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德烈團長從地下診療室裡出來,剛上樓到客廳,門口傳來有人回來的聲音。
“小團長,我回來了~”
“哎……潔利卡,不要在團長前面加個‘小’字,我的歲數都快可以當你父親了。”
薩德烈對這個聲音的主人顯得無可奈何,只能用歎氣與之回應。
他望著門口那個身著黑紅色調的少女,“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餓了嗎,我給你留了你愛吃的飯,還有甜點米布丁。”
“餓了!”少女的身影飛撲而來。
她一把抱住強壯的薩德烈,巨大的體型差異讓她在薩德烈面前就像一個精致的玩偶。
少女有著一頭暗紅色的齊肩長發,穿著一身黑紅色哥特風連衣短裙,蕾絲在領口、袖口的運用十分得體,遠遠看去像是一隻靈動的小黑貓,顯得十分可愛。
“有米布丁啊,小團長真好~”
薩德烈望著懷裡像玩偶一般可愛的女孩,只能無奈的搖搖頭。
他已經懶得糾正,這也不是女孩一次兩次這麽叫了。
比起別扭的稱呼,薩德烈更在意的是女孩回來的時間,像潔利卡這樣年紀的女孩子,是不應該在晚上9點才回家——
畢竟這裡是遠離市區的法拉姆集中區,不是所有的賞金獵人都像教科書裡一樣,代表著一個正義而又富有冒險精神的職業,總有一些喝醉酒的渣滓在街上遊蕩,然後發生一些“不合規矩”的事情。
“早點回來,不要在外面瞎玩。”他嘴上這麽說著,卻不知道是在擔心潔利卡,還是那些被她修理的挑釁者。
是的,這個名號為“暗夜惡鬼”的少女,在賞金獵人中可是相當有名,但總有那麽一些不知道好歹的新人,試圖挑釁那些外表與稱號不符的傳說人物。
而這,便是桑琪納街道的夜晚“不太平因素”。
與潔利卡柔弱的像隻小野貓的外表不同,她在戰鬥的時候像是囚禁於地獄的惡魔,貪婪的掠奪身邊一切的活物生命。
就連像薩德烈這樣訓練有佳的壯漢都難說全身而退,那些沒幾個本事也來學人當賞金獵人的新人們,可就不一定有這樣的好運的。
好在對於這些挑釁者,潔利卡也並不會下死手,只是將他們折磨到無法動彈後,便會放對方一馬,像是在玩弄獵物一般。
有那麽一段時間,薩德烈團長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街上“撿屍”,將那些試圖挑戰潔利卡、被修理的站都站不起來的笨蛋扛到賞金獵人管理局去。
遇上經濟條件不好的還會搭上一筆醫藥費,他現在想想都頭疼。
所以讓她早點回來,一是真的擔心一個女孩子半夜不回家在街上有危險,二是擔心她不要給本來就不富裕的團裡雪上加霜!
可惜這頑劣的小野貓可沒把薩德烈老父親般的勸導放心上,她撥弄著頭髮的小卷卷,向薩德烈撒嬌,“才沒有瞎玩,我做完‘私人委托’就第一時間回來了,畢竟今天是每周小團長做米布丁的日子~”
“哦那就好……”滿腦子都在擔心自己團裡開支的男人隨口應著,卻突然發現疑點,“什麽,今天有‘私人委托’,我怎麽不知道這事情?”
“你還說呢,今天是‘殺人熊’限量發行日,要不是臨時接到小團長的郵件,我就不會錯過那隻粉紅色的獨家限定款。”潔利卡有些溫怒,“委托已經完成了,小團長可得好好補償我~”
“等等,我怎麽不記得有這麽一件事……”薩德烈以手扶額,
心跳有些加速,下午他明明在……這突然冒出來的“私人委托”是怎麽一回事,薩德烈有種不祥的預感,趕緊把潔利卡拉到大廳的沙發上坐下。 “潔利卡,你詳細說說是怎麽一回事。”
“就下午兩點的時候,我在塔卡爾街道‘殺人熊’專賣店前排隊,‘戰術魔導器’收到你的郵件,說有個臨時的‘私人委托’需要我緊急處理,後面還帶上了我們團的加急暗語。可能是現場的人太多信號比較差,我給你的郵件沒有發出去,時間又很緊,就先去做啦。”
“郵件內容是什麽?”
“三點,塔卡爾街道,暗殺,乾淨利落,緊急!後面就是附的目標照片。”潔利卡努力回憶著郵件的內容,“而後我就找到了目標,一刀把那人的喉嚨給哢嚓了。”
“老天,我下午一直在忙別的事情,根本沒有給你發什麽郵件。”薩德烈頭往後仰,癱坐在沙發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你該不會是自己在外面闖了禍,然後編了個理由讓我給你擦屁股吧。”
“怎麽會!”她馬上拿出一個像表盤一樣、被稱之為“戰術魔導器”的儀器,翻找裡面的信息——
“小團長,郵件我可還保存著,你可不能賴帳……咦,我明明保存下來的,裡面有這人的身體數據,路徑行程和時間表,怎麽突然不見了……”
潔利卡的回答更加坐實了薩德烈的猜想,他的臉逐漸扭曲成痛苦面具。
薩德烈現在完全相信是潔利卡又在外面闖了禍,然後隨便找了個理由,又要讓他去收拾殘局。
畢竟,這也不是第一次,誰叫他是這個問題團的團長。
“那,你描述一下殺掉的那個人長什麽樣子……”薩德烈已經放棄了掙扎,他已經做好去賞金獵人管理局接受調查的準備,但先需要確認受害者外表容貌。
“唔,黑發男孩,大約十多歲的樣子,不像是本地居民。”潔利卡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情景。
“說來也奇怪,當我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我沒有從他身上看到一絲防備,能感覺就是一個普通人,手無縛雞之力,根本用不著我動手。但我還是按照委托要求,只在他的脖子上開了一個刀花,沒有破壞其他地方,完美完成~”
“潔利卡啊,還是不要一本正經的說出這麽危險的話,你才14歲呀!”面對少女得意的神情,薩德烈表情越來越凝重。
突然間,他意識到,“黑頭髮的男孩,不像是本地人,大概10多歲的樣子,脖子上還有漂亮的刀花”……
聽描述好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
“潔利卡,你跟我來一下!”
薩德烈拉著潔利卡來到診療室的監視器前,屏幕裡床上躺著的男孩一動不動,好像已經睡著了。
“你確認一下,是這個人嗎?”
闖禍的女孩湊上前來,仔細觀察了一番,“是的,就是他。小團長你看脖子上那漂亮的刀花,我是不是很厲害~”
“你先別說話,讓我緩緩……”薩德烈感覺天都塌了,自己好心撿到一個受重傷的小孩,先是被“醫生”訛詐,現在又得知下手的是自家賞金獵人,手裡又拿不出委派證據,沒準還是錯殺。
萬幸這孩子已經被救活並無大礙,不至於讓團裡攤上命案。
但兜兜轉轉一圈,這事跟自己這個團長也脫不了關系,如果男孩的家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要追究,再加上“醫生”要人命的診治費……
兩輛魔導車就沒了啊,最新式的!
而薩德烈身邊的罪魁禍首還在一個勁兒的直嚷嚷,絲毫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什麽錯誤,“小團長~完成了委托,我的獎勵呢~”
連串的打擊讓這個健壯的男人感到頭昏腦漲,好一陣子,薩德烈才從即將失去的兩輛魔導車的臆想中冷靜下來,他整理著目前的情報,消失的委托信息,無法聯系的外出人員,倒在家門口的委托目標,還有……
“對了潔利卡,你只是割了委托目標的喉嚨對吧?”
“是的,委托要求‘乾淨利落’,我可是很專業的~”
面對潔利卡的肯定回答,薩德烈心中的疑惑更重了一分,“那他胸口上的傷……”
“那拙劣的手法,絕對不是我。”潔利卡把頭偏到一旁,有點生氣的樣子。
“我也看過那個傷口,手法簡單粗暴,不像是專業人員所為,像是一個被人蠻力鈍器刺穿的……你有什麽頭緒?”薩德烈注意到潔利卡的情緒有些不高,他故意在“專業人員”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沒有,警察趕到的時間很快,我都沒來得及確認屍體,為了避免麻煩,就先一步離開了。”潔利卡聽到薩德烈對她“專業”的肯定,臉上逐漸有了笑容,“小團長,你相信我,真的收到了你的郵件我才去做的,我連‘殺人熊’限定款都放棄了……”
見面前的潔利卡委屈的樣子,薩德烈也不好繼續逼問下去,他也知道雖然潔利卡性格比較頑劣,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動手殺人的,所有的猜測暫時進入死胡同,現場的兩人陷入了沉默。
“我覺得這事情可能不簡單,但現在手上的資料太少了。”半響,薩德烈喃喃開口,“這小鬼能碰巧遇上這麽多不可思議的事情,看來一定不簡單。潔利卡,拜托你一個事,先去找‘魔術師’,從他的渠道查查這小鬼更多的身份信息……”
“晚上好,親愛的夥伴們!我好像聽到了誰在呼喚我。”一個散漫而又慵懶的聲音,從薩德烈和潔利卡的背後傳來。
那是一個身著黑白色的魔術師禮服,臉上戴著一半面具的男子,他露出的半邊臉英俊非凡,舉手投足高貴得體,與整個“黑石”賞金獵人團屋內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他邁著優雅步伐,緩慢的從樓梯上走下來,用著屋內人看來有些臃腫過頭的語法,侃侃而言,“雖然我們‘黑石’的團內成員關系已經如同兄弟手足,但請記得在呼喚我的名號時,一定要在‘魔術師’前面加上‘奇跡的創造’這個詞組。”
換做平時,薩德烈團長是真不願和這個浮誇的家夥多打交道,每次都免不了擠兌他幾句,鬧的場面有些尷尬,若惹急了,對方就會顧不上什麽繁文縟節,一定漲紅了臉,青筋暴露的反辱幾句——
你懂什麽是貴族?
貴族的事,能叫臃腫麽?
“貴族體”有六種行文方式,你會幾種?
這就是薩德烈委派潔利卡去找“魔術師”的原因,他實在不想和這個既屈居於賞金獵人聚集的法拉姆集中區、又放不下身段的“貴族”爭吵,通常一件小事大半天時間就過去了,溝通效率實在太低。
但是眼下涉及兩輛最新式魔導車的錢,這個三大五粗的團長硬生生把擠兌的語句咽了回去,雙手畢恭畢敬將印有夏洛特·格雷特的身份信息的卡片遞過去。
“是這樣的‘魔術師‘……噢,曠世的、偉大的、奇跡的創造魔術師先生,請解救處於危難中的人民,我們需要你的幫助。”長久的耳濡目染,薩德烈居然一次性把這句話說直了,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團裡剛接手一個特殊的小孩,由於一些很棘手的問題,需要從你‘那裡’調查一下他的身世背景資料。”
樓梯上那戴著面具的“魔術師”顯然十分受用這份禮數,他用幾乎詠唱的語調回應,“沒問題,我,‘奇跡的創造魔術師’願意為您效勞,團長大人。不過現在不行,你要知道,晚上10點以後睡覺對皮膚不好。”
“已經這麽晚了嗎……”薩德烈皺眉,轉頭看到客廳裡面的時鍾已經指向了10點零1分,他瞬時翻了個白眼。
“那麽晚安,親愛的夥伴們明日再見,我們將迎接著晨曦,享用著萊博爾貴族式的早茶,我將熱心的為你們分享我所知的情報。”
“魔術師”打著哈欠款款離開,留下大眼瞪小眼的兩人。
“我真的不想和他打交道,你們以前都怎麽相處的。”薩德烈對潔利卡歎氣,後者則回復了他一個調皮的笑臉。
“不管怎樣,‘魔術師’答應下來就好,那家夥雖然說話有些討嫌,但做事情還是挺靠得住。潔利卡,接下來就要麻煩你了,明早6點準時叫醒他,讓他在早餐之前把資料找出來,我要盡快拿到那小鬼的信息。”
“好的,小團長!”看薩德烈已經不責怪她,還委派新的任務,潔利卡恢復了精神,一把抱住薩德烈粗壯的胳膊,“小團長,今天的任務獎勵還沒有給我,我早餐想吃番茄意面~”
“哎,”薩德烈仰天長歎,感情這“罪魁禍首”還記得今天有獎勵,但始終沒拗過潔利卡期待的眼神,他妥協道,“好好好,給你做……還要兩個糖心蛋對吧?”
“嗯!”潔利卡開心應到,“小團長最好了,晚安~”
說完,她心滿意足的哼著歌,一路蹦蹦跳跳的上樓休息去。
薩德烈團長一人在客廳發呆。對於他來說,今天真是糟透了的一天,這是自從他接手這個雇傭兵團以來,遇到的最大一次危機。
未發出的任務、消失的委托,泄露的緊急暗號,以及那封發給潔利卡的烏龍郵件,是誰在其中動了手腳。
承受了潔利卡一刀、胸口被鈍器刺穿,還能吊著一口氣來到距離事發地點5公裡外的桑琪納街道,正好就躺在“凶手”家門口,這小孩究竟是什麽人。
更巧的是,這樣的重傷,據他所知,小范圍內也只有黑石團裡“醫生”能救。
對一個小孩下如此重的殺手,仇殺、情殺、報復?還是什麽原因,而這幾件事之間,又是否有關聯。
最最重要的是,就算上面的一切都能輕松解決,兩輛最新式的魔導車將要從自己的帳戶中消失!
頭疼啊……
薩德烈使勁揉搓著自己的太陽穴,想從這錯綜複雜的事件中縷出一點頭緒,他已經幾年沒有如此高強度思考一件事情,他感覺到了力不從心。
這個小山一樣健壯的男人癱坐在沙發上,“轟”的一聲,震得桑琪納街道這座不起眼的小樓也有些搖晃。
而他現在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馬上去查查,萊博爾貴族式的早茶是個什麽鬼東西。