自己的底褲,說自己沒房沒錢沒車,然後走開。當然,他們也不會把吃飯的錢給付掉。
李蔥蓮覺得自己還算幸運,能享受到幾次AA的待遇。
今年二十歲的她,心還是很活泛的。想著想著,不自覺地笑出聲,她把自己逗樂了。
拿出手機,登上鐵路12306,李蔥蓮戀戀不舍地瞧著自己剛從上面下來的和諧號,心裡想著:它真的能一路開往首都嗎?
她忽然想起來之前曾經刷到過的K3國際列車,據說它還能夠直達莫斯科。她知道俄羅斯,她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的國家,想著它的漫天大雪,想著它的冰清玉潔,想著它的永久沉眠。覺得美。
再多,以她的學識就不知道了。
月台上,該離開的人已經走空,該等車的人也已經坐上了屬於他自己的位置。李蔥蓮目送著列車飛快地駛去,像是在目送一個戀人。
“真好啊,不像我們村裡的巴士。”
在惡劣的雨天,李蔥蓮總要被那巴士的車輪卷起來的濕泥弄髒衣服,可,飛馳而去的火車不會。
“呼……”帶上自己的大包小包,李蔥蓮很榮幸自己踏上了新都的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這片天空下的空氣。
“聽人說新都的空氣是香甜的。”李蔥蓮這樣想著,即使把當下這些混雜沉濁的空氣吸入肺部,
她也覺得有回甘! 五分鍾後,李蔥蓮忽然發現新都裡頭的空氣不美麗了,吸收到肚子裡面,真是扎心扎肺的疼——十八塊錢的一碗面。
店員沒跟這位客人解釋什麽,她只是微笑著。那微笑似乎有魔力一般,多看兩眼,李蔥蓮覺得,今天不把錢留在這裡,灰溜溜地出去,她會臉皮子通紅一整天。
心裡頭很不甘心,但李蔥蓮的身體很誠實,拿出手機來把錢掃給了店家,然後拖拽著她的兩個麻袋和一個背包,佔了個位置。
她這架勢,比旁邊一家三口所佔用的地盤還要大。李蔥蓮瞥了一眼那男人和小孩,他們一身輕松,兩手空空,再看了一眼那女人,一個挎包,皮質鑲鑽的……
李蔥蓮乖乖地把目光收了回來,隨意地開始瀏覽手機上面的資訊。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李蔥蓮從消息海中猛然抬起頭來,“一碗面而已,至於這麽慢嗎?”
癟了癟嘴,李蔥蓮起身來到出餐口,屬於她的那一碗面條已經擺放在那裡好久,沒了熱氣。早就做好了,只是沒人喊她而已。至於上菜,李蔥蓮之後才漸漸明白,在火車站、飛機場,這是不可能有的事情,尤其在裡面。
“哎——”無奈地歎氣,李蔥蓮也不好說些什麽。至於抱怨,她並不覺得那很有用,她並不在意那一聲抱歉,只怕後廚有個精神不正常的廚子,會衝出來用菜刀砍她的頭: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新聞。
“噗哧!”
是李蔥蓮對面一桌的男人笑了,他拿著一個手機,似乎在刷抖音,可李蔥蓮總覺得他是在笑話自己……
用餐完畢,李蔥蓮吃飽喝足,心情大好,她喜歡在外面吃飯,原因是:吃完飯之後不用自己把餐盤收回去。
擦擦嘴,李蔥蓮高高興興地準備離開。她已經在網上訂好了一個賓館,在新都這地方,能找到一個99元下午兩點後就可以入住的小酒店,李蔥蓮很自得。她是了解過腳下這片寶地的行情的。
雖然她也算是湧入這座大城市裡面眾多農民工中的一員,但她年輕,沒有過多的家庭負擔,或者說是家裡沒給她以巨大的壓力。
這樣的女孩,她是不會讓自己在公園或者橋下的長椅上面委屈一晚上的。
這次到來,李蔥蓮已經把自己的目標給定好了,進廠,當一名流水線上的女工。此前的兩年,她在老家歷練,對於這方面的工作可謂是駕輕就熟,遊刃有余。
李蔥蓮也並不是莽撞的人,相反,她在來前已經和人家聯系好了。負責人告知她今天下午去報到簽合同,明天給她分配宿舍,正式開工。
因此,李蔥蓮很滿意今天晚上能夠以99元的價格住到新都的酒店,同時也開始期待自己在新都的新生活。
只不過,她滿心歡喜的期待在下一秒破滅——麻袋上面的帶子,斷了……同時還帶下來了好大一塊的袋布……
裡頭的棉被倔強地彈了出來,像一條出海的蛟龍,宣誓再也不讓齊天大聖把它給重新鎮回海中。
一瞬間,李蔥蓮焦頭爛額,不知所措,四肢仿佛在極短的時間內盡數脫離了她的掌控,慌慌張張的。只不過那像邁克爾傑克遜一般的舞步動作可無法降服在空氣中快速膨脹的棉被,得有一個男人才行。
一隻修長的手掌按了下來,它用力地往裡頭捅了幾下,把這一床大大的“凶惡”的棉絮重新塞回了小小的麻袋中。並以身封印——把袋子連同棉絮抓了起來。
“你自己拿的住嗎?”
李蔥蓮猶豫了。
對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眉頭一皺,“跟我來,我幫你送出去。”
“哦哦。”
李蔥蓮跟那男人出去了。
路上,她看著那人一身工裝,一個個褶皺有棱有角的,身材高大,不甚魁梧,卻也結實。
“麻煩你了,師傅。”李蔥蓮怯生生地跟那人說話。
“沒事,反正我也是這火車站裡的搬運工,平常也就是乾這些活計。”
“要收錢嗎?”
“恰好我是在午休,算你走運,免費的。”李蔥蓮聽見了眼前男子的笑聲,可惜她只能瞧見其人的背影,看不見他那一雙笑眼和被上揚的嘴角撐起來的蘋果肌。
兩人一同往出口處走著,一路上,李蔥蓮經過了一排排長椅和一個個店鋪。
“你在這裡坐一下,我去幫你換個袋子,重新裝好。”
“嗯。”聽男人的話,李蔥蓮坐下,在面館外,她才得到這個好好觀察新都火車站的機會。
許久之後,李蔥蓮還會想起這裡,那時的她正在看《幸福終點站》,電影裡面,維克多·納沃斯基所居住的場景,和此時此刻眼前的場景,不能說是十有八九,只能說是一模一樣。
這裡很大,超級大,李蔥蓮估摸著距離頂棚最起碼有三四層樓那麽高。
這裡表面上有兩層,如果乘坐電梯,李蔥蓮會驚訝的發現此處還不止兩個樓層。去往站台也是可以坐電梯的,這是一條無障礙通道,為殘疾人們準備的。當然,正常人也可以用。
“怕是有百來家店子喲!”李蔥蓮粗略地數了數,眼睛都快花了。關鍵的是,她看見了32號進站口,每一個進站口之間的間距可以插三到四個店鋪進去,還有廁所。
不過, 它們並不是無序地堆疊在一起,以李蔥蓮的視角來看,進出站口在左手邊,琳琅商鋪在右手邊。
其間,有賣皮箱皮包等旅行用具的,有賣吃喝的,有賣新都特產的……
甚至還有個公共書屋。李蔥蓮羨慕地瞅了兩眼,高興裡還夾雜著一點遺憾:她已經好久沒翻弄過那些柔軟的紙張,用鋼筆書寫漢字。
李蔥蓮一直以為方塊字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美的文字。
多情的李蔥蓮又開始發呆,直到一個大包落在她身邊把她驚醒。
“好啦!”
“哦哦,謝謝您!”李蔥蓮很慶幸今天能夠得到這位陌生男子的幫助,沒有他,剛在在店裡面,李蔥蓮可真就糗大了。
“第一次來新都吧?”對面那男人隨口問了一句,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嗯。”
“對不起,我不能將你送出去了,馬上要上工了。”那男人的口吻中帶有對自己沒能兌現口頭許諾的歉意。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就好。”李蔥蓮背上背包,摟起兩個麻袋,一幅不需要男人的模樣。
見狀,對方也放心下來,伸出右手指向不遠處,告知李蔥蓮,“出口在那邊,我先走了啊。”
在男人轉過身去的前一秒,李蔥蓮正好看見了他胸前的名牌,女孩記不住長長的工號,隻記住了一個名字:趙醉魚。
目送著對方遠走,李蔥蓮又把目光投向了剛才趙醉魚所指的地方,那是新都火車站的出口,同時,上面還掛著五個鋁製的隸書大字:新都歡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